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每天有两亿多人在用。

两亿，这是许多互联网产品都梦寐以求的数字。

但据媒体报道，豆包每天的收入，不足一百万元；而它每天烧掉的算力成本，是数千万元。

这不仅是数字上的强烈反差，更是对过往互联网常识一种剧烈颠覆。

一款产品用的人越多，不应该是赚钱吗？

这其中的原因，我认为是这一轮AI浪潮到目前为止，一直没被人讲清，却极其致命的一个变化。

这个变化，让之前风生水起的互联网巨头们，骤然水土不服。

为此，我想打两个比喻。

互联网时代，用户是“菌群”

过去二十年，几乎所有互联网生意都在用同一个公式：先免费，把用户规模做到足够大，再从这一大群人里，找出愿意付钱的那一小撮来赚钱。

| 这套打法，特别像人的肠道和其中的菌群。

你的肠道里有几十万亿个细菌，多到数不清。但你并不需要它们每一个都干活，真正帮你消化、产生效益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绝大多数，安安静静地待着，跟你共生，不帮忙，但也几乎不消耗你额外的东西。

互联网公司和用户的关系，就是这样。先圈一个亿的用户，只要里面有一千万愿意付费或者能被卖广告，就够了，这一千万就是帮它“消化市场”的那部分菌群。剩下九千万不付钱的，充当让这一千万持续活跃的氛围与规模。

| 在过去，多一个用户来用一次，互联网企业几乎不用花额外的钱。微信多一个人发消息、抖音多一个人刷视频，成本摊到每个人头上，约等于零。

正因为多养一个用户不花钱，规模本身就成了护城河：用户越多越好，越多越值钱。

用户，就是资产，越多越好。这成了刻在每位互联网人骨子里的信仰。

但到了AI时代，这个信仰，第一次不灵了。

AI时代，用户成了“脑细胞”

AI和过去最大的不同，是一件小到容易被忽略的事：你每跟它说一句话，它每想一次、答一次，背后都在实实在在地烧一笔算力的钱。你用一次，它就花一次。

| 菌群那个比喻，到这里就失效了。因为AI的用户，不再是“养着不花钱”的菌群。他们更像是另一种东西：大脑里的脑细胞。

脑细胞和肠道菌群，有一个本质区别。

每个人的大脑只占整个体重的百分之二，却要消耗身体近五分之一的能量。它是个极其耗能的器官。每一个神经元，都一边在参与思考、产生价值，又一边在持续地、贪婪地烧着能量。

AI的用户就是这样。他们一边在为产品创造价值，既口口相传把其变成国民级产品，又在每一次的使用后，留下能反哺模型的数据；但另一边又在疯狂地燃烧算力。

| 他们既是产出者，又是耗能者。用得越多，“产出”和“消耗”就同时来的更猛烈。

AI公司就会既激动又痛苦。

亏损与梭哈

想通了“脑细胞”这个比喻，字节那个看似矛盾的行为，就顺理成章了。

明明知道脑细胞会大量耗能，但我们就把它删掉吗？不会。

因为耗能恰恰是它工作的代价，没有这些耗能的神经元，就没有大脑本身。

| 字节死扛着豆包每天几千万的亏损，也是同一个道理。它烧掉的算力，不是白白浪费的成本，是它在喂养、训练一个越来越聪明的大脑。这两亿用户每天的使用、犯错、反馈，正是把这颗大脑磨得越来越锋利的过程。

但企业的钱，不是无限的。

人的大脑可以对漫无目的的耗能无所谓，甚至终日放空都可以。但企业毕竟是企业，它烧掉的算力是真金白银，当产出与收入长期无法平衡，就会烧出一个越填越大的财务窟窿，大到随时可能把企业其他的产品也统统吞掉。

于是，AI公司就必须回答：靠什么赚钱？

△ 此图AI生成

“卖大脑”

