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33万平方公里的黄沙里，藏着109对来自五湖四海的夫妻。

他们的"家"只有十几平米，门口没有邻居，屋外是一望无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屋里装着的，却是守护562公里沙漠公路的全部日常。

从1995年通车到今天，这条世界最长的流动沙漠公路已经走过31年。而让它不被黄沙吞没的秘密，就藏在那一座座红顶蓝墙的小房子里。

01. 沙里有人家

塔克拉玛干，这个维吾尔语里意思是"进去出不来"的名字，光听就让人头皮发麻。

33.76万平方公里的流动沙漠，相当于两个河南省，三个江苏省。它是中国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被外界冠上了"死亡之海"的别号。

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

1995年10月，一条全长562公里的沥青路贯穿了这片沙海，北起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轮台县，南到和田地区民丰县，把原本1100公里的绕行距离直接砍掉一半。

这就是塔里木沙漠公路，中国第一条沙漠公路，也是世界上在流动沙漠中修建的最长等级公路。

30年前的通车，解决了油气勘探开发的交通难题，也打通了塔里木盆地南北的阻隔。

可修路只是故事的开头。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流沙会随着风走，沙丘会不断迁移，一场大风刮过来就能把一截路埋得严严实实。有专家当年甚至断言：这条路修了也白修，迟早要被沙漠吞掉。

硬是不信这个邪的中国人，在公路两侧搭起草方格，又开始种树。

到了2006年4月，在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公司的主导下，这条沙漠公路的两侧建起了一条长436公里、宽约75米的生态防护林带。2000多万株红柳、梭梭、沙拐枣，一株一株扎进了黄沙里。

绿色，终于把黑色柏油路包了起来。

沙漠公路成了一条"绿色长廊"，可绿色是要水养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年均降水量不到11毫米；年均蒸发量却超过3800毫米，这些植物怎么活下来？

答案就在那109座红顶蓝墙的水井房里。

沿着公路每隔4公里一座，总共109座，像一串钉子钉在沙漠公路的一侧。每一座井房下面，都打了一口80多米深的水源井，抽上来的是地下的苦咸水。

通过全线铺设的2万多公里滴灌水管，这些苦咸水被精准地送到每一株沙生植物的根部。

井要有人守。

这109座水井房隶属于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公司，几乎每一座里都住着一对夫妻，久而久之，大家就把它们叫作"夫妻水井房"。

值守的家庭大多来自四川、陕西、湖南、河南这些地方。有人只待了一天就卷铺盖回老家，也有人一守就是十几年。

001号水井房里的黄仲桃和肖洪夫妻，是全线资历最老的守井人之一。他们当年刚来的时候，面前种下的梭梭树苗只有10厘米高。

现在这些树，比他们住的屋子还要高。

他们的"家"是一个三房间的小房子。一间是卧室，两张床、两只冰柜，再加上几个盛生活用水的大水桶，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另外两间是设备间，水泵、滴灌阀门、工作台一字排开，墙上挂着一张管网图，这就是夫妻俩每天打交道的"同事"。

屋外，则是密密匝匝的绿带。

从早到晚，他们的日常就围着这一片绿色打转。10号水井房的安国正来自陕西，是央视镜头下常常出现的老守井人。他说过的一句话被央视记者记录下来，传遍了大江南北：

"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

这14个字，如今被刻在塔里木沙漠公路288公里处的路牌上，成了塔里木石油人最响亮的宣言。

来到水井房的第二年，老安两口子在屋旁边的沙丘上升起了一面国旗，成了这条路上最醒目的标志。

48号水井房里，住着周银丰和邱利兰夫妻。每天清晨太阳刚越过沙丘，老周就扛起铁锹，赶往水井房东边的林带。春末时节，他们会在林带两边补种三四千棵柽柳、梭梭。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苗木需要盯紧。

38号水井房里，是来自陕西的谢建文和何海燕夫妻。他们负责巡护4公里范围的防护林带。接受林业和草原局采访时，老谢指着一袋子包着的水井口跟记者解释：拿袋子包起来是为了防止风沙，井口有缝隙，不包沙子就下去了。

