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没去过汕头,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
早上八点,街边的肠粉摊热气腾腾,老板手脚麻利地刮着米浆,一份加蛋加虾的肠粉八块钱,配一碗猪杂汤,吃饱了去上班。老城区的小公园开埠区,骑楼下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卖茶叶的、卖牛肉丸的、卖潮绣的,看起来跟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到了晚上,龙眼南路的夜粥摊一字排开,砂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桌人围着吃生腌蟹、卤鹅拼盘,喝着功夫茶吹着牛,一直到凌晨两三点还舍不得散。
这是外人眼里的汕头——烟火气浓,生活安逸,东西好吃,人还特别会做生意。
汕尾呢?更简单了。红海湾的浪花拍着沙滩,遮浪岛上全是拍照的游客,朋友圈里一发,别人以为你去了三亚。再往里走,渔港里密密麻麻停着渔船,码头上晒着虾米和鱿鱼干,空气里都是海腥味。
看着是不是都觉得挺好?
但你要是真在这些地方住下来,过上几个月,你会发现有些东西对不上。

比如说,汕头满大街都是奶茶店、小吃摊、直播带货的工作室,年轻人一个个当起了"头家",看着热闹得不行。但你一问他们挣多少钱,大多数人笑笑不说话。再追问,才挤出一句:"够吃饭吧,攒不下。"
再比如说,汕尾的码头上船还停着,但出海的人少了。我那个做海产的发小告诉我:"现在出海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头,年轻人在岸上刷手机。刷什么呢?刷别人出海赶海的短视频。"
一边是满街都在做生意,一边是挣不到钱。一边是短视频里的海景美如画,一边是码头上没人出海。这种"热闹下的冷清",是我这次聊完一圈之后最大的感受。
我前后问了十几个人——汕头的亲戚、汕尾的同行、潮州开客栈的朋友、揭阳做电商的晚辈——发现这片土地上,正在悄悄冒出三个以前没见过的怪象。每一个都像是在告诉你说:以前那种日子,过不下去了。
今天就给大伙掰开揉碎聊聊。

第一个怪象:满街都是"头家",但十有八九在亏钱
先说汕头。
潮汕人讲究"爱拼才会赢",骨子里有一种"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的劲头。以前一说汕头老板,那都是在外面做大生意的——泰国、新加坡、香港,一掷千金,回乡盖楼修祠堂。汕头作为著名侨乡,侨汇一直是重要经济支柱。
但这几年情况变了。
汕头市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经济运行数据:全市新登记市场主体同比上涨23.6%,其中个体工商户占了将近八成,创了五年新高。通俗点说,汕头人开店的热情比前几年还猛。
与此同时,汕头海关的数据显示,2025年汕头市外贸出口总额同比下降了将近12%,其中传统优势产业——玩具、服装、食品的出口降幅最大。以前靠外贸吃饭的那批工厂老板,现在日子都不好过。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工厂关了,但"头家"多了。

我汕头有个亲戚家的小孩,今年二十六,之前在广州干了三年电商运营,去年跑回汕头来了。在汕头开了一家抖音带货的工作室,专门卖潮汕牛肉丸、鱼丸、各种本地特产。我问他能挣钱吗?他说:"一个月流水大几万,比在广州打工强。"
但他紧跟着补了一句:"流水是流水,利润是利润。看着热闹,到手没多少。平台抽成、快递费、退货损耗,七扣八扣,纯利也就十几个点。"
我问他那你图啥?他说了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在广州你是给别人打工,回汕头你是给自己打工。哪怕挣一样多的钱,感觉也不一样。而且,万一做大了呢?"
"万一做大了"——这五个字,几乎是所有潮汕年轻人回乡创业的统一心理。
汕尾那边也一样。我在汕尾城区逛了一圈,发现沿街的小店、小吃摊、直播带货的工作室比以前多了不少。有个做海产品干货的年轻人跟我说:"以前我们在码头上把货卖给批发商,一斤虾米挣几块钱。现在自己开直播,一斤能多挣十几二十块。"
听着挺好吧?但他也说了另一句话:"做直播的人多了,竞争也大了。去年刚开始的时候,一场能卖几百单。现在能卖几十单就不错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
前些年,大家一看直播带货能赚钱,一窝蜂全上了。卖牛肉丸的、卖海鲜的、卖茶叶的、卖潮绣的,不管有没有经验,先开个号再说。结果就是——供给端爆炸式增长,需求端没跟上。卖的人比买的人还多,利润越压越薄。

