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绝交过的人不足以谈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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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火热的《后会友期》，把友情中我们都经历过，却鲜少讨论的情感，摆到了台前：亲密与嫉妒、依赖与失望、热烈与怨怼，以及那些难以言说、始终意难平的遗憾。

与爱情、亲情相比，友情的建立与维系，更加依赖双方的自愿投入。朋友之间有许多不言明的期待：应该什么时刻陪伴彼此，遇到困难时需要给予怎样的支持。这些期待构成了友情内部不成文的规则，直到发生冲突、关系走向破裂时，才显露出来。

没有绝交过的人不足以谈友谊。绝交是关于友情最强烈的表达，也是一个理解友情的特殊入口。一段关系如何建立？人们曾经对彼此抱有怎样的期待？又为何在某个时刻认定这段关系无法继续？关于友情的亲密、责任与边界，在告别时刻变得清晰起来。

破裂

她几次向我借钱，说自己失业、生病、家人病重，我几乎每次都毫不犹豫地给了。

见面后我才发现，她的生活远没有她描述的那般窘迫。直到她提起自己沉迷一个需要花钱的游戏，我意识到应该把借的钱要回来。

没想到，她竟恼羞成怒，写了一篇小作文把我说得十分不堪，拉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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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和她断交，是因为她的缺席。

2025年2月，我的父亲去世。我们是十年好友，从初中相识，但那段时间，我没有等到她的探望，甚至没有收到一句安慰。从她家打车到我家只要半个小时，可她一直没有出现。

十元小周

我们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却突然绝交了。

她曾经是我心里可以排行第一的朋友。从13岁到23岁，我们从青春年少开始彼此陪伴，到见证了对方进入婚姻殿堂。

我结婚时，她几乎为我操持了所有的零星小事，我曾经答应她，等她结婚我一定当牛做马地“奉还”。可是到她结婚那天，我几乎彻夜未眠地等她的一句邀请，最后都没有收到。

失去朋友比失去恋人更加难受。等她结完婚，我心里彻底释怀放下。但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这段友情的结束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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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得知他脚踩两只船，同时跟班里两个女生搞暧昧拉扯。

尽管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那一刻，觉得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而毫无防备、毫无芥蒂地相处了。

阿福

我俩的矛盾起于实习的时候合租。在这之前，我们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亲密到我愿意和她说家里的丑事。

但是共同生活之后，上班谁骑车，打扫卫生、做饭刷碗怎么分配，这些生活里的琐事，我们都有分歧。后来，我俩都默认自己做自己的饭，刷自己的碗，我内心有了矛盾。对未来的规划我们也不一致，她倾向于做家庭主妇，但是我倾向于考研上升。

这段友谊一度让我非常迷茫。比如合租时分配打扫任务，她的无所谓显得我斤斤计较。到了实习后期，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看到她的优点，盯着她的缺点无限放大。这让我非常痛苦，最终决定结束友谊，让自己舒心。

LLL

她让我去见面，我以为是朋友久别重逢，结果是她做了传销。

七七

快到元宵节时，我说想吃汤圆，她就给我外卖了三袋汤圆。男友问，她莫名其妙给我买东西，是不是我主动要的。我说没有，结果两个人吵了起来。一生气，我找到她，要把钱转给她。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理我了，对我一直很疏离，甚至在办公室里和我大吵过。

我们曾经关系非常亲密。我和她是从同事慢慢熟悉，最后成了朋友的。她独自租房，会把炖的萝卜羊肉汤带到公司给我。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频繁地分享日常生活。春节，她趁家人聚餐，和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我们还会一起请假去动物园，逛吃一整天。

现在回想，这段友情的变化可能不只是因为那三袋汤圆。我们是同一年入职的，第二年我升了职，成了她的领导。平级的时候，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一起玩、分享生活。有了上下级的身份，她可能就会担心我是不是老板的耳目，不再愿意在我面前敞开心扉。

无碍

图 | 她炖的萝卜羊肉汤

2017年，在我大二的暑假期末考之前，朋友小x提出想要考完试后一起去川西旅游一趟。为了方便住宿，我们还叫上了同班的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两男两女一起出行。

在考完最后一门后的下午，我们出发了。飞机晚上落地成都，到民宿洗完澡已经是凌晨五点，而我们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启程。

期末周的压力加上睡眠不足，我的高原反应就变得特别严重。进入色达后，我喘不上气，根本无法爬山。我让他们三个上去，自己在山下等他们回来。

从中午一直等到下午五点，他们突然打来电话，说想留在山上住一晚，第二天早上看日出，让我今天先跟包车司机回酒店。我在电话里说好，让他们注意安全。挂断电话后，却忍不住哭了。

司机把我送回酒店，帮我安顿下来。那天晚上，我的高原反应依然很严重，甚至有些发烧。酒店里的水喝完了，我想再喝点水，只能打电话请司机带我下楼，到车上去拿。高原夜晚接近零度，我拖着极度不舒服的身体，一步一步往车边走。

