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俞闲话丨黑龙江之行第八天：从五大连池到黑河——一段穿越自然和历史的旅程

今天是2026年9月20日，黑龙江之行的第八天。

　　清晨醒来，昨夜一场冷雨刚刚掠过伊春，气温骤然跌落，前一日还是二十度左右的暖意，一夜之间只剩下了五六度。阴云沉沉，铺满了整片天空，昨夜醉意未消，早上在宾馆旁的湖边散步，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恍惚之间，仿佛直接从早秋踏入了初冬。

　　吃过早饭，八点半我们整装出发，沿着伊齐高速向着五大连池前行。汽车一路向前飞驰，漫天乌云压在头顶，我以为今天一定是阴冷的一天，可走着走着，云层竟缓缓舒展开来，一缕缕蓝天从云隙之中露出来。渐渐地，阴翳尽数消散，澄澈透亮的蓝天铺展在天地之间，万里无云。金灿灿的阳光穿过车窗洒进车厢，暖意慢慢升腾起来，原来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窗外原野上，一幅盛大的北国秋日画卷，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沿途的美景）

　　一开始，我们穿行在小兴安岭的群山之间，这里的山势并不陡峭，山坡起伏舒缓。一夜秋风秋雨，把漫山林木迅速染成了五彩斑斓的模样。夏日里满目苍翠的林海，层次丰富的墨绿、浅绿，换了一身盛装。现在深浅错落的金黄微红，成为山林的主色调。车行山中，一步一景，满目尽是林海秋韵，壮阔之中藏着独属于山林的温柔，仿佛整个人都驶入了一幅铺展开的锦绣长卷，让人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继续向前，小兴安岭连绵起伏的山林慢慢被甩在身后，地貌悄然转换成了山地平原，视野豁然开朗，我们已经走进了松嫩平原辽阔的大地。一望无际的良田铺向地平线，稻田、玉米田、大豆田全部染上丰收的金黄，成熟饱满的庄稼层层叠叠铺满黑土地，扑面而来的都是丰收的气息。

（沿途的美景）

　　这里是山地与平原的过渡地带，田地随着地势轻轻起伏，一座座村落星星点点散落在原野之上。有的村庄家家户户是红色屋顶，有的村落清一色蓝色屋瓦，在干净的蓝天映衬下，格外好看。田园、村落、远山、长空浑然相融，像一幅治愈人心的油画。整整三个小时车程，满眼皆是天地辽阔，北国秋日独有的万般风情，把内心的一切烦恼都治愈得干干净净。

　　正午十二点，我们终于抵达五大连池的神泉酒店。许久未见的朋友特意从哈尔滨赶来此地等候，一桌满满当当的本地特色菜肴，等待着我们相聚。久别重逢，大家把酒闲谈，畅谈近况，也聊起未来在黑土地的合作构想。旅途奔波的疲惫，在欢声笑语之中消散一空。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空中飞舞着东北秋日常有的小蠓虫，俗称小咬。吃过午饭，我们正式走进五大连池这片神秘的土地，去品读这一片被火山淬炼过的神奇。

　　五大连池的一切，都缘起于二百万年前到三百多年前的火山喷发，这些喷发，在这片大地上留下了十四座火山口。尤其是清康熙年间，1719—1721年，老黑山与火烧山的轰然喷发，让滚烫奔涌的玄武岩熔岩倾泻而下，阻断了白河河道，积水形成了五个首尾相连的堰塞湖，这就是五大连池名称的由来。

　　轰轰烈烈的地质运动重塑了整片原野。灼热的熔岩四处流淌蔓延，冷却之后，在大地上铺展开黝黑广袤的熔岩台地，石海、石河、喷气锥、喷气碟到处错落分布，造就了粗犷雄奇的火山地貌。黝黑坚硬的火山熔岩，与澄澈温润的连环湖水两两相映，绘就了独一无二的自然画卷。