字节其实早就用行动回答了。

尽管“豆包收费”是势在必行，但真正未来能让字节通过AI赚钱的，大概率是“卖大脑”。

| 简单讲，就是把字节的AI大脑，批发给千行百业。例如每一辆想要AI座舱的车、每一部想要AI助手的手机……都可以向字节租用这颗大脑。

字节收的，是大脑的批发费。

而这一现象，正在全球同时涌现。

苹果，这个全世界最封闭、最骄傲、最坚持什么都自己做的公司，前不久宣布，新一代的Siri将由谷歌的大脑Gemini来驱动，为此每年要向谷歌支付约十亿美元的费用。

| 连苹果都暂时造不出、或者养不起自己的大脑，只能去租。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OpenAI、Anthropic也一样，它们主要的钱，从来不是来自消费者那点订阅费，而是把模型能力打包成接口，卖给成千上万家把AI装进自己产品里的公司。

据说OpenAI甚至已经在研发自己的硬件，要亲手给大脑造一具身体。此外，阿里、腾讯、百度……每一个有本钱的玩家，都在抢着把自己的大脑租向各行各业。

为什么所有人都涌向这一条路？

| 这一点我之前聊过。因为未来的世界里，身体会很多，而大脑屈指可数。

汽车、手机、音箱、眼镜、耳机、机器人……能装AI的“身体”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便宜。但能驱动这一切的、足够聪明的“大脑”，造起来极贵、极难，最后只会剩下少数几颗。

谁手里攥着一颗，谁就能把它租给千千万万具的身体。

到这里，字节那个“一边亏钱、一边疯狂囤芯片”的矛盾，也就彻底解开了：它囤算力，不是为了省豆包那点钱，是为了让自己这颗要外卖的大脑，能一直比别人更强、也更便宜。

算力越自主，大脑就越能以别人拼不过的价格，卖向更多企业和行业。

“流量入口”必须变成“智能出口”

这就触及到了互联网时代和AI时代，在赚钱这件事儿上最大的一个分野。

两个时代，用户量都重要。但重要的原因，已经变了。

| 互联网时代，“用户量”最终要变成“转化量”。

因为流量本身不创造收入，只有当用户点击广告、购买商品、开通会员时，流量才会变成钱。

所以那个时代最值钱的，是入口。谁掌握入口，谁就掌握流量。

| 而AI时代，“用户量”最终要促成“调用量”。

因为AI产品最大的价值，不只是把用户留在自己这里，是要让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设备、越来越多的企业愿意调用它的大脑。

所以在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不再是入口，是智能出口，谁的大脑被调用得最多、被装进最多的产品里，谁就占住了制高点。

这也就是为何，眼下对“智能出口”布局最积极、最激进、最舍得烧钱的，恰恰是字节、腾讯、阿里这些互联网时代的流量入口。

阿里上半年短短几个月就三次做出重大的组织调整、马化腾在股东会罕见地说“慢了”、干啥成啥的余承东感慨“没做好、不应该”……以及如今的字节，一边在豆包身上每天亏损，一边要砸重金屯芯片、建数据中心……

因为智能出口，会让昔日流量入口的优势荡然无存。

道理不复杂。流量入口的本质，是“连接者”。你要找信息、找商品、找服务，得先经过它们那道门，它们再把你导向别处。

它们值钱，就值在“你绕不过它们”。

而智能出口做的事，是把“中间”那一段直接抹掉。

目前在信息领域，“绕过”已经成为现实。例如过去你想搞懂一个问题，要打开百度、输入关键词、在十几条链接里自己挑、自己拼；现在你直接问AI，它把答案捏好递给你，你不必再点开任何一个链接。

最典型的例证恰恰就是豆包，很多用户就是在把豆包当百度用。

| 而信息领域只是剧变中的第一波。可以预见，购物、支付、社交、服务、工作……这些今天还尚被攥在“流量入口”手中的环节，迟早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当用户能直接通过AI完成，那还需不需要经过这道旧门？

这就是为什么，最焦虑的不是没有入口的新玩家，反倒是手握最大入口的旧巨头。

因为别人是在抢一块新蛋糕，它们则是看着自己脚下的地基被一点点抽空。等待它们的结局不是滑落，是陨落。

| 因此，它们如今不惜任何代价地往智能出口上砸钱，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自救。过去它们是用户那道“通往结果的门”，如今，得把自己变成“直接交付结果”的存在。

能变过去，旧入口就换成了新出口，巨头还是巨头。

变不过去，它们赖以为生的入口背后，可能终将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