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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一直拥有，岁岁皆安暖

作者：程朝晖

今天，一件小事，让我归途心绪久久难平。

连日来，我一直在同济医院往返，身心疲惫，心里也压着几分成年人的疲惫。返程经过王家墩地铁站，原本只是一趟平平常常的回家路，却偶然遇见一幕小小的人间光景，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彼时，我在地铁负二层，远远就听见站台深处传来一阵哭闹声，夹杂着大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动静不小，我下意识探头张望，却看不到地下三层的情况，只隐约听见孩子委屈又急促的哭声。

等到扶梯下行到负三层，视野慢慢开阔，我才看清了现场的画面。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小小的小女孩。带着一副大大的圆框眼镜，喘着一个蓝色大裤衩，她一边不停哭泣，一边一次次伸手推开身边的奶奶。孩子哭得浑身发颤，气息断断续续，话语哽咽模糊，旁人很难听懂她到底在难过什么。我慢慢走近，挤进围观的人群，听完奶奶转述，才知晓整件事的原委。

小女孩花了整整六年时间，一笔一画、用心打磨完成的画作，不小心掉落进了地铁轨道里。她一遍遍带着哭腔反复追问：“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怎么找得到呢？”无助的问话伴着哭声，听得人心头发酸。

那只是一张A4大小的画纸。在路人眼里，微不足道，丢了便丢了。可在孩子心里，这六年的坚持、付出、热爱与认真，是她小小世界里最珍贵的东西，是她积攒了很久的骄傲。

奶奶站在一旁，满是焦急和无奈。大人的想法总是简单务实，怕耽误培优上课，怕耽误行程，也怕当众尴尬，只能反复劝说：丢了就算了，火车停不了，怎么找啊，你还要去上课啊。

我试图宽慰她，想说人的一生本就是不断拥有、不断失去，往后她还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事物，可前路也难免会遭遇更多难以接受的失去。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这般沉重通透的人生感悟，讲给一个满心委屈的孩童听太过苍白，她根本听不懂，就连深陷疲惫的我自己，都无法靠这番道理说服自己能从容面对不确定，面对一切因果。

我看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依旧不停念叨“怎么办？怎么找回来？”，心里实在不忍，便蹲下来轻声劝慰她。我跟她说，既然你能用心画出第一幅，就一定能画出第二幅，甚至第二幅会比第一幅更好。见她依旧沉浸悲伤，完全听不进去，我又许诺，实在不行我来帮你画，或是找人帮你复刻。

可小女孩半点听不进这些话，坐在地上，手脚胡乱蹬着，双手不停挥舞，依旧反复呢喃着找不到画作该如何是好，满心都是失去原作的不甘，任何宽慰的话语都无法抚平她当下的难过。

这段时间频繁跑医院的我，太懂这种感受了。

去往同济医院的路上，我还碰到过一位六十多岁的湖南大爷。当时他向我打听换乘3号线的路线，我指着站内标识给他讲解，可他很少坐地铁，怎么都听不明白。上车后他一路反复确认，每到一站都要问我是不是该下车，我只好逐一站名慢慢跟他梳理。闲谈间才知晓，他独自来武汉，是为带精神状态不好的孩子求医，多年四处寻医问诊......寥寥几句，道尽为人父母沉甸甸的煎熬，那时我便感慨，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身不由己，活着本就不容易。

也正因亲眼见过大爷的愁苦，又连日奔波医院，我格外共情这个哭泣的孩子。

人到一定年纪，慢慢体会到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很多东西，我们认真珍惜、用心守护，可很多时候，我们害怕无力掌控，害怕拼尽全力......

现场的地铁工作人员耐心跟我们解释了实际情况。

轨道下方布满电网、管线和各类设备，结构复杂，管控非常严格。工作人员想要下轨搜寻，必须层层登记报备、流程审批。再加上列车行驶风力很大，轻薄的画纸很容易被风吹散，甚至吹到其他线路，大概率很难找回。工作人员直言，这种情况，基本不太现实找得回来。

围观的人来了，又走了，奶奶也愈发急躁，只剩孩子独自沉浸在难过和失落里。

我坐在即将开走的地铁上，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明明我自己身心疲惫、心事重重，可我不忍心看着孩子六年的心血，就这样被一句“找不回来了”轻轻带过。

我心里越想越不安，最终选择下车折返，重新回到王家墩地铁站。

我拨通了武汉市政府热线，详细说明了整件事。热线工作人员告诉我，通过市长热线需要一周左右时间，你可以直接和现场站长对接，站内有专业工具和专业人员，可以依规下轨排查搜寻。

站长说得很实在，不哄孩子，也不彻底浇灭希望。他诚恳地说：可以帮孩子尽力找，但不能保证一定找得到。 有风、有跨线路飘散的可能，不能承诺一定能找得到。

我看着奶奶现场比划的尺寸，确认只是一张小小的A4画纸。我心里宽慰几分：轨道下方设备密集、障碍物多，大概率能把纸张挡住，未必会飘得太远。

于是我再次走到小女孩身边，认真地告诉她：你放心，车站的叔叔阿姨会尽力帮你寻找，我们都在为你的画努力，你不要灰心。

后来，工作人员带着祖孙二人做好了详细登记，纳入了正规排查流程。

做完这一切，我才安心离开地铁站。往后我无从知晓后续结果，不知道工作人员能不能顺利寻回那幅画，也不知道小女孩能否如愿。但我心底藏着一份真切期盼，衷心祝愿她得偿所愿，顺利找回倾注六年心意的图画。

一路慢慢走，心里生出许多平实的感慨。

人这一生，想来真的很简单，就是不停拥有，不停失去。年少的时候，我们心里装满美好的期待。盼考好的大学，盼安稳的工作，盼顺遂的生活，盼家人岁岁平安、身体康健。年轻的我们，总以为努力就能留住一切，总以为喜欢的、珍惜的，都可以长久陪伴。

可走着走着才明白，人生本就无常。

生活会有突如其来的遗憾，身体会有猝不及防的病痛，亲人会随着岁月慢慢老去。很多结局，无论我们多不舍、多努力......

在命运和岁月面前，人的力量，真的很渺小。

小时候，我们会为一张画、一件心爱之物坐在地上哭闹蹬腿，一遍遍追问该怎么办，因为那是我们的全部世界。长大后，我们慢慢学会克制情绪，偷偷地落泪，就像一个朋友说的：“不在深夜独自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泣，都算不上真正的男人”。

世间众生，各有煎熬，各有心事。

人生没有永远的圆满，得与失，聚与散，如愿与遗憾，都是寻常。我们掌控不了结局，抵挡不了无常，但我们可以做到：拥有时好好珍惜，失去前尽力而为，遇事时心存善意，待人时温柔坦荡。

我不过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能做的只有一点微薄善意，只求给困顿之人添一点微光。

惟愿世间每一个普通人，无别离揪心，家人康健，生活美满；愿众你平安吉祥，时时有暖意，岁岁有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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