（五大连池景区）

　　这里的火山留给大地的馈赠，远远不止奇山秀水。地下水流过火山岩的裂隙，溶解了地层之中丰富的矿物质与微量元素，经过层层过滤涌出地表，化作天然冷矿泉。有的泉水清冽甘甜可以饮用，有的泉水适宜浸浴疗养，五大连池也因此收获了“天然矿泉之乡”的美名。十四座火山散落在平原之上，连环湖泊碧波荡漾，四季奔涌不息的矿泉滋养万物，这里成了集观光、康养、研学于一体的文旅圣地，无数游人奔赴至此，各抱期待，满载而归。

（五大连池冷泉）

（天然冷矿泉水）

　　在朋友的指引下，我们最先来到南药泉。这里素来是疗养胜地，作为世界三大冷泉之一，泉水温度常年很低，富含三十多种微量元素，这里的泉水，多用于冷泉浸浴。游人泡在冰凉泉水之中，再沐浴日光，冷热交替，舒缓身心，是当地流传已久的康养方式。这里已经开发出了很大的浴池，堪比游泳池，目测可以同时容纳上百人泡浴。

　　随后，我们走到北药泉景区门口，开启直播，带大家共赏火山风光。三百多年岁月流转，坚硬黝黑的熔岩上，已经草木蔓生，在熔岩的缝隙里，地衣和苔藓率先落脚，而后草木慢慢生根发芽，顽强地在黑石之上生长。粗粝苍茫的火山大地，渐渐生出鲜活盎然的生机，刚硬冷峻的熔岩，遇上柔软蓬勃的草木，也生出了别样动人的美感。天地无言，一切都有自己的安排。

　　我们来到北药泉的泉眼，看井中清泉汩汩而来，生生不息。五大连池的神奇是，每个泉眼冒出的水成分都不太一样，这里的地下水流穿过熔岩岩层，溶入了矿物质与二氧化碳，涌出地表之后，便是天然含气的饮用水。拿杯子接上一杯，气泡滋滋升腾，口感如同天然苏打水，有着淡淡的特矿腥味，不少当地百姓拎着水桶水壶，专程前来接取泉水回家。只是这泉水矿物质含量较高，并不适合作为日常饮用水，若是拿来煮茶，茶水会直接变成黑色。我还和导游建议，若是用这火山矿泉加上茶叶来煮鸡蛋，鸡蛋外壳一定会变成乌黑，说不定会成为一桩有趣的小生意。我以前去日本旅游，就在温泉边吃过黑鸡蛋。

（五大连池步道航拍）

　　顺着步道继续向景区深处走，大片原始粗犷的熔岩地貌铺展眼前，黑色石海之上草木繁茂，原始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再往前，便是波光粼粼的药泉湖，湖水汇聚各处泉眼活水，水质明亮，湖中鱼群繁盛，居然有鱼直接跳出水面。黝黑熔岩环绕碧波湖水，山水相融，尽头就是火山的孤峰。药泉湖不属于五大连池之一，但景色毫不逊色。

　　到达药泉山脚下的药泉，看泉水奔流而出。据说这个泉水可以让人眼明心亮，我赶紧用泉水清洗眼睛。这里的泉水是可以喝，也可以煮饭泡茶的，有不少百姓来提取泉水。我早就听说药泉山之中藏着一座特别的古刹钟灵禅寺，整座庙宇安坐于火山口之内。本来参观寺庙并不在此程的安排之内，但我心生好奇，决定去看看，徒步上山时间不够，有上山的公路，我们便驱车登山。

（钟灵禅寺）

　　钟灵禅寺四面环绕着高耸的火山岩壁，形成一道天然的圆形围墙，只有一处向西开放的豁口，是当年熔岩奔涌而出的通道。庙宇坐东朝西，山门向西敞开，火山之内林木郁郁苍苍，寺庙的各个殿宇就掩隐在这优美的环境里。

