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至38元的“采菌团”扫荡大理苍山，莫让生态为流量狂欢买单

图片由百度文心AI生成。制图：刘岩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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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本没有路

踩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这句话，大理苍山护林员马学科

念叨了一整个夏天

今年6月，记者跟随马学科

进入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的

苍山世界地质公园

马学科说的“路”

是被商业采菌团踩出的、

通往密林深处的临时便道

随着雨季到来

体验“薅羊毛”式的野外采菌

已成为云南旅游项目中的“顶流”

但问题是

这“羊毛”怎么薅才算合理？

流量驱动下的“采菌经济”：

38元就能“爆筐”

2025年夏天，打开互联网某平台，搜索“大理采菌”关键词，铺天盖地的“种草帖”映入眼帘。

“来云南最期待的就是徒步采菌子，体验‘爆筐’的快乐。”一位博主在视频中配文。视频画面里，竹筐里装满各种颜色鲜艳的菌子，其中还有不少未成熟的幼嫩野生菌。这种行为甚至形成了商业化运作的规模：低价体验团打出了“38元爆筐”“空手包赔”的广告，高端团收费高达2800元，承诺由某知名餐饮品牌厨师现场烹饪采摘到的松茸。

这股流量的狂飙，很快从线上席卷到线下。“苍山采菌游”“野生菌盲盒”“苍山捡菌子”等揽客帖层出不穷。游客在组织者的带领下进入苍山，手持铁耙，翻挖林地，像“扫荡”一样掠走一切见到的野生菌，留下一片片裸露的黄土和断裂的菌丝。

“很多游客只为追求采菌的‘野趣’，却不知道苍山海拔落差极大，最高处有4000多米，天气变幻莫测，徒步进山风险不小。”马学科边走边告诉记者，“这条巡山路，我们每天都要走一遍，经常会遇见突发状况：野豪猪、熊、蛇是‘常客’，还有各种迷路走失的游客。”

“往年这时候，进山采菌的人都是本地村民，捡些菌子主要是自己家人吃。去年情况完全变了。从6月开始，一车一车的人往山里涌，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两三百人。有的人拿着铁耙子，有的人提着大编织袋，不仅采摘大量的菌子，还把树上的松果甚至地皮上的青苔也都带走，而且，有的人随意丢弃矿泉水瓶、卫生纸等垃圾。”马学科说。

更令人揪心的是，采摘者对野生菌“不分青红皂白”地无差别采集。

“很多菌子被采摘，仅仅是用来拍照‘打卡’的，拍完照片菌子就被扔掉。甚至毒菌也被采了，因为游客不认识有毒的菌子，采完了又扔掉，纯粹是破坏。”马学科说，他曾在一条水沟里看到被丢弃的几十朵菌子，有的已经开始腐烂。

每到6月，一条“菌子虽美味，尝鲜须谨慎”的短信就会悄然发送到千万云南人的手机上。这条提醒“不采不食不明野生菌”的短信，与曾经网络上铺天盖地“组团采菌”的招募帖构成了一个微妙的矛盾：一边是官方的安全警告，一边是平台的流量狂欢。游客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脚下那片被铁耙翻过的林地，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生态灾难。

一朵菌子，背后是苍山生态

记者跟随云南省大理市检察院检察官前往苍山走访。（来源：受访者供图 )

苍山地处横断山脉南端，是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这里气候垂直差异显著，从山脚的亚热带到山顶的高山寒带，孕育了极为丰富的生物类群。其中，大型真菌，也就是人们俗称的野生菌，正是维持整个森林生态系统运转的关键一环。

“很多人不知道，菌丝就像森林的‘互联网’。”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一位研究人员表示，真菌与树木根系形成了菌根共生关系，帮助树木吸收水分和矿物质，同时分解枯枝落叶，维持物质循环。一旦菌丝网络被破坏，不仅影响真菌自身的繁衍，还会连锁反应到以真菌为食的昆虫、以昆虫为食的鸟类，甚至波及整个森林的健康。

2025年6月，大理市检察院从新闻报道中注意到了“采菌游”线索。事实上，苍山作为世界地质公园，有11条经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公布的合规游览路线。所有合规入山的人必须通过指定路线，并在开放区域内活动，擅自进入核心区、缓冲区或未开发区域的行为均属违法。

检察官调查发现，大量游客在组织者带领下违规进入苍山区域，以营利为目的，通过互联网平台招徕游客，提供交通、向导、摄影等配套服务，并按人次收费——这已远远超出传统个人采摘的范畴。

大理市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告诉记者，“本地村民少量采摘菌子自食，对地表并不构成破坏。但商业采菌以营利为目的，有组织、成规模，游客使用铁耙反复翻挖腐殖层，菌丝暴露在阳光下很快就死亡了，林地的土壤结构也被破坏。”

马学科带记者来到一片林地，指着地面上厚厚的松针说：“这里曾经满是翻挖过的痕迹，菌丝断了，今年这里就很难长出菌子了。”

大理市检察院委托的专家评估意见显示，大规模的商业采菌行为，不仅直接破坏了真菌繁殖基础，还可能引发生物链的连锁崩溃——以真菌为食的昆虫种群减少，进而影响鸟类、两栖类动物的生存，最终威胁整个生态系统的稳定。

“采菌游”算不算旅游？

大理市检察院检察官正在向苍山护林员了解相关情况。（来源：受访者供图）

在调查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法律问题：采菌行为本身未被法律禁止，“采菌游”是否属于旅游活动？为了厘清相关问题，检察院邀请旅游法领域的学者参与论证，对“采菌游”进行实质定性：案涉活动以营利为目的，通过平台明码标价招徕游客，提供向导、交通、工具、旅拍等配套服务，已构成完整的旅游服务项目，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的调整范畴。