而他们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看了天葬，直到吃完晚饭才回到酒店。回来后，他们一起到我的房间向我道歉。但我已经不太想接受了，因为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选择留下来。换作是我，即使自己很想看日出，也不会把一个高原反应严重、身体不适的朋友独自留在山下。

其实，对于另外两位同学，我的失望没有那么深。毕竟彼此关系没有那么亲近，更多是觉得他们有些冷漠。真正让我难过的，是关系如此亲密的小x也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第二天，我自己找了一辆包车返回成都。在那之后，我和这几个人也断了深入的来往。

Scarlett

图 | 那次旅途拍下的风景

疏离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下班休假了，就一起去逛街吃饭。有时候，为了省两块钱的路费，我们会从工厂里走到地铁站去。

我跟她认识得很早。我18岁那年，她跟着姐姐、我跟着朋友，在广东的厂里打工。我们都是潮汕人，逐渐变得亲密起来。

印象最深的一次，秋天的空气凉爽，阳光温柔，我们牵着手慢慢走着，在马路上边走边聊未来。

后来我去了深圳工作，也许是因为生活，也许是因为时间，我们彻底没有联系。

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就想起那条路、那个朋友。可是，我居然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不知雪

我们是大学同学，2015年大二时因为志愿者活动认识，后来成为密切的好友。她很好看，说话很温柔，情商很高，在学校的时候很受欢迎。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大学朋友，我们常常互相照应。她没去上课，我会顶着生理期的疼痛爬上六楼帮她答到；我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毕业后，她和我先后去了北京工作。冬天大晚上，她下班赶来帮我搬家。我们大半夜拖着箱子、提着袋子走在街上，如今回想起来，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只觉得好玩。

我们经常见面，一起游荡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去双井吃羊肉串，去西单吃海底捞，去朝阳大悦城看电影，去蓝色港湾溜达……

转折发生在2019年。我离京回老家gap，她工作特别忙。那段时间，我们都在异地恋，而我和当时的男友矛盾不断，常常患得患失，她一直耐心地安慰我。

等我再回到北京时，她已经去了我们大学所在的城市——她理想中的定居地。

我们都曾以为，一切正在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但后来我才知道，她换城市后求职屡屡碰壁，生活也遇到不少麻烦，而我却一直在向她倾诉、索取情绪价值。

直到2020年下半年，一次隔着屏幕的聊天中，她突然对我说，为什么大家有麻烦都来找她，她自己不如意时，却没有人愿意帮她。她不想再听别人的事了。

我向她道歉，说自己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些，如果她愿意，我也可以听她倾诉。没有回复。此后，我给她发消息，她始终没有回应。2023年，我去到她所在的城市，最后一次发消息问她能不能见面，依然没有回复。

与此同时，她的朋友圈一直在更新：她考上了母校的研究生，后来顺利毕业。我看着这些动态，却再也没有机会参与她的生活。

绝交后，对我来说她还是好姐妹。很感谢和她相识相知的那几年，当时的我因为有她更幸福。希望她以后的人生一切顺利。

后面我想，如果当时自己更成熟一些，站在她的角度想想，而不是一味地输出自我，我们是不是也能熬过不能见面的那几年？

今年9月，我也回到大学的城市了。如果我们还在联系，应该会一起回母校去吃学校的路边摊，甚至见证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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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最后一次见面她送我的贺卡

我的生活越来越忙，她的生活越来越闲。渐渐地，我疲于回应她的信息轰炸，她也没有顾及我的应对不暇。

如今，绝交已近两年，每次路过她旧居门口，路过我们曾一起欢笑的街巷，在阳光下恍惚的一瞬间，我还是会想起她。我想，她一定要在法国过得好，找到她需要的爱情和陪伴。

我希望这段十年的友谊知道，我只是太累而先崩溃的那个人，我需要的只是一段时间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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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过日子人”火了我很开心，但不久后，就看到朋友表达对这个词的不屑。

我感觉我就是那个被她鄙视的实用主义者。

我们三个女生是要好的朋友，认识了20多年。高三那年，她们两人都去了异地更优秀的高中冲刺，只有我一人留在老家。

大学毕业后，我们仨都在上海发展，但职业路径不同。她俩一个辞职做自媒体，一个做起了主理人，彼此惺惺相惜，有更多共鸣。而我在一路稳定地工作，结婚生子，过上了自己喜欢的那种生活。

在我婚后产后，我们三个人就渐行渐远了。我的几次主动闲聊都没有得到回应，最终陷入了沉寂。

大剧院

绝交到现在快十年了，我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但是也可以理解她。

她博士期间压力大，家里又催婚，开始向我频繁抱怨身边的人。我成了她的情绪垃圾桶。

那时，我也在经历1/4人生危机，跟谈了7年的对象分手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很讨厌，每天也很压抑，更消化不了她的日常抱怨。她抱怨的人我基本不认识，不知道如何劝解，只能对她说，“不要想太多”“不至于这么生气”。