这些夫妻的故事，几乎都是这样的日常。

再平凡不过的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02. 一株一株种出来

每一对守井夫妻，他们每天的首要任务，是打开水井房阀门，通过水泵抽取地下水，经滴灌系统精准输送到每一株植物的根部。

而他们负责的范围，是4公里内约40行、20万株沙生植物。

这些树不只是摆设。塔克拉玛干沙漠89%以上的路段处于流动性沙漠中，大风天里，风沙遮天蔽日，一个晚上就能把一段路埋得看不见柏油。

防护林就是这条路的命。

2006年刚建的时候，为了种活这些树，塔里木油田和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联手，摸排了400多种沙生植物的脾气秉性，最终筛选出耐高温、抗盐碱、耐沙埋的几个品种。

苦咸水育苗这项技术，就是在那时候摸索出来的。

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常青，在沙漠腹地的塔中沙漠植物园工作了25年。2023年到了退休年龄，她放不下这些"公路卫士"，申请留了下来。

她告诉媒体，当年种树的工人吃住都在公路沿线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晚上帐篷里冷得结冰。大家手里的活不轻松，要在春季一个半月时间内，一个人种完几千株树苗。

"在沙漠里挖坑种树可不简单，铁锹挖出一锹沙，旁边的沙子迅速滑落下来就给填上了。"

后来技术人员使用了特制的缝植锹，像一片钢板一样插入沙子里，左右一晃就形成缝隙，效率提高了不少。

一株一株，一年一年。

2000多万株柽柳、梭梭就这样肩并肩，排成436公里长、70多米宽的绿色长廊。

可种树只是开始，守树才是真功夫。

这一守，就是20年。

20年的老滴灌带开始老化、破损。部分植株出现退化、病虫害滋生、沙侵加剧等问题，防护林的生态防护效能面临新的挑战。

最近四年，塔里木油田陆续投入近8000万元，完成了生态防护林沿线滴灌带更换。那些收回来的旧滴灌带，连起来能绕塔克拉玛干沙漠好几圈。

今年4月初，塔里木油田抢抓春季造林的黄金期，启动了生态防护林首次大面积苗木补植。

到4月29日，最后一株沙生苗木稳稳扎根沙丘。科技日报的报道里给出了这一轮补种的数字：50万株耐旱耐碱幼苗扎进了沙漠；165万平方米草方格牢牢缚住了"沙龙"。

这些新苗，就落在每一对夫妻值守的责任田里。

2024年8月的一个中午，守井人李北京刚巡查回来没多久，就听到有路过的司机在门口喊：487公里处水上路了。来不及带水壶，他扛上铁锹就跑，跑了两公里才到地方，一看是支管爆裂。等修完回来，他中暑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跟虚脱了一样，一周都没精神，活儿都是老伴儿去干的"。

这是人民日报海外版今年10月报道里的一个片段。

这就是这群人的工作。

修管子，补树苗，巡线，检查病虫害。看似简单的动作，在50度的沙漠夏天里，是要命的。

每年4月、6月、8月，是他们最忙的三个月。

媒体记者走进水井房的时候，看到的场景颠覆了很多人对"守井人"的想象。

有夫妻枕头下藏着一本"日记本"，一笔一画记着养护时间和水量。日复一日，像记录一份心事。

三个半人多高的超大水桶，装着夫妻俩一周500公斤的生活用水，洗澡、喝水、洗衣都得靠这些。

送水车每周来一次。车一停下，夫妻俩就赶紧拿起水管接水。那一刻的笑容，是沙漠里最动人的光。

记者注意到，每家水井房的门口都摆着盛开的太阳花。

环境艰苦，可守井人努力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像花儿一样绽放。

在他们的照料下，公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

2024年世界环境日前夕，来自陕西渭南的护林员王亚斌和妻子魏亚丽，他们的事迹入选首批"美丽新疆·生态环境保护典型案例"。他们负责的那片防护林，就是436公里长绿色长廊中的一小截。

一小截乘以109，就是整整436公里。

一小截一小截地守，守出了全球荒漠化治理的中国样本。

这条绿色长廊，如今被卫星拍下，像一条翡翠色的飘带，划破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黄沙。

有道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沙漠里的每一株树、每一寸绿，都是这些夫妻用十几年的青春换来的。

