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文化研究院

付士山
终于来到古秦州——天水。
一直心心念念这个城市,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诗圣杜甫当年在这里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所以想看看他艰难度日的那片土地。当然,现在的天水已经是很现代的城市了,籍河两岸高楼林立,前两年还因麻辣烫成了西部少有的网红城,当年痕迹早难寻了。办完事,急忙开车往城南走——杜甫笔底记录过的南郭寺。
南郭寺在天水城南约两公里的慧音山北麓,坐南面北,是依山势妥协的缘故,"南郭"便是"城南郭外"的意思。它有"陇右第一名刹"的名号,秦州八景里的"南山古柏"也在这里。建寺年代几种说法打架,问了寺里的人,北朝或北魏说比较可信,开山至今一千六百多年;唐贞观二十三年曾敕赐"昭玄院",宋代改"妙胜院",清乾隆又赐"护国禅林院"——无论哪种算法,"唐代已具规模"是确定的,所以乾元二年(759)杜甫到的时候,寺已是秦州一处胜迹。
车停游客中心,拾级而上,寺门旧匾"南郭寺"三字安静挂着。山门前两棵唐槐,一千三百多年树龄,人称"将军槐",对称如镇守。寺是一进三院、西中东横向排开,三座山门各自独立又互通。我进的是西院,主院,天王殿门额摹米芾"第一山"三个字,笔力很野。

往后走,大雄宝殿院里就是那棵春秋古柏——两千三百到两千五百年树龄,和孔子同代,秦州八景"南山古柏"的本尊。根部分三股:南向一枝黛色霜皮直插云霄,北向一枝架在槐树枝杈上,西北向一枝枯了;更奇的是劈开的枯干里还寄生一株两百多岁的黑蛋树(朴树),叫"柏抱朴",据说全国只这一例。
西禅林院、卧佛院、中院关圣殿,殿宇都巍峨,诸神塑金身,香火盈盈。所幸一隅僻静小院,独设杜少陵祠,安放诗圣风骨。

祠堂正门窄小,门庭"杜少陵祠"竖匾是清秦州知州陶模所题——光绪三十年(1904)把东禅林院改的。左右厢房是现代陈设,没什么看头;正殿内檐霍松林题"诗史堂"匾,门额周务学题"满腔孤愤"四字,门外一联:"陇头圆月吟怀朗,蜀道秋风老泪多"。殿内供杜甫和宗文、宗武父子三尊清塑,体态丰硕,一副富态样子——想到他们当年在秦州的窘境,颇有些反差。
东院观音殿前一座八角亭,亭心汉白玉八卦井,水深约四米,"旱盈潦缩,祷雨极验",就是杜甫诗里"水号北流泉"的那眼。往里过一片竹林,数十米碑廊叫"二妙轩",清初秦州知州宋琬集王羲之字刻《秦州杂诗》,"诗书双妙"得名;原碑早毁,现存是依拓本重刻的。
南郭寺依山,寺里古木粗壮,竹林郁葱,环境极幽。想象杜甫当年走来,所见与我大同小异吧。因还要赶回西安,规模不算大的寺院,一个半小时便游完了。

我下山的时候,鞋帮上还沾着南郭寺台阶缝里的草屑。刚才摸那棵汉柏的树皮,糙得像老人攥紧的拳头,指腹蹭到一道深可容指的雷痕——当地人说是清康熙年间遭的雷击,劈成两半,却偏要斜斜地往上蹿出新枝,绿得发亮。风从南山口灌进来,掠过北流泉的水面,带着点湿凉的草木气,和我两个小时前站在山头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1264年前的秋天,杜甫站的位置,大概就是我刚才站的这块青石板。他刚翻过陇山,靴底磨穿了两个洞,裤脚沾着陇西的黄泥,怀里揣着仅剩的一文钱,抬头看见这棵老树,忽然就松了口气,写下"老树空庭得"——不是"见",是"得",是乱世里撞见一个熬过了无数寒冬的老伙计,那种意外的、沉甸甸的安慰,全在这个字里。
乾元二年(759)的杜甫,正处在人生最狼狈的关口。华州的从八品下司功参军,干了没两年就辞了。不是不想干,是关中闹饥荒,"岁拾橡栗随狙公",连饭都吃不上,加上之前为房琯辩护得罪了肃宗,官场早已没了他的位置。接到从侄杜佐、旧友赞上人从秦州的来信,说这边远离战火,可来暂避——他便拖家带口往西走。翻陇山那天写"迟回度陇怯",不是怕山高,是怕到了秦州,依旧没有安身之所。
他没想到秦州第一个住处会那么破。"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雨一下半月,屋里漏得挂满挡雨的旧幔,山雾顺着墙根爬,连井边的鸬鹚都敢凑过来,瞅这家里是不是还有余粮。最窘迫时口袋只剩一文钱,写《空囊》自嘲:"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不是没钱,是穷得不好意思,特意留这一文在袋里,免得钱囊瘪得太难看。这种文人的自尊,在饥饿面前既可爱又可叹。
好在秦州还有暖意。从侄杜佐时不时送粮米,他不好意思催,写诗"已应舂得细,颇觉寄来迟",明明饿得慌,还要端着长辈架子,拐着弯问"米什么时候送来呀"。隐士阮昉冒雨送三十束薤(就是现在天水人常吃的藠头),他高兴得写了整首,"隐者柴门内,畦蔬绕舍香"——那种对一口热菜的珍惜,哪里是后来"采菊东篱下"的雅趣,是实打实饿极了的人对烟火气的贪恋。他和赞上人去西枝村看宅基地,踩着碎石路走大半天,看中一块向阳坡地,旁有泉水,想着"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以后采药卖药,给孩子搭个茅屋,总算能有个家。
可秦州的冬天来得太狠。十月就飘雪,存粮见底,连取暖的柴都砍不到。他站在南郭寺山头,看"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野菊,被风吹得直晃,废寺的古钟卧在夕阳里,蒙着厚灰。那一刻他忽然绷不住了。"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不是矫情的伤春悲秋,是半辈子"致君尧舜上"的抱负,到头来连妻儿都养不活的无力;是想留下来好好过日子的期盼,被现实砸得粉碎的茫然。风一吹,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吹干,只剩满嘴凉意。
他本想就在秦州落脚,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可实在没有办法,只待了三个月。离开那天十二月初一,天刚蒙蒙亮,他抱着最小的孩子,踩着冻硬的路往同谷走。走之前应该又来过一次南郭寺吧——再看看那棵老树,再摸摸北流泉的水,再听听山风的声音——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后来入蜀,住进成都草堂,再后来漂泊湖湘,病死在湘江舟中,一辈子没再回秦州。但他写在秦州的一百多首诗,把这里的山、水、树、风,都焊在了历史里。秦州这三个月是他人生最低谷的一段,几乎日均一首,记的是辛酸苦辣,也是秦州一段珍贵的历史——这可能是他留给这座城最重的礼物了。转念又想,这座城当年留给他的,是囊中羞涩、是饥寒交迫、是连一寸立锥之地都没有,这或许是命运的不公,也是这座城对他的亏欠吧。