有个在汕头做电商供应链的朋友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抖音上卖牛肉丸的汕头商家,少说几百家。头部那几家靠走量,一单挣几毛钱。中部的大多数,都在贴钱维持。真正赚钱的,是那些给'头家'们提供服务的人——做包装的、做物流的、做代运营的。"
他用了跟我那个做外贸的发小一模一样的比喻:"现在在汕头,真正赚钱的不是挖金子的人,是卖铲子的人。"
这个现象背后,暴露的是一个深层问题——汕头的新增市场主体虽然多,但大多是低门槛、低附加值的个体户,抗风险能力极差。今天开明天关,看着热闹,实际上对经济的拉动作用有限。
我查了下数据,汕头2025年新登记市场主体的存活率(一年后还在经营的),比前几年低了将近十个百分点。换句话说,开得快,关得也快。
这就是第一个怪象的矛盾所在——
以前汕头人当"头家",是开工厂、做外贸、搞实体,一步一个脚印,干的是长线买卖。现在当"头家",是开直播、摆小摊、做团购,门槛低了,但天花板也低了。
"头家"越来越多,赚钱的越来越少。

第二个怪象:汕大毕业的往外跑,外地打工的往里进
如果说第一个怪象让人迷惑,第二个就让人心里发紧了。
我有个表弟在汕头大学读的大四,今年毕业。我问他打算去哪儿,他想都没想就说:"去深圳啊。"
我问:"汕头不好吗?"
他回答得很干脆:"我学计算机的,汕头能找到的对口工作,工资开到七八千就顶天了。我同学在深圳找的,起步一万二。而且深圳那边跳槽机会多,干两年还能再涨。在汕头?跳来跳去就那几家公司。"
汕头大学作为粤东最好的高校,每年毕业生留在本地的比例一直不高。我特意查了汕头大学最新的就业质量报告——2025届毕业生中,留在汕头就业的只有不到15%,留在整个粤东地区的也不到30%。大部分人去了珠三角,尤其是深圳和广州。
这不算新闻,很多年了。但今年有个新变化。

我汕头那个做外贸的同学告诉我,今年他的朋友圈里,卖房子的中介特别活跃。"不是卖新房,是卖二手房。很多人在汕头有房,但人不在汕头了,想把房子处理掉。挂出来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但还是卖不动。"
他给我看了几个房源截图——汕头市区一套80多平的房子,挂65万挂了半年还没卖掉。金平区一套学区房,去年还能卖一百多万,今年降到九十万还是没人问。
"卖房的人多,买房的人少。为啥?因为年轻人往外走,不回来了。没有接盘的人。"
这跟数据是吻合的。2025年汕头市常住人口比上一年减少了将近两万人,这是近十年来首次出现负增长。人少了,房子自然卖不动。
但奇怪的是另一件事——外地来汕尾打工的人,反而在增加。
汕尾有个做电子加工的厂,以前工人以本地人为主。最近几年,厂里多了不少外省来的工人,广西的、贵州的、四川的都有。我专门问了这个厂的负责人,他说:
"本地年轻人不愿意进厂了,嫌工资低、嫌不自由。我们只能从外地招。外地的能吃苦,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千多,人家愿意干。"