03. 沙漠里的新光

过去的日子，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光鲜"。

2022年6月之前的塔里木沙漠公路，还有另一个让人头疼的烦恼。

防护林的灌溉全部依赖柴油发电机供电抽井水。柴油需要从数百公里外拉运到沙漠腹地，成本高昂，碳排放量大，极端环境下设备运维困难。

4号水源井管护工李伟，向媒体记者回忆起从前的日子：过去的水井房每天用柴油机抽水十二小时，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黑烟混着沙尘往肺里钻。

他的妻子黄茂桃接过话头：夜里断电后，铁皮房里闷得像蒸笼，只能裹着湿毛巾睡觉。

柴油运输和消耗的账算下来，是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

2022年6月2日，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公司的沙漠公路零碳示范工程正式建成投产。

技术人员对沿线86口柴油机发电水源井进行了光伏改造，建成分布式光伏电站，全面替代原有的柴油发电系统。

从空中俯瞰，109座红顶蓝墙的水井房以每隔4公里的距离平均分布，水井房前后散布着一块块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塔里木沙漠公路，成为我国首条零碳沙漠公路。

一组数据，让人心里特别提气。

根据央视新闻今年5月的最新报道，塔里木沙漠公路零碳示范工程投产以来，累计发出绿电突破1500万度。

这些绿电替代柴油消耗超4100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1.42万吨。

光伏发电站总装机规模3540千瓦，每年发出的370多万千瓦时电能，完全满足生态防护林每日灌溉所需。

对守井人来说，变化看得见摸得着。

从那一天起，夫妻俩的小屋24小时供电；空调、冰箱、电视陆续安了进来，日子才算真正"亮"起来。

以前夏天最怕的柴油机轰鸣声，变成了光伏板悄无声息的运转。

铁皮房里再也不用裹着湿毛巾睡觉了。

新的工作也随之加入到他们的日常，就是擦光伏板。

记者一路走来看到的水井房，门口都摆着盛开的太阳花，院子里晾着洗好的床单，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光伏板下的世界，也在悄悄变。

2.8米高的光伏板，像一堵堵"挡风墙"，有效降低风速、减少水分蒸发。配合板下芦苇草方格，光伏电站周边50米宽的范围内铺设了几百万平方米的草方格，有效防止流沙侵袭。

生态在悄悄复苏。

30年前，塔中气象站的记录里，这片沙漠几乎没有降水。现在，中国气象局塔中气象站站长张冠峰告诉媒体，塔中地区的年均降雨量较30年前翻了一番，增加至31.14毫米，沙尘暴天数减少了15天。

数字背后是看得见的生机。

目前已经有超过100种鸟类沿着这条"绿色通道"迁移栖息。野兔、沙鼠、沙狐等动物在此安家落户，蜻蜓、蜜蜂等昆虫在防护林间穿梭往来。

一个小小的沙漠生态系统，就这样悄悄成型。

2024年11月28日，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

全长3046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实现"合龙"，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被一条绿色阻沙防护带完完整整地抱了起来。

2025年，这条"绿围脖"又织密了938.22万亩，锁边宽度增至110米到7500米不等。

同一年，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入选"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

而作为这片绿色奇迹的先锋，塔里木沙漠公路入选"央企十大超级工程"。

2025年10月23日，塔里木沙漠公路通车30周年纪念活动举行。

依托这条沙漠公路，塔里木油田先后在沙漠中心及周缘开发建设35座大中型油气田，建成3300万吨级我国最大超深油气生产基地。

这条当初被断言"迟早要被沙漠吞掉"的公路，如今成了油气能源的希望之路、造福南疆的幸福之路，也成了防沙固沙的绿色生态零碳之路。

而撑起这一切的，依然是那109座红顶蓝墙的水井房，和值守其中的109对夫妻。

结语

31年时间，可以种活2000多万棵树，可以把"死亡之海"变成"生命绿洲"，也可以把普通夫妻的坚守刻成一座座时代的丰碑。

有道是没有谁生来伟大。可偏偏有这样一群人，愿意把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交给一座小小的水井房和4公里的绿色长廊。他们守着的不止是一口井、一条路，是一个国家对自然的承诺、对未来的信心。

【主要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