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跟儿女去台湾,其实是我死乞白赖非要跟去的。
我今年六十三了,退休三年,每天的活动范围是小区、菜市场、公园,三点一线,比上班还规律。儿子李想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忙得跟陀螺似的,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女儿李念在上海,情况差不多,视频通话里永远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今年春天,兄妹俩难得同时休了年假,说要一起去台湾玩,老伴身体不好去不了,我就厚着脸皮说:“带上你爸,我给你们拎包。”
就这样,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跟着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踏上了去台湾的飞机。飞机从深圳起飞,不到两个小时就落地了。我原以为台湾这么个小岛,无非就是台北101、阿里山、日月潭那老几样,跟大陆的景区也差不了太多。结果九天走下来,景点确实没太惊艳到我,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台湾人过日子那种状态。
那种状态,我回家以后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最后想到一个词:从容。
我们到台北是下午三点多,出了机场直接坐捷运去酒店。捷运就是咱这边儿的地铁,但有一点不一样——不管哪个站,扶梯上的人都整整齐齐地靠右站着,左边空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给赶时间的人走。这事我在新闻里看过,以为是大城市才有的讲究,没想到从台北到台中到高雄,每个城市都这样,甚至花莲那种小地方的火车站也是。没人维持秩序,没人喊喇叭,所有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儿子看我盯着扶梯发呆,凑过来小声说了句:“爸,你看什么呢?”我说:“这要在咱们那儿,左边那条道早就堵死了。”
酒店安顿好之后,女儿说要带我去吃一家网红牛肉面,在西门町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但地面干干净净,连一个烟头都看不见。我说这巷子也太干净了,女儿说:“台湾街头垃圾桶很少的,大家习惯了把垃圾带回家里扔。”正说着,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个空饮料杯,走了半条街没找到垃圾桶,愣是把杯子塞进书包侧兜里,继续往前走。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在我们那儿,估计早就随手搁哪个墙角了。不是说咱大陆人素质不行,是那种整个社会环境共同约定的氛围,台湾确实走在了前面。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汤头浓郁鲜甜,牛肉炖得烂而不散。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亲自端面上来,笑盈盈地问:“阿伯,味道还可以吗?”我连忙说好吃好吃,她就站在旁边跟我聊天,听说我从大陆来,眼睛一亮,说她祖籍是福建泉州的,阿公那辈过来的。“泉州好啊,”她说,“我还没去过,等店里不忙了,一定要回去看看。”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说去邻居家串个门。
后来几天我慢慢发现,这种亲切不是做生意才有的。在台中坐公交车,司机见我是老人家,等我坐稳了才发动,我下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说“应该的啦”。在花莲的夜市里,我站在一家烤鱿鱼的摊子前看了半天没买,老板娘居然递了一串给我尝,说“阿伯你先吃吃看,喜欢再买,不喜欢没关系的”。在九份的老街上突然下起雨,旁边卖芋圆的小伙子二话不说塞了把伞给我:“阿公你拿着,不用还,下次来再给我就好。”
儿子开玩笑说:“爸,你这几天收的伞够开个伞店了。”
但这些都不是让我最触动的。让我最触动的是那些不经意间钻进眼睛里的普通画面。
到台北的第二天是个工作日,早上九点多我从酒店出来遛弯,路过一个小公园。按说工作日公园里应该只有晨练的老人,可我看见好几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爸妈,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散步,或者坐在长椅上慢悠悠地喝咖啡。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这些年轻人不用上班的吗?
后来儿子告诉我,台湾的育婴假制度很完善,父母双方都可以休,产假最长可以休到孩子一岁,期间政府会发放津贴。更让我惊讶的是,在台北一个普通社区的小公园里,我看到了专门的亲子厕所和设施齐全的哺集乳室。那天公园里有个年轻的爸爸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月嫂,换完还亲了亲孩子的脚丫子。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儿子小时候,我连一次尿布都没给他换过,天天在单位加班,回到家孩子都睡了。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男人嘛,挣钱养家就是本分。可那天看着那个台湾爸爸,我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愧疚。
第四天我们坐高铁从台北去台中,路上出了个小插曲,让我印象极深。
我们前面一排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三四岁,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哭闹起来,声音又尖又响,整个车厢都能听见。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倒不是嫌孩子吵,而是条件反射地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按我的经验,接下来无非三种情况:要么家长厉声呵斥,要么旁人出声指责,要么家长满脸尴尬地抱着孩子往车厢连接处跑。
结果这三种情况都没发生。那对年轻父母没有慌张,妈妈把孩子抱在腿上,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爸爸从包里掏出一本小画册,翻开指着上面的图案给孩子看。旁边的乘客各干各的,有人看书有人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投来不耐烦的眼神。一个老太太从过道对面的座位上探过身子,笑着对那个妈妈说了句什么,妈妈笑着回了句,两人都笑了。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孩子不哭了,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可就是这两三分钟,让我心里翻江倒海。我想到几十年前,儿子在火车上哭闹的时候,我是怎么做的——我把脸一板,吼了一声“别哭了”,儿子吓得憋住了哭声,小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乘客有人叹气,有人用报纸挡住了脸,我媳妇在旁边使劲掐我胳膊,低声骂我不会带孩子。
我当时觉得那是最有效的方法。现在我看着前面那对台湾夫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从容是会传染的。一个社会如果允许孩子哭、允许年轻人慢、允许老人被温柔对待,那么这个社会里的人,自然就会变得从容。反过来,如果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被指责或者指责别人,那这根弦迟早会断掉。
在台中的那天晚上,我们住的地方旁边是一所小学。傍晚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溜达,看见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聊天,家长们接上孩子之后都不急着走,好多人带着孩子在学校旁边的空地上又玩了好一会儿。一个爸爸蹲在地上,教儿子拍皮球,拍了快二十分钟,一点都没有赶时间的样子。旁边有个妈妈带着女儿跳绳,绳子甩得啪嗒啪嗒响,母女俩的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半。这个点在大陆,年轻父母们要么堵在下班路上,要么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孩子呢?要么在学校托管班待着,要么被爷爷奶奶接回家,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谁有闲心在学校门口拍二十分钟皮球?