更有意思的是汕尾的房地产。前几年汕尾房价涨了一波,很多人说是因为深圳人过来买房。但我汕尾一个做中介的朋友告诉我:"现在买房的主力变了。深圳人少了,倒是从下面县城、乡镇上来的人多了。很多是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攒了点钱,回汕尾市区买套房,把孩子接过来上学。"
也就是说,汕头的情况是"高端人才留不住"——大学生毕业就走。汕尾的情况是"低端劳动力能接住"——外地打工的愿意来。
这个"一出一进",折射出粤东城市一个尴尬的处境:留不住高学历的,但能接住低成本的。高学历的走了,意味着未来的创新能力和产业升级的动力不足。外地打工的来了,虽然短期填充了劳动力缺口,但如果产业一直停在低端加工,迟早也会被其他地方替代。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两件事正在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年轻人走了,消费就少了。消费少了,生意就难做了。生意难做了,更多人就得走。走的越多,留下的越难。
我表弟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哥,我不是不想留在汕头。我也想在家门口上班,下了班回家吃我妈做的饭。但没办法,这里没有我想干的工作,没有我能看得到的前途。"
年轻人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最大的原因就两个:挣不到钱,或者看不到希望。
而这两样,汕头眼下都给不了。

第三个怪象:祠堂越修越气派,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少
第三个现象,最让人心里发紧。
汕头的澄海、潮阳,汕尾的海丰、陆丰,这几年你去乡下看看,最气派的建筑不是学校、不是医院,而是祠堂。
我老家在潮汕一个村里,这次回去发现祠堂又翻新了,花了上百万,金碧辉煌。村里老人跟我说,这笔钱是海外华侨和外面做生意的乡贤捐的。大家出钱出力,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修好,给后人留个念想。
但祠堂修好了,问题也来了——里面坐着的,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人都去哪儿了?
我村里有个长辈跟我说:"以前过年祠堂祭祖,那是最热闹的时候,年轻人从广州深圳香港赶回来,人挤人。现在?回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有些孩子在大城市安了家,好几年都不回来一趟。"

汕尾那边也一样。我那个做海产的发小跟我说:"我们村今年正月做戏(潮剧演出),往年台下坐满了人,今年稀稀拉拉的。村里年轻人少了一大半,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在城里买了房不回来住了。"
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难受的话:"祠堂修得再气派,没人来,也就是个水泥壳子。"
这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潮汕地区极为重视的宗族文化和传统习俗,正在面临断层的风险。
我汕头那个做外贸的同学说了件事:"你知道我们潮汕'营老爷'(游神赛会)吧?以前抬神轿的都是村里最壮的小伙子,争着抢着去,觉得那是荣耀。现在?抬轿子的全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年轻人要么不在家,要么在家的也觉得这玩意儿'老土',没意思。"
广东民间文化抢救中心2025年发布过一个调查报告,粤东地区有将近四成的传统民俗活动面临"传承人断代"的困境。意思是,会做这件事的人,都老了,年轻的没人接棒。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城市化的代价。年轻人去大城市打拼,乡村空心化,全国都一样。但潮汕的特殊之处在于——这里是中国宗族文化保存最完整的地方之一。祠堂、祭祀、宗亲会,这些东西维系了潮汕人上千年的社会结构。如果年轻一代对这套东西不再认同,那这个结构就会慢慢崩塌。
崩塌的不只是几间老房子,是维系了千年的社会关系网。

以前潮汕人不管走到哪里,靠宗亲、靠乡谊都能互相照应。在泰国、在新加坡、在香港,潮汕人抱团取暖,一起做生意一起扛事。这种"抱团"的根基在哪儿?在祠堂,在每年一次的祭祖,在"自己人"这三个字里的认同感。
如果这根断了,潮汕人在外面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抱团"?我说不好。
当然也不全是坏消息。汕尾那边这两年搞红色旅游、搞海洋文化,吸引了一些年轻人回来做民宿、做文创。汕头的小公园开埠区修旧如旧,也成了年轻人打卡拍照的地方。传统文化如果能跟现代商业结合起来,未必没有出路。
我汕头那个同学最后说了句话,我印象很深:"祠堂还得修,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但光修房子不行,得让年轻人觉得'这跟我有关系'。怎么让他们觉得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但要是找不到这个答案,祠堂以后就真的只剩下房子了。"

