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探访巩义宋陵：两尊石首回归，村民感慨“像亲人一样回来了”

连日来，两尊流失澳大利亚的北宋皇陵石刻头像“回家”的消息，备受关注。10月30日，记者走进宋陵时看到，附近村民和专程赶来的外地游客在神道上来来往往，有人凑近石像仰头细看，有人站在缺了头的武将前沉默良久；永昌陵前，几位从附近村庄赶来的村民说起石首归国，眼眶一热：“真的很激动”“就像是亲人回来了”。

永裕陵的武将，终于等回石首

从巩义市区往南16公里，穿过八陵村东南处的一大片麦田，就到了北宋第六代皇帝宋神宗赵顼的陵墓——永裕陵的神道。

武官石像生

秋收过后裸露出的黄土地之上，一排排拔地而起的石像生在夕阳的照射下格外惹眼。神道西侧第一尊武将石像，其衣袂纹路、后背的多层衣领、手中剑上的纹路，历经千年风雨后依然清晰可见——唯独颈项以上，空空如也。

巩义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站在石像旁，伸手在空缺的颈部比了比：“从澳大利亚回来的那个武将头像，就是这尊石像上的。”

永裕陵是北宋中晚期皇陵的代表。朱星理告诉记者，这一时期的宋陵石刻，已经告别了北宋皇陵早期石刻那种“没有脖子”的粗朴模样。“无论文臣武将，脖颈都很明显，甚至衣服后边两层的一字领、三层的领子，都很清楚。”他指着石像细细地说道。

“用咱现在的话说，这石像看着高大威猛，是当时宋代国力的一种展示。”他说，但宋代石刻的威猛，不是凶神恶煞，“如果他头在上面的话，你能看出来，武将也是很有人间烟火气的，他睥睨一切。这就是宋式美学，你会感觉他就像活在你身边一样。”

澳方此次返还的另一尊文臣石刻头像，来自永昌陵——北宋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的陵寝，属于北宋皇陵的早期石刻。朱星理介绍，北宋皇陵早期石刻延续了晚唐五代的风格，人物短颈、头身比例偏大，线条粗犷，“你看它这个服饰都没有中晚期那么精美，侧面、后背的装饰品都没有，人物个子也不大，连石羊都小一号”。

一早一晚，一文一武，两尊头像相隔百余年时光，却在同一次追索中归来。

村民认石像当干爹，感慨“像亲人一样回来了”

在七帝八陵，这些石刻不是冷冰冰的国宝，而是和村民生活在一起的“老邻居”。

当地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东陵狮子西陵象，滹沱岭上好石羊，大耳将军在永昌，太祖岭上领头羊。”这是当地人总结出来的：永裕陵在东，石狮精彩；永泰陵在西，石象突出；永熙陵的石羊最美；永昌陵的瑞禽是独一无二的羊头。

“能总结出这句话的人，肯定对这里的文物充满了感情，而且极其熟悉。”朱星理笑着说。

更有温度的，是“认干爹”的习俗。当地老百姓认为孩子命硬或体弱，就带他到镇陵将军石像前磕三个头，认作干爹，祈求将军护佑孩子健康长大，直到12岁“解锁”才算仪式结束。“没有人跑到博物馆去认哪个石像当干爹吧？”朱星理说，“这也是老百姓跟文物的情感联结。”

文官石像生（@跟着熊宝逛宋陵 摄）

本地自媒体人小李（@跟着熊宝逛宋陵）刚刷到石刻头像回归的消息时，非常激动：“天天守望着这些石像生，每天都要拍它们、看它们，如今它们身体的另一部分也要回来了，觉得非常圆满。”

羽林庄村曾是北宋守陵羽林军驻扎的地方，在这里长大的周昊天回忆，小时候跟着家人到地里劳作，大人忙起来顾不上照看他，就把他举起放在一旁石象的背上，他能安静地待一下午。如今石首归国，他说：“很欣慰，像是亲人回来了。”

在永昌陵，一对来自附近村庄的吴姓姐妹，谈起这次石首归国时，变得泪眼婆娑：“我们真的很激动。”在巩义高铁站开出租车的张先生，家就住在永裕陵旁边的清中村，这次专程带着一位上海乘客来永裕陵参观，并担当“讲解员”，“你看这些皇陵石像，还有一部分是残缺的、没有头的，真希望能尽早把这些头像都追回来。这可是流传一千年的中华瑰宝啊”。

在永定陵内的零散石刻保护房，工作人员宋双双每天都要从陵园走过，看看石刻有没有风化、有没有变化。“我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确实感情很深。”听说漂泊在外的石首要回来了，她说，“很激动，也很感动，它们漂泊在外，终于可以重回故土了。”

专家分析两尊石首大概率会运回巩义

流落海外的这两尊石刻头像为何能顺利回归？

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主持过北宋皇陵考古发掘工作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孙新民告诉记者，流失海外的文物能被成功追回，一是精准地锁定了文物在海外的下落，二是构建了完整、扎实的非法流失证据链。

而朱星理给出了另外两个答案：“第一是国家强大，第二是有国际公约。”

他说的“公约”，是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按照这一公约，只要文物首次出境属于非法，原属国就有权追索。