　　1917年，经一大师云游来到药泉山，认定这是一处难得的修行道场，立下心愿，在此建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1928年建成五层大殿，定名为钟灵禅寺。“钟响通天入地，感应十方神圣；法性灵妙，照见万象”。1931年6月，一场特大风暴席卷药泉山，殿宇受损，寺院遭重创。天灾过后，更大的人祸逼近。日军占领东北，关东军闯入钟灵禅寺，强行掠走一百多尊厚重的铜佛像，用来制造子弹壳。寺院元气大伤，香火凋零。时光流转，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因缘再起。五台山的觉悟大师，接续经一大师当年的心愿，多方奔走，募集两千多万元善款，在药泉山火山口原址复建了钟灵禅寺。沉寂了半个世纪的火山古刹，再度焕发了生机。现在这里殿宇层层错落，飞檐翘角古朴典雅，砖瓦梁柱做工精巧，成为了极美的一处禅林之所。

（钟灵禅寺航拍）

　　我们抵达之时，寺院住持昌慧和尚早已在山门等候，住持待人温和从容，给我们娓娓讲述寺院的过往与现状。我们依次走过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殿宇庄严恢弘，佛像金碧辉煌。最令人心生敬畏的，是偏殿肉身殿，三间朴素小屋之中，供奉着东北现存唯一的肉身菩萨——本丰老和尚肉身。老和尚生于1921年，中年出家，古稀之年来到这座火山里的寺院，跟着觉悟方丈重建钟灵禅寺。开山搬料、守殿做饭，样样粗活他都一起参与。2008年，八十八岁的老和尚端坐往生，肉身封缸后葬于石塔之中。三年之后开缸，肉身不坏，人们为肉身塑像装金，供奉于殿内。他瘦骨嶙峋的修行者模样，令人惊叹又心生敬畏。

　　火山大地躁动滚烫，古刹禅院宁静安然，一动一静之间，写尽了沧海桑田，道尽了人与天地的相处。来到这里，不只是看一座建在火山口里的古庙，也是一场心灵的思索与修行。

　　辞别钟灵禅寺，我们驱车前往五大连池的第三池白龙湖，它是五个湖泊之中水域最为开阔的一座堰塞湖，到达眼前，烟波浩渺的湖面，让人顿时心情舒爽。

（堰塞湖）

　　登上游船，我们向着湖对岸驶去。晴空万里，天光潋滟，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媚闪烁在湖面，站在船顶甲板，秋日凛冽寒凉的湖风扑面而来，有一种透凉直入胸腔，我们只得躲进船舱避风。船劈波斩浪向前航行，层层涟漪荡漾开来，鸥鸟盘旋，成群鸬鹚掠水飞翔，印证着湖中鱼产丰饶。灵动的飞鸟，为沉静的湖山增添生灵气息。

　　抵达湖对岸，当地朋友准备了不少风物特产，鲜美的湖鱼、特色豆制品，还有火山黑泥提炼而成的黑泥面膜。我们一起品尝了美食，我用一种恶作剧的心态，为陈行甲敷上了一层火山黑泥，大家互相打趣，轻松欢乐。

　　我们踏上熔岩栈道，去探寻火山地质的奇观。成片的喷气锥、喷气碟散落在黑石大地之上，是大自然形成的地质雕塑。当年熔岩表层先行冷却凝固，下层熔岩依旧裹挟水汽热气不断涌动，气体冲破外壳，裹挟着熔岩层层向上堆叠，形成中空精巧的喷气锥；熔岩平缓漫流摊开，便形成如同碟盘一般的喷气碟，这些都是地质学家重点研究的珍贵遗迹。站在这些奇景面前，不由得感叹大自然磅礴的伟力，让人叹为观止。

　　游览结束，我们乘船返回岸边，结束五大连池的直播。略有遗憾的是，这趟行程没能登上老黑山山顶，俯瞰整片火山群与五湖连环的全景。老黑山是造就五大连池地貌的核心火山，山顶还保留完整火山口，待到下次再来，一定要登顶一览全貌。