这三个怪象串起来,就是同一件事
说了这么多,你可能也看出来了——
三个怪象,表面上各说各的,其实指向同一个东西:
汕头、汕尾正在失去它的年轻人。
第一个怪象里,满街的"头家"大多是年轻人。他们不是不想挣钱,是用一种"成本更低"的方式在挣——不需要厂房、不需要大资本、甚至不需要员工,一部手机就能开张。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挣的只是"辛苦钱"甚至"亏本钱"。因为真正的产业升级没跟上,能提供的"好岗位"太少了。与其进厂打三千块钱的工,不如自己当个"头家"碰碰运气。
第二个怪象更直接——汕头大学每年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十个走了八个半。走的理由只有一条:这里没有我想干的工作,没有我能看到的前途。
第三个怪象是最深层的——连"根"的地方都留不住人了。祠堂还在、祭祀还有,但参与的人越来越少。传统文化失去了传承者,也失去了跟年轻人对话的通道。
三个现象串起来,就是一个"人"字——留不住人。

人走了,消费少了,生意难做了,产业升级更慢了,然后更多的人要走。这个螺旋,一旦转起来,很难停。
但这不意味着汕头、汕尾没有翻盘的机会。
潮汕人骨子里那股"爱拼才会赢"的劲儿还在。年轻人的创业热情还在。独特的饮食文化、海洋文化、侨乡文化,这些别人学不走的东西,也还在。
关键是怎么把这些"还在"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能留住人的东西。
汕头的玩具、服装、食品这些传统产业,能不能借着电商和直播的东风,从"代工"变成"品牌"?汕尾的海洋资源、滨海风光,能不能从"卖鱼"升级成"卖体验"?潮汕的宗族文化、非遗手艺,能不能找到跟年轻人对话的新语言?
这些事,没有一件容易。但也没有一件做不到。
我那个从广州回汕头创业的亲戚家小孩,前阵子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的工作室这个月终于扭亏为盈了,赚了四千多块。他说:"不多,但我心里踏实。在汕头,我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三个字,从潮汕人嘴里说出来,不容易。以前潮汕人做生意讲究"快"——快进快出、大进大出,赚了就跑。现在呢?快不起来了,就开始琢磨怎么"慢慢来"。
慢下来不是坏事。慢下来才能想清楚——这个地方到底要往哪儿走。
汕头和汕尾现在的困境,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但只要能留住人,哪怕留得慢一点,就有希望。
毕竟,潮汕人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告诉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被困难吓倒过。

最后,跟大伙唠两句
我从小在潮汕长大,后来去了北京。每次回去,看到家乡的变化,心里都挺复杂。
一方面,街上跑的奔驰宝马多了,家家户户盖了小楼,吃穿不愁。但另一方面,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祠堂里老人越来越多,以前那种热闹劲,好像在慢慢消散。
但我始终相信潮汕人那句话——"爱拼才会赢"。
汕头、汕尾现在遇到的困难,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那股"宁做头家不打工人"的劲头还在,只要年轻人还在想办法折腾,这个地方就垮不了。
人走了,还可以回来。文化淡了,还可以重新拾起来。产业落后了,还可以转型升级。
关键是不能躺在"侨乡""特区""历史"这些老本上睡大觉。
你们身边有没有类似的现象?汕头、汕尾的朋友,或者粤东其他地方的读者,你们感受到的变化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要是觉得这篇文章还有点意思,也欢迎转发给身边的朋友,一起琢磨琢磨这些事儿。
说到底——潮汕人千年前从北方迁过来,在这片靠海的土地上扎下根,在风浪里讨生活,靠的就是那股不服输的硬气。
这种硬气,现在也该拿出来用了。
更新时间: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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