然而追索工作并不轻松。“2025年，国家文物局来这里收集各种资料，各级文物部门都付出了很多。”朱星理回忆说，巩义市文物局当时提供了大量资料，证明这两尊石首确实来源于北宋皇陵。“事实证明，咱提供的这些资料是很管用的。”他说，“说到底我自己认为，还是咱国家强大了。”朱星理认为，这是中华文化的瑰宝，石刻归来，是文化的回归，也是对文化的尊重，更是外国友人对中华文化的认可。

对于这两尊石首归来后的去向问题，孙新民认为，国家文物局一定会把这两尊石首归还巩义。河南省博物院原副院长张得水也认为，虽然现在相关政策还未出台，但他判断这两尊石首有很大概率会被运回巩义。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访华时归还的头像（左一）

这不是孤例。1998年，同处于八陵村，北宋第七位皇帝宋哲宗赵煦的陵寝——永泰陵的一件客使头像被盗后经香港流转至美国，在拍卖环节被国际刑警截获。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时将其作为友好礼物归还中国。记者在巩义市博物馆看到了这件石刻头像。馆长白相国告诉记者，这件客使头像在当年回国后就被移交到了巩义市博物馆保存展出，“它的花纹还是很漂亮，很清晰的，刻工非常好，也很能代表北宋中晚期的石刻艺术水准”。

当年客使头像回国后入藏博物馆，而这次，有人更希望石首回到原址。在永裕陵，从郑州专程赶来的自媒体文旅博主吴先生（@白马与河）告诉记者，他最大的心愿是回归的石刻能留在巩义原址。“在原地原貌展示给世人，这是最好的回归。让石刻留在原地、留存给下一代，这就是最好的保护。”他说。

保护空间关系也是文化守护，让后人有迹可循

保护不是把陵区封起来。

“我一直反对把这些东西放到博物馆，都放到博物馆的话还有啥意思啊？”说到这些，朱星理的声音高了一度，“你看皇帝陵前，离皇帝最近的是两个文官，武将远一点，再远是藩邦客使，这就表明宋代的重文抑武。你放到博物馆，两个石像挨着一放，那种封建等级制度从哪里体现出来呢？”

朱星理现场向记者介绍陵墓情况

记者在朱星理的带领下四处探访后看到，皇帝陵前有石像生60件，皇后陵前仅有30件；皇帝陵望柱高大，皇后陵望柱细短；皇帝陵前石像间距宽阔，皇后陵前石刻挤得很近。而这些规制，只有站在麦田里才能看出来。同样，皇陵旁边看守士兵、守陵人日常居住的三进院所在地，靠着石狮的位置也能分辨清楚。

“这些等级制度也是文化的一种体现。北宋皇陵也讲究‘五音姓利’的风水格局，因此与其他朝代皇陵‘北高南低’的地势不同，北宋皇陵的地势是‘东南高，西北低’，这些在皇陵遗址现场就很直观。”朱星理说，“保护文物之间的空间关系也是一种文化保护，从空间格局中才能了解到一些在博物馆根本体会不到的文化内涵，包括这种制度、风俗和生活方式。”

千年石刻文物开放示人的背后，是一套严密的防护体系。朱星理介绍，北宋皇陵陵区共配备99名专职巡护人员，分11个工作站值守，白天每小时巡查打卡一次，后半夜保证50分钟以上在外巡逻。“我们的人在陵区里不停地转，除了‘人防’，还有‘技防’，有机器、有技术，形成一种震慑。”

对于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石刻，朱星理的态度同样审慎。“可以挖出来，但我们请专家研讨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放在那里。”他说，一是被土埋着，不风吹日晒，风化得慢，更有利于保护；二是对北宋以来的文化土层，也是一种保护。

“很多人不理解，文物也是有生命的，也是有周期的。人的思想可以永垂不朽，但文物不会永垂不朽。”朱星理说，“正因如此，我们现在才对皇陵保护投入这么大的精力、人力、物力和财力，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好文物，也是为了让当代人能看到国宝。只有做好保护和传承，不轻易改变这些文物的现状，才能让后人在看到这些文物的时候，能够有迹可循，知道以前的文化是什么样子的。”

孙新民介绍，作为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北宋皇家陵墓群，巩义“七帝八陵”承载着北宋160余年王朝气象，凝结着宋代礼制、石刻艺术、堪舆美学、社会风貌的至高成就。2025年国家文物局已更新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河南申报的北宋都城与帝陵两项已被列入，“我也非常期待，能把宋陵尽早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他说。

这些年，巩义市文物局实施“四季宋陵”计划，永裕陵与永泰陵错开档期轮作油菜、麦子、高粱，让遗址一年四季都有景，也让更多人愿意走进宋陵。

眼下，永裕陵神道两边，刚种上的油菜冒出了嫩绿色；旁边永泰陵的麦子，也已经露出了幼苗。

采访尾声，朱星理邀请大家来年到宋陵打卡“出片”：“油菜有生命，石像没生命；风一吹，油菜是动的，石像不动。动静之间，既有历史的厚重，也有现代的时尚，宋陵也就‘活’了。”

风又吹过麦田，永裕陵神道西侧，那尊武将仍站在原地，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回失散已久的石首。

来源 河南青年时报·东风新闻

记者 李冬洁/文 薛婉玉/图

编辑 张磊

校对 吕淑丽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