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寻“艾”

□连秀艳

在乡村，人们习惯把艾草称作艾蒿。从有记忆起，艾蒿就具有浓厚的节日标志。因此，每次去野外都会留意它，看它长在什么地方，长势如何，做到心中有数。站在它们中间，任香气弥漫，绿里透白的小浪在百草中翻腾，天空仿佛更蓝，远方更辽阔。

在印象中，如果艾蒿长到一尺左右，就快到端午节了。那时人们喜欢用植物的长势衡量时间。比如三月韭菜露出红芽芽，小葱露出绿尖尖；四月去挖婆婆丁；五月去采猫瓜菜；六月青杏就不能吃了。香气浓浓的艾蒿则是农历五月的旗帜。

艾蒿的自然分布广泛，遍及中国各地。它大多生于低海拔至中海拔地区的荒地、路旁、河边及山坡等地。它的叶片布满灰白色柔毛，所以从某些角度看，艾蒿整株都会显现出极为耀眼的白色，因此艾蒿也有一个别名叫“白艾”。它可以做艾蒿茶、艾蒿汤、艾蒿粥，也可和糯米粉、黏米粉等制作成艾蒿青团食用。

节这天，大人孩子早早起来，一路小跑地奔向渠边、河边、田间路旁的小荒甸，采回一捆一捆的艾蒿。从十二岁起，我便在每年端午节这天领着弟弟去采艾蒿。我知道哪里的艾蒿长势好，因为在五月之前就瞄好了。在采艾蒿之前，有一个仪式，那就是用艾蒿上的露水洗脸。老人说用露水洗过的脸永远漂亮、英俊。采艾蒿要有速度，因为在日出之前必须将一些艾蒿插在房檐上。所以孩子们不敢怠慢，个个像只小猛虎在草地里寻找自己那份艾蒿，采完了用绳子捆好，扛在背上往家跑。顾不上晾干露水打湿的衣服和鞋子，孩子们都有使命在身的庄重感和兴奋度。回到家，父亲将一些艾蒿插在房檐上，母亲将几根艾蒿剪成段放在温热的水中泡着，让孩子和大人用其洗脸。还要选几片嫩叶团成小团，浅浅地放进每个孩子的耳朵里，说这样虫子就不敢进入耳道了。晚上还让我们用艾蒿水泡脚，说这样一年中，身体都不会受到寒气袭扰。

艾蒿在民间有着非凡的地位。那时乡村里的农户家家都有几捆艾蒿，平时人们习惯用艾蒿水擦身子，刚出生的小孩也用艾蒿水驱风、去寒。夏天在院子里点燃艾蒿和杂草编成的草辫子熏蚊子，冬天用艾蒿热敷腰腿，反正一年四季离不了艾蒿。

我喜欢艾蒿又香又苦的味道，喜欢它灰、绿、白的混合色调，风吹它时，它用香气吹风；我喜欢看那浓淡不一的白绿起伏，波浪里裹着波浪，我在其中像一株样子怪异的蒿子，被浪打来打去；我喜欢坐在有艾蒿的野地，看天上云朵飘动，鸟鸣在近处弹动耳鼓。

艾蒿有家族情结，在适合它们生长的土壤上，一撮撮、一片片地聚集，一小片就能割三四捆。我不舍得连根薅它们，留下根须就会年复一年地发芽。

离开村子后没再去割过艾蒿，自从它们被带到集市上销售，我注意到它们离我越来越远了。原来公路两侧有许多艾蒿，因道路绿化，路边打除草剂，我途经时，就再也没见到它们。当土地开垦到没有小荒草甸时，地角、田头、沟渠也被除草剂跟进，艾蒿生长的领地越来越少了，加上艾蒿的商品化以及药用需求的大量拔根式采撷，它们渐渐消失了。这些年每到端午节，我就去寻找艾蒿，像寻找失散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