根据《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办案规则》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检察院找到相关主管部门，双方一同开展保护治理工作。办案人员调取了相关行政机关的履职记录，固定了网络平台上的采菌广告，委托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出具评估意见，还对游客集散地进行现场勘验和无人机巡查。

“我们在现场发现，仅2025年7月23日至24日两天，就在两个入山通道发现了超过370名人员违规进山。采摘者不以自食为目的，对所有种类野生菌无差别采摘并随意丢弃；使用铁耙破坏土壤腐殖层和菌丝网络；同时还伴有随意丢弃垃圾、肆意踩踏植被等次生环境问题。”办案人员说。

办案人员还发现，提供“商业采菌游”服务的主体大多缺乏资质。13个在互联网平台上销售此类旅游商品的商家系未经许可开展经营活动，另有5个商家虽有旅行社资质，但其开展的苍山“采菌游”涉及登山等高风险旅游项目，未按规定备案。

2025年7月30日，大理市检察院召开公开听证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参与。听证员一致认为：公益受损情形明确，检察机关开展公益诉讼监督确有必要。

第二天，检察院向相关行政机关制发检察建议，建议多部门形成合力，及时制止并依法处理违法违规商业采菌活动。

收到检察建议后，苍山保护、林木与草原管理、文旅、公安、消防，以及各相关乡镇街道等多部门迅速行动。一方面，对苍山213条入山道路进行全域排查，封堵了41条山道，设置94个专人值守卡点，增设24个智能监控设施，出动巡查630余人次，劝返采菌人员1200余名，对5起违规组织采菌游的案件立案查处。同时，将网络平台发布的2700条违规招募信息及70余个“黑导游”账号移送管控，并依法公布入山通道名录。另一方面，对13个相关经营主体逐一核查，排查大理市155家旅行社、1491个涉苍山旅游团队，核查网络采菌信息473条，对其中2户开展调查，培训导游员1000余人，签订承诺书1280份，并赴12个乡镇开展“旅游民宿规范经营不得违规入山”专题宣讲。

2025年8月24日，大理白族自治州召开苍山保护管理专项整治专题会议，大理市政府发布进一步加强云南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工作的通告，违规进山采菌现象得到遏制。

同年10月31日，大理市检察院开展现场评估；12月18日，又邀请市人大代表、市政协委员、“益心为公”志愿者对整改效果进行“回头看”。大家一致认为，相关行政机关已全面履职，社会公共利益得到有效保护。检察院依法终结案件。

从“堵”到“疏”：

检察建议背后的治理智慧

实践证明，案件办理的效果明显。2025年9月起，苍山“商业采菌游”乱象得到遏制，行政处罚量同比下降。针对制度空白，相关主管部门还提请修订《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苍山保护管理条例》。

整改时，相关职能部门发现，参与采菌游的游客中，相当一部分是对野外采摘体验有真实需求的普通市民。如果只是一味禁止采菌，而不提供合法替代方案，乱象很可能反弹。

于是，相关行政机关开始研拟野生菌采摘区的合规性开发设计，探索在保护区外围划定可采摘区域、规范采摘方式，联合相关乡镇的有关部门在景区推出人工种植食用菌采摘体验新业态——既满足了公众的采摘乐趣，又避免了生态破坏。

今年，大理市全面升级防控体系，对苍山进山路口实行分类管控，统筹苍山保护、林木与草原管理、消防、公安等多部门力量开展联合巡查，从源头杜绝违规进山问题，同时用科技赋能手段在苍山脚下的多个乡镇街道投入使用100多个点位的智能监控系统，该系统具备人脸识别、车牌识别等功能，实现24小时自动抓拍。严管违规入山的同时，合规文旅项目也为游客提供了安全的采菌替代选择，在大理蝴蝶泉景区“菌香森林”区域，40亩规范化种植的野生菌体验区已对外开放。

“公益诉讼的目的不是把一切都管死，而是在保护和发展之间找到平衡点。”一位旁听案件听证会的人大代表评价道。

“看似一朵小蘑菇，实则可能影响到整个苍山洱海。”大理市检察院检察长杨利平说。即将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为苍山这类自然保护地的生态系统整体保护提供了更坚实的法治保障。生物多样性保护不能只盯着珍稀濒危物种。那些维系生态平衡的关键功能物种，即使未被列入各级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同样值得被守护。检察机关将大型真菌纳入公益诉讼视野，是从单一物种保护走向生态系统整体保护的重要一步。

在自然保护地的“一般控制区”，传统的个人利用行为一般不违法。但当它异化为规模化商业活动并造成现实损害时，检察机关通过科学评估锁定损害后果，依法认定其违法性，填补了监管空白。面对“法无明文禁止”的抗辩，检察机关运用“目的解释”的方法穿透行为表象，明确了行政机关的法定职责。这种思路，为新业态的生态环境监管提供了清晰的法律适用路径。

2025年12月，大理市被命名为全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

如今，再次走进苍山，马学科的脸上多了几分轻松。“最近，进山的采菌团基本上看不到了，偶尔有几个背包客，劝一下就回去了。”他指着远处一片恢复生机的林地说，“只要这地别再被铁耙翻，明年这里的菌子又能长出来。”而那条被踩出来的“路”，正在慢慢消失。

本文杂志原标题：《“采菌自由”背后，谁为苍山买单？》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检察日报记者丨王治国 刘亚 杨健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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