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校长到底在焦虑什么——一个回老家探亲的老同学说出了真相


那天在街上碰见老周,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一圈,头发稀了不少,拎着个行李箱,站在路口等红灯。我喊了一声,他一愣,然后笑了。说是回来看父母的,待两天就走。

找了家饭店坐下来,四个菜,一瓶白酒。几杯下去,话才慢慢多起来。问了才知道,他在南方一座城市当校长,干了十来年了。

"当年不是说在省城干得好好的吗,怎么跑那么远?"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那边挖我过去的,待遇好一些。那会儿孩子小,哪儿给得多就往哪儿跑呗,谁跟钱过不去。"

"那边好干?"

他没直接答,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实话,不分南北。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轻松了?哪儿的校长都一样,该操的心一样不少。"

"操什么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三件事,年年开学前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在外面看校长是个位置,坐上去才知道是另一回事。"

我往前凑了凑:"哪三件?"

"头一件,生源。"

他说:"刚当校长那会儿,一年级四个班,一个班四十五六个,走廊都挤不动。去年只开了两个班,一个班三十五人,教室里空了一小半。南方也这情况。"

"没这么严重吧?"

"你自己看数据。"他说,"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比上一年少了一百六十多万,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低。小学生一年少了四百多万,小学关停八千多所,平均一天二十多所。"

他掰着手指头数:"公办还好,有编制兜底,小班化还能把教学做细。民办呢?没学生就没钱,没钱就关门。我前几年在民办待过,亲眼看着同行没了——昌平那家,一年六千多万租金撑着,没撑住;海淀一次停了六所民办校的证;连一土学校那种口碑好的,也停了。"

"你在南方还盯着北京的事儿?"

"校长嘛,哪儿的都关注。"他苦笑,"天下校长一个样,生源这根弦绷得比谁都紧。"

他闷了一口酒:"有个朋友在广东普宁开幼儿园,干了七八年。上个月打电话说园子关了。人家原话说"我不是办得不好,是真没人了"。你听听,这话听着多难受。办了一辈子教育,最后不是因为办得差关的,是没人了。"

他没看我,低头转着酒杯:"每年八月招生季,多少校长守着报名系统不睡觉。那哪里是算人头,是在算活路。"

我没接话,给他把酒满上。

"第二件,家长。"他说着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现在跟以前完全两样了。我刚当校长那会儿,家长大多是80后,你说话人家听。现在全是95后,独生子女长大,自己就是被精心养大的,对孩子只会更上心。而且人家受教育程度不低,有想法,不信你那一套。不满意了,截图、发朋友圈、打12345、上网曝光,一套流程比你学校的年轻老师还熟练。"

"你在南方也这样?"

"哪儿都一样。"他说,"家长是同一代人,互联网通的,手机是一样的。"

他说上个月学校就出过事。家长拍了食堂一道菜发群里,说油大,没等班主任回话,12345就打过去了。他当天晚上十点接到电话,连夜把一周菜谱、采购单、后厨监控全调出来,第二天公示,连着三天请家长代表陪餐,才算平了。

"那三天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眼睛。

"有人说家长太挑剔。"他掸了掸烟灰,"我不这么想。人家把孩子交给你,怎么要求都不过分。我到一个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号公开给所有家长。有人说半夜会有人打,我说那就接。你不主动,人家就用自己的方式主动。"

"真有人半夜打?"

"有。"他说,"凌晨两点打过,说孩子睡不着,让我帮忙跟宿舍老师说一声。我就打了。后来发现是孩子想家了,没啥大事,但家长紧张,我得接着。"

他笑了笑:"习惯了。"

"第三件呢?"

"第三件,政策。"他把烟掐了,声音沉下来,"变得太快。我刚入行那会儿,民办校能自主招生,挂个名校牌子就能引来学生。后来只能办非营利、"公参民"洗牌、公民同招、超额摇号、跨区域招生叫停,现在收费政府指导价。你攒多少年的老经验,一纸文件下来,能用上的不到三分之一。"

他声音大了一点:"全国民办学校连续六年减少,从2020年到现在少了五万多所。就去年一年,少了一万五千所。民办小学五年少了一千七百多所,在校生从九百六十六万掉到六百一十一万,缩水四成。专家说以后还要从七个点降到四五个点——什么意思?大批学校要没。"

"那怎么办?"

"学呗。"他缓了缓,"抱怨没用。时代在变,你只能跟着变。当校长不能只会守老摊子,得学会转脑子。文件来了赶紧看、赶紧弄明白、赶紧往下落。你不适应,就等着被淘汰。"

他顿了一下:"不过说实话,方向是对的。减负、公平、规范,哪个不是好事?可你守着一所学校,几百个老师上千个孩子,一纸文件下来,课表要调、老师要培训、家长要解释,每一样都是工作量。定政策的人坐在办公室里,我们在一线,中间差着东西呢。可这话跟谁说?只能自己消化。"

酒快见底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他:"你说了三件——生源、家长、政策,哪件你都说了不算。那你还干?"

他没马上答。过了好一会儿,把杯底那点酒喝了,说: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学校,站门口。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进来,有的喊校长好,有的不喊,有的还迷迷糊糊的。我都应一声。就那几分钟,啥焦虑都没了。"

"你是没见过那些孩子。"

他说完这话,没再看我。

饭店里油烟味重,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周站起来说:"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去,开学前一堆事。"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外界怎么变都行,政策怎么调都行。我站一天,就把这一天的事干好。也不图别的,图个安心。"

他摆摆手,走了。拉着行李箱,腰板还是直,但步子没以前快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回去翻了翻手机。他说的人口数据是真的——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民办学校连续六年减少也是真的,教育部公报上有。普宁幼儿园关停,网上也有新闻。

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没一句是假的。

我想起他那句话:"你是没见过那些孩子。"

他当年为了更好的待遇去了南方,但到哪儿都是守着一所学校过日子。生源、家长、政策,三样没一样他能左右。可他每天六点半还是站在校门口。

他说"图个安心"。我信。

一个当了十来年校长的人,还愿意每天六点半站在校门口,肯定不只是为了那份工资。#人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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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06

标签:美文   焦虑   校长   真相   同学   家长   孩子   学校   生源   普宁   政策   这话   民办学校   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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