儿子大概也看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爸,你说我这么拼到底图什么呢?”
我没回答。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问他自己。
第六天,我们去了花莲。花莲是个小县城,背靠中央山脉,面朝太平洋,人口还不到十万。导游是个四十出头的本地人,叫阿翔,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他以前在台北工作,做金融的,干了十年,有一天突然觉得没意思,就辞了职,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考了个导游证,每天带游客看山看海。
“钱挣得没以前多了,但日子过得像日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七星潭的海边,太平洋的风呼呼地吹着,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黑色的鹅卵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像日子”,这三个字又戳了我一下。
什么是“像日子”?我想了很久。大概就是你可以不慌不忙地吃一顿早餐,可以傍晚陪孩子拍二十分钟皮球,可以在周末关掉手机去山里走走,可以在孩子哭闹的时候不觉得丢脸,可以在生病的时候不用担心医药费,可以在老了以后不必仰仗儿女的鼻息过日子。这些事情说起来都不算什么大事,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能享受到的最大的体面。
最后一晚我们住在台北,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附近溜达,拐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街。街两边是那种老式的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有理发店,有小吃摊,有杂货铺,有中药房。理发店门口挂着一个红蓝白三色的旋转灯箱,玻璃门半开着,里面一个老师傅正在给一个客人刮脸,动作慢悠悠的,像在雕一件艺术品。隔壁小吃摊的老板娘在收摊,把桌椅一张一张地摞起来,用抹布仔细地擦着灶台。中药房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柜台上趴着一只肥嘟嘟的橘猫。
我站在街口看了很久。这条街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安安静静地嵌在台北这座现代化都市的心脏里。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们县城的老街——青石板的路面,木头门窗的铺面,街坊邻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可是后来老城改造,老街拆了,盖了一排一模一样的楼房,楼下全是亮闪闪的连锁店。街坊们搬进了楼房,从此关上门谁都不认识谁。
我不是说现代化不好。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台湾可以把老东西保护得这么好,而我们却常常在发展的路上把那些最珍贵的人情味儿给弄丢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台湾海峡在机翼下铺展开来,蓝得不像真的。女儿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儿子在另一边戴着耳机看电影。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一幕一幕地过着这几天的画面。干净的街道、整整齐齐的扶梯、友善的陌生人、耐心的年轻父母、不慌不忙的日子——这些都是真实的。但我也知道,台湾并不是天堂。跟当地人聊天的时候,他们也抱怨房价高、工资涨得慢、年轻人看不到出路。阿翔说花莲的年轻人几乎都去了台北,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工作机会少得可怜。台南卖芋圆的小伙子说他的店租年年涨,再涨就要撑不下去了。台中的出租车司机抱怨说养老金改革之后,他退休后的日子不太好过。每家都有每家的难处,没有谁的日子是真的一马平川。
可即便有这些难处,台湾人身上那种从容和笃定,依然让我羡慕。那种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不是政策砸出来的,而是一代一代人在日常生活里慢慢养出来的。是对人的尊重,是对弱者的善意,是对生活的热爱,是不管日子多难都能笑着跟你说一句“没关系啦”的豁达。
回到家以后,我变了一些。
我不再一大早挤公交车去菜市场抢便宜菜了,等早高峰过了,慢悠悠地走过去,跟卖菜的大姐聊两句,问她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学。我不再催儿子赶紧结婚生娃了,视频的时候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我不再板着脸对老伴吼“你又乱花钱”了,她爱买花就让她买,阳台上的花盆越摞越多,我看着也觉得挺好。
邻居老张问我台湾到底好不好玩,我想了想,跟他说:“好玩。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好玩。”
台湾确实没有那么多让人惊叹的壮丽风景,但它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度。那种温度不在景点里,在巷子里,在小店里,在捷运站的扶梯上,在傍晚学校门口的笑声里,在每一个陌生人善意的眼神里。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去一次台湾。但如果能去,我想再去那条不知名的小街走走,去花莲的海边坐坐,去台北那个小公园里看看那些从容的年轻父母。不是为了羡慕他们,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日子原来可以这样过。
飞机落地的时候,儿子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说:“爸,回去我可能要辞职了。”
我吓了一跳:“辞什么职?”
他笑了笑:“不是现在,是计划。我想换一份不用天天加班的工作,少挣点没关系。”
我看着儿子的侧脸,他的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睛底下永远挂着两团青黑。我忽然有点心疼,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你想好了就去做。钱不够跟爸说,爸的退休金够花。”
儿子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意外,随即笑了。那笑容让我觉得,这趟台湾,去得值。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睡到了八点半才醒。老伴已经出门买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我躺在床上没有急着起,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心里安安稳稳的。
我想起阿翔说的那句话——日子过得像日子了。
是啊,日子就该是日子,不该是别的什么。不该是战场,不该是赛道,不该是永远望不到头的忍耐和牺牲。日子就是早上的一碗粥,是傍晚的一阵风,是孩子的笑声,是陌生人的善意,是老了以后有人愿意握着你的手,慢悠悠地听你说完那些说不完的话。
我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老伴给我留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窗外那几只麻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听起来像是在说——慢慢来,不急。
更新时间: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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