（从湖上遥望老黑山）

　　告别五大连池，我们继续向北出发，驱车奔赴黑河，高速路程大约三个小时。一路上，太阳从明媚的白日，慢慢化作绚烂的夕阳，渐渐漫天晚霞晕染整个天际，而后暮色沉降，夜幕缓缓笼罩大地。一轮大半圆的明月悬在夜空，追随着我们向前，今天是农历八月初十，再过五天，便是中秋佳节。越往北行，气温也愈发寒凉。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们驶入黑河城区，满城灯火扑面而来。我们直奔大名鼎鼎的黑河国际大夜市。夜市自2024年正式开放之后，便成了边城最热闹的去处，每年四月营业至十月末，从午后一直喧嚣到午夜十二点。这里汇聚各地游客、本地市民，还有大量对岸俄罗斯的民众，据说夜市四成消费来自俄罗斯朋友，成为两国民间友好往来的生动缩影。

（感受乡镇歌舞比赛的欢乐气氛）

（黑河夜市）

　　今晚黑河的气温，只有零上三度，空气中满是凉意，我们纷纷穿上冲锋衣御寒。我们开启夜市直播，几十万网友跟随镜头，一同感受了边城烟火。我们穿行在一个个摊位之间，俄罗斯大串、烤冷面等香气扑鼻，我们品尝各色小吃，逛本地农产品，看非遗手作的展览。这里每周都有露天大舞台，我们到达时刚好有乡镇歌舞比赛，大妈们热情奔放的舞步，混杂着东北乡土风情，又隐约带着俄罗斯舞蹈的韵味，尽显和平年代边城百姓安稳热闹的生活。

　　站在江边抬眼望去，黑龙江静静流淌，一江之隔便是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也就是旧日我们称之为海兰泡的地方。从前对岸夜色暗淡，如今为了呼应边城夜景，对岸也装点起了万家灯火。大江两岸灯火遥遥相望，灯火璀璨，却分属两个国度。

　　黑河，古称瑷珲，是一座写满了厚重历史记忆的边城。这里曾是清代黑龙江流域军事、政治、商贸重镇，黑龙江将军衙门便设立于此，镇守东北边疆。提起瑷珲，就绕不开沉重的《瑷珲条约》。1858年，清朝内忧外患国力衰微，沙俄武力胁迫黑龙江将军奕山，在此签订不平等条约，一纸条约，让我国丧失了黑龙江以北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原本的内河黑龙江，自此成为中俄界河，成为近代历史一道沉痛印记。奕山在没有经过中央政府同意的前提下签订条约，从此变成中国历史不可饶恕的罪人。

（海兰泡大屠杀。图片来源网络）

（海兰泡惨案、江东六十四屯惨案。图片来源网络）

　　历史的苦难不止于此，条约之后，后续几十年，连续发生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世代生活在此的中国百姓惨遭驱赶迫害。连列宁都看不过去，说了下面这段话：“它们杀人放火，把村庄烧光，把老百姓驱入黑龙江中活活淹死，枪杀和刺死手无寸铁的居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这就是所谓“俄罗斯‘文明传播者’使命在远东的新成功。”

　　这些历史，值得我们永远铭记。铭记过往的屈辱，不是滋生仇恨，而是警醒我们，唯有祖国强大，这样的悲剧才不会重演。

　　时光流转，百年风云翻涌，昔日边境纷争已经远去。如今黑河与布拉戈维申斯克，是隔江相望的中俄双子城，两国团体旅游互免签证，往来如同串门一般平常。俄罗斯朋友过江来逛早市吃早餐，流连夜市采购好物。两岸跨境旅游、跨境电商蓬勃发展，口岸经贸往来欣欣向荣。这座开放包容的边境城市，续写着历史的新篇章。

　　直播结束，我们入住黑龙江江畔的银建宾馆，推开窗户，就可以眺望对岸布市的点点灯火。朋友邀约宵夜，我婉言谢绝，连日应酬奔波，已经让我身心疲惫，只想早点安歇。明天清晨六点半，我们要驱车三十公里，前往瑷珲古城，参观瑷珲历史陈列馆，去实地回望那段沉重的过往。

　　窗外，黑龙江江水滔滔不息流淌，两岸灯火遥遥相映，一边是我们祖国边城璀璨的万家灯火，一边同样是普通百姓的烟火生活。秋夜寒凉，月色皎洁，山河辽阔，大江东流。

　　夜色渐深，在这片辽阔的北国山河里，我和你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