去菲律宾旅游的华人感慨：不要信网上，菲律宾相当于我国二线城市

“从机场往市中心开，高架、商场、写字楼一栋接一栋，跟国内二线城市没什么两样。”这样的旅行感慨，近来在社交平台上并不少见。

说这话的人往往还会补上一句：别信网上，菲律宾没那么差。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游客眼里的马尼拉，常常是核心商务区的玻璃幕墙、连锁咖啡馆和大型商场。那确实是真实的菲律宾。

但商务区不能代表整个马尼拉，更不能代表整个国家；把一个国家拿来和一座城市类比，本身就不在同一个尺度上。看几个数字就清楚了。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菲律宾GDP约4871亿美元，增长4.4%，人均GDP约4171美元。世界银行2026年中期发布的菲律宾经济更新称，菲律宾2025年人均国民总收入达到4850美元，跻身中高收入经济体。

这是好消息。可数字只说明蛋糕变大了，没说明蛋糕怎么分。

菲律宾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贫困人口占比15.5%，约1754万人，而首都区家庭贫困率只有1.1%。游客集中活动的首都，恰恰是全国最“好看”的那一块。

所以，游客的观感没错，网上的报道也没错。两者照见的，是同一个国家的两面。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几乎在比赛开始之前，穷人这场仗就已经输了。”说这话的，是27岁的加布里埃尔·皮内达。

他在TikTok上以“gabe.talks”为人所知，积累了超过38万名粉丝，专门发布关于菲律宾生活的社会评论。他刚当上父亲，最大的愿望是活得足够久，看到菲律宾变得更好。

他出身于一个非常贫困的家庭，亲身经历过只能吃盐拌饭、酱油拌饭的日子。“如果你很富有，就不必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因为冰箱是满的，食品柜也是满的。”

在他看来，很多人生活在极端的环境里，吃不好、睡不好，也没法好好学习。一天吃三顿饭，对一些人来说都成了奢侈。

他甚至认为，个人财富应该有个上限。这种观点未必人人认同，但它背后的情绪真实存在。

在东南亚最不平等的社会之一菲律宾，不平等已经演变为愤怒。人们对腐败感到愤怒，但其核心，是对不平等的愤怒。

加布里埃尔的愤怒不只存在于网上，它折射出更广泛的现实。此前，总部位于英国、关注全球贫困问题的非政府组织乐施会发布年度不平等报告：亚洲的贫富差距正在扩大。

报告称，亚洲60%至77%的国民收入流向收入最高的10%人群，最贫穷的一半人口仅获得12%至15%。在菲律宾，近六成民众生活在贫困之中或挣扎于低薪。

约17%的国民收入流向了收入最高的1%人群，超过底层一半人口的总和。官方贫困率15.5%，为什么这里又说近六成？

因为“统计意义上不穷”和“日子过得宽裕”之间，隔着一大片灰色地带。收入刚过贫困线、一场病一次台风就能打回原形的人，并不在贫困统计里，却实实在在地活在焦虑里。

2025年4月的一项调查中，约55%的菲律宾家庭表示自己感到贫穷。同一年，菲律宾经济实际增长4.4%。

增长和贫穷感同时存在，这就是菲律宾最拧巴的地方。至于最富有的人，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此前，菲律宾最富有的50人财富增长6%，达到860亿美元，约相当于整个经济规模的六分之一。有学者形容，菲律宾的不平等是深层次的、结构性的、历史性的。

它形成了一种循环：精英阶层延续自己的权力，并在某种程度上让穷人的机会受限。过去三四十年里，国家财富不断增加，但基层并没有真切感受到。

每年公布的富豪和家族榜单上，名字年复一年几乎都一样。他们是能够控制土地、庄园和生产资料的家族，权力和财富集中在少数姓氏手中。

这种格局，要从几个世纪前说起。1565年，西班牙开始统治菲律宾，前后持续三个多世纪。

西班牙人在各省建立城镇，保留原来的部落酋长作为城镇领袖，称为“principalia”。他们是第一代菲律宾精英，职责是向当地居民征收贡赋。

一个独特的精英阶层由此出现，它实际上是前殖民时期部落酋长精英的延续。

殖民时期，阶级金字塔被不断细化、固化。

最顶端是来自西班牙本土的“半岛人”，主要是修士和留在马尼拉的政府官员，他们自认为高于在菲律宾出生的“岛生人”，并与修士教团一起掌握政治权力。几百年过去，殖民者早已离开，金字塔的形状却没怎么变。

教育本应是打破循环的那把钥匙，可这把钥匙并不好拿。菲律宾学习贫困率高达90%，是东南亚最高的之一。

2017年起，政府为所有州立大学和学院推出免学费计划，但批评者认为，由于缺乏经济状况审查，富裕家庭的孩子占用了名额，挤占了穷人的机会。近四成大学生在毕业前辍学。

最贫困人群在教育补贴中所占份额，从2018年的74%降到了2022年的31%。本该向下倾斜的资源，悄悄流向了上面。

真正点燃怒火的，是防洪工程。菲律宾是台风和洪水的常客，防洪工程本该是穷人最需要的保护伞。

2025年9月起，围绕防洪工程腐败的抗议在菲律宾多地爆发。总统小费迪南德·马科斯此前透露，超过1000亿比索、约17亿美元可能因贪腐而损失。

据估计，仅马尼拉就有多达10万人参加了9月的抗议，很多人是Z世代或千禧一代，加布里埃尔也在其中。人群里流传着一句口号：菲律宾并不贫穷，它是被掠夺了。

抗议之前，“#Nepobabies”标签在网上热传，指的是富裕家庭子女在网上炫富的帖子。一边是洪水里蹚水回家的普通人，一边是社交媒体上的名牌和豪车，反差太刺眼。

政府随后启动全国防洪工程审计，并成立独立调查机构。2022年中以来的9855个防洪项目、逾5450亿比索资金被纳入审查。

2025年11月，数十万人又走上街头，参加宗教团体组织的示威。2026年4月，马科斯称一名涉案前议员在捷克被拘。

到2026年9月，大赦国际表示调查仍在进行，百余人仍面临指控。问题远没有结束。

不平等很可能一路延续到2028年的下一个选举周期，成为绕不开的议题。回到那句旅行感慨。

“不要信网上”这几个字，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否定了什么，而在于它让人以为，只要亲眼看过就是全貌。可游客的一周行程，走的多半是机场、酒店、商场、景点这条线。

这条线上的菲律宾，干净、热闹、现代。一旦拐进另一条街，看到的可能就是另一个国家。

一个人的眼睛，和一份覆盖全国的统计，各有局限，也各有价值。把两者放在一起看，才接近真相。

出门在外，也别被“像国内二线城市”的观感松懈了警惕。中国驻菲律宾使馆曾多次提醒在菲中国公民注意抢劫、盗窃、换汇诈骗等风险。

繁华街区和治安风险，并不矛盾。菲律宾的故事，其实给所有发展中国家提了个醒：增长只是起点，分配才决定增长能走多远。

高楼可以几年盖起来，机会的公平却需要几代人去修。加布里埃尔说，坦白讲，他不觉得自己这辈子能看到一个更好的菲律宾。

“如果这辈子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至少我们在为女儿铺路。”另一位年轻人阿尔莱卡，计划通过参军、获得稳定收入来打破贫困循环。

她的愿望很朴素：让父母在远离洪水的地方有自己的家，下大雨时不用担心被淹，也不用再撤离。“我们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这句话，或许比任何关于天际线的赞叹，都更能说明一个国家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