据说李白幼年也曾随家人到秦州祭祖,留过一首《南山寺》:
自此风尘远,山高月夜寒。
冬泉澄澈底,西塔顶连天。
佛座灯常灿,禅房香半燃。
老僧三五众,古柏几千年。
这首诗极有可能是伪托,地方志虽收,但链条很弱,诗风也确实不类李白。大抵是宋明间秦州本地文人或寺僧托名李白所作;另外,"幼年随家人祭祖"这个说法,是秦安(陇西成纪今属天水秦安)打"李白祖籍"文旅牌时的衍生故事,无任何早期文献支撑。李白祖籍陇西成纪是真的(《赠张相镐》"本家陇西人,先为汉边将"),但他本人没回去过——这点杜甫反而替他"去了":乾元二年杜甫流寓秦州,写《天末怀李白》《梦李白》,恰恰是因为到了李白祖籍地才格外念他。
李杜同到一地的城市,全国也少见。前些年,当地已故的老诗人王若冰办过几届李杜诗歌节,在全国颇有影响。现在想来,假如李白当年真的到过秦州,如果杜甫当年真留在了这座城,难以想象会对这座城、对他个人、尤其是对唐诗的历史,该有多大的改变啊!
回到西安,深夜独坐心斋,下笔写这篇随笔的间隙,翻看南郭寺的照片,无意中发现所有照片里,我脸上都是一副悲戚的神情。联想到他在长安的那些年、那些诗作,再到他从秦州到成都、到夔州、直到病逝于长江上那条小船——心中不禁悲从中来。把他无与伦比的诗歌成就与他多舛的一生对照来看,那个辉煌又没落的大唐,那个时代,终究是辜负了一代诗圣。再读《秦州杂诗二十首》,再翻开去年完稿的《重构唐诗三百首——山河诗长安》里他的诗作和我的新诗,对时代、对个人、对命运、对诗歌、对当下,对未来想到很多很多,居然夜不能寐。
作为后辈诗人,千年之后,除了再翻他的诗作,除了心头涌起无数感慨,似乎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附:《秦州杂诗二十首》• 杜甫(乾元二年•759•秦州)
其一 ★
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
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
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
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
其二
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
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
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
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
其三
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
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
马骄珠汗落,胡舞白题斜。
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夸。
其四
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
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
抱叶寒蝉静,归来独鸟迟。
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
其五
南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
其六
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
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
士苦形骸黑,旌疏鸟兽稀。
那闻往来戍,恨解邺城围。
其七 ★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
烟尘一怅望,衰飒正摧颜。
其八
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
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
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
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
其九(东柯谷)★
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
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
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
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
注:
组诗中其九写秦州驿亭,其十三"传道东柯谷"方是专咏东柯谷之作
其十
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
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
烟火军中幕,牛羊岭上村。
所居秋草净,正闭小蓬门。
其十一
萧萧古塞冷,漠漠秋云低。
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
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
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鼙。
其十二(南郭寺)★
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
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
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
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
其十三(东柯谷)
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
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
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
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
其十四(仇池)
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
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
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
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
其十五
未暇泛沧海,悠悠兵马间。
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
阮籍行多兴,庞公隐不还。
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
其十六(东柯崖谷)
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
落日邀双鸟,晴天养白云。
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
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
其十七 ★
边秋阴易久,不复辨晨光。
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
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
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
其十八 ★
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
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
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
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
其十九(凤林)
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
候火云峰峻,悬军幕井干。
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
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
其二十
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
晒药能无妇,应门幸有儿。
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
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
更新时间: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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