记不清17年还是18年，我又一次劝她“不至于”以后，她爆发了。

她说已经忍我很久，我从来不会从她的角度着想。她发了很长一段话，我本来也写了很多后来又删了，回了很短几句话。她没再回复。

过了几个月，她过生日，我照例给她发了微信，她没有回我。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因为她不再找我抱怨，我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回头看看，我也可以理解她，因为如果是我向她抱怨我身边的人，她一定是毫不犹豫地帮我骂他们。

芝麻酱

绝交之后

我不再有可以随时分享想法的朋友，但也不用接受对方不走心还硬给的情绪价值；不再和别人遇事共用同一个大脑，但也锻炼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不再大大小小地分享日常寻求共鸣，然后感觉到注意力全部在自己身上的踏实。

Mindy

绝交之后，爽。

原因有太多，主要是我觉得她非常不顾及我的感受。她强势，需要情绪价值。大学以前，我大多数时候都是顺着她来。但上大学以后，我的世界逐渐开阔。于是我们之间的相处开始出现许多不适应。她希望我能花更多时间陪她，而我却越来越需要独立的空间；我们之间的交流逐渐减少，彼此的观念和价值观都不相合。

最后一次矛盾爆发，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愤怒、焦虑，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麻木和疲惫。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是真的做不成朋友了。

友爱部部长

我希望哪一天可以偶遇她，却也害怕遇到她。

玉小婷

第一次拥有好朋友时，我不知道该怎么样相处，脾气也很怪，莫名其妙生她的气。绝交后，我性格改了很多，在面对后来的朋友时。我学会了包容，占有欲也变淡了。

我很感谢是她成为了我的第一个闺蜜，让我感受到了友情的温暖和珍贵。在后来的低谷期，我总会想起那段时光。我不是在最好的时光中遇见了她，而是因为她我才拥有了那段最好的时光。

selene

我们一起长大，经历了最青春美好的十七八岁，度过了迷茫又充满探索欲望的二十岁出头。即使已经断交，一些源自于对方的习惯，也已经刻在骨子里：

吃我们喜欢的韩国小浣熊泡面，听我们喜欢的韩文歌Mr Chu（那时候青春懵懂，非常向往初恋）；我还在去的那个公园，是我们考试压力大时一起放空的地方，有很多樱花和可爱的牛羊。

安妮

我们现在还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把她从我的社交平台上删掉，但是她的社交平台已经毫无我的踪迹了。

我再也没有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和思考，表达共鸣并给予我建议的朋友了。但感情太过浓烈会让人战栗，也会灼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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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联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还时不时梦到她。

一次登录旧微信号，刷到她的朋友圈，发现她已经在当编导了。看到她的公众号里除了宣传自己的戏剧，还有一篇文章叫“感谢你教会我失去”。我点开文章，惊讶地发现写的是我。

文章中除了我所熟悉的内容，还有我不曾知道的事。原来她在QQ上编辑过一篇一千字的小作文，但始终没有发给我。原来她前两天也梦见我了，她也在念念不忘。
我想点开她的聊天框，告诉她这十年我也一直没有忘记她。但我翻到文章最后她写了一句话，“我肯定是讨厌她的，她肯定曾经也讨厌过我。”

雾雾

友谊逝去之后，我反省自己，在情感上的投入程度的确不如对方的多。

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用她曾经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其它珍惜的朋友。

椰丝茗

每当别人夸赞我“深刻、敏锐、有洞察力”，那些话语好像都透过了我，指向另一个人。因为属于我的形容词本该是：乖巧，勤奋，三好学生。

这两组词之间隔着十二年。

2014年，我和她进入了初中的同一个班。我母亲是那个班的班主任，我是班里的模范学生。她是那时的我黑名单上的学生：跳脱、搞怪，横冲直撞、无所顾忌。

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对她避之不及。

直到2015年清明节的全班远足，在返程时，她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命运把我推向了她的身边。

她像从未察觉过我过去微妙的排挤，不计前嫌地把我拉进了她的朋友圈——那里有很多我曾经想要远离的“坏孩子”。

我很羞愧地发现，那些我黑名单上的坏孩子身上，有一种比我更能称之为“自我”的东西。

她借给我跟考试内容毫无关联的书，带我去看电影院里上映而非学校要求观看的电影，把耳机分给我听我也许永远不会去搜的歌，引导着我自己去看、去听、去思考这个期待我墨守成规的世界。

没人能说清楚我们绝交的原因，我们在太多年的争执-断交-和好的循环中已经把彼此耗尽。我们的每一次交锋都是带着各自从未被好好疗愈的创伤，用最尖锐的部分去戳彼此最在意的地方。

她离开后，我笨拙地在自己身上复刻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志趣，选择与分数不匹配的专业；在面对不公时站起身，反抗身为权威的领导；用自己在她身上看到学到的一切，为遭遇侮辱和损害的弱势群体发声。

这样的时刻，我总会想到此刻离我千里之外的她。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切的话，会感到骄傲吗？

又或者我把自己视为她的造物这一点，重到她不得不远离我，才能让自己得以喘息？

Ryanne

图 | 2016年我们在塞罕坝草原，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她离我很远

- END -

本期策划 | 李婉茹 杜秋润

编辑 | 罗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