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江北水城，水比济南多，名气比济南小

聊城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山东那篇写了济南青岛淄博烟台，聊城一个字没提。聊城是什么？聊城是江北水城，是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的地方，是东昌湖比大明湖还大的地方，是光岳楼和胭脂湖的所在地。但全国人民提到山东水城，第一反应是济南。聊城的水不比济南少，但聊城的名字没几个人知道。

他说你知道聊城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聊城是不是聊斋的老家”。聊城人想说那是淄博的。对方说哦，那聊城有什么。聊城人说有水。对方说水有什么好看的。聊城人不想解释了。

他补了一句：聊城不是没水，是水太多了。运河、东昌湖、徒骇河、马颊河，整座城泡在水里。但水不响，聊城也不响。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聊城在山东西部，鲁西北平原上，人口六百多万。聊城是京杭大运河的重要节点，明清时期运河最繁华的时候，聊城是江北第一商埠。但运河衰落了，聊城也安静了。一个聊城朋友跟我说：我们聊城，水在城中，城在水中。但水往低处流，聊城的存在感也往低处流。

先说东昌湖。东昌湖是聊城市区的城中湖，面积比济南大明湖大好几倍，是中国北方最大的城市湖泊之一。湖水环绕聊城古城一周，古城像漂在水上的一片叶子。但全国人民只知道大明湖。一个在东昌湖上划了二十年船的船工跟我说：你们觉得大明湖好。大明湖是好，但大明湖小。东昌湖绕古城一圈，春天湖边的垂柳一绿，水里倒映着光岳楼。他说完摇着橹，小船从东昌湖划过，水很清，能看见水草在湖底摆动。他说聊城的水是活的。运河虽然不跑船了，但水还在流，从南到北，从北到南。

再说光岳楼。光岳楼在聊城古城正中心，明代建，距今六百多年，中国十大名楼之一。光岳楼和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齐名，但光岳楼的名字外地人很少知道。一个在光岳楼下卖了半辈子烧饼的大爷跟我说：你们去武汉看黄鹤楼，去岳阳看岳阳楼。我们光岳楼比它们不差，就是不会宣传。他说光岳楼没翻修过几次，主体结构还是明代的。楼上的木雕被风雨侵蚀得有点模糊，但线条还在。他说这楼站在聊城正中间，六百多年没挪过，运河从它脚下流过去。运河不跑船了，楼还在。

再说运河。京杭大运河在聊城段叫会通河，是元朝郭守敬修的。运河最繁华的时候，聊城码头边停满南来北往的商船，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毛粮食都在这里交易。山陕会馆就是那时候修的，山西和陕西商人集资盖了这座会馆。会馆里的戏台雕梁画栋，关公像端坐正堂。但运河没落了。铁路来了，运河停航了，聊城码头安静了。

一个在山陕会馆守了一辈子门的大爷跟我说：以前会馆门口就是运河码头，船来船往。现在运河窄了，水浅了，货船早不跑了，只有游客坐的游船。他说完指着会馆里的戏台，说这戏台几百年没唱戏了。但每年过年聊城人还是来山陕会馆拜关公，关公是山西人，也是聊城人的财神。

聊城还有一个全国人民不知道的东西——胭脂湖。胭脂湖在聊城东阿县，《聊斋志异》里有个故事叫《胭脂》，讲的是东昌府胭脂姑娘的冤案，蒲松龄写的。胭脂湖据说就是胭脂姑娘投水自尽的地方。故事在聊城流传了几百年，胭脂湖的水清清亮亮，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但游客来聊城不知道这个故事。

一个在胭脂湖边放羊的大爷跟我说：胭脂姑娘的故事我们聊城人都知道。冤案，后来昭雪了。他说《聊斋》写的不全是鬼，也有冤。胭脂姑娘的冤，跟窦娥差不多。他说完羊群从芦苇荡里走出来，湖面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说聊城人的性格。聊城人有一种被水泡久了之后的温和。你说聊城没存在感，聊城人说没存在感挺好，水安安静静地流。你说聊城被济南压着，聊城人说济南是省会，压就压吧。你说聊城有什么，聊城人指着东昌湖说有水，指着光岳楼说有楼，指着运河说有历史，指着胭脂湖说还有冤。

一个在东昌湖边钓鱼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聊城不争。水不争，楼不争，湖不争。运河繁华的时候我们繁华，运河衰落了我们安静。不争，不是没有。说完收了竿，桶里有几条鲫鱼。光岳楼倒映在东昌湖里，夕阳把湖水染成金黄。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