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九族”时，小妾为何不在其中？

一道判决书里消失的人

乾隆四十六年，甘肃冒赈案发。总督勒尔谨被赐死，他的妻妾按律“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勒尔谨有一个妾，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判决书上只写了“妾某氏”三个字。同案的另一个官员王亶望，被斩立决，他的妻妾同样被“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判决书上列了一长串名字，正妻、妾、女儿、儿媳，每个人的名字都写上了。可到了执行的时候，那些“妾某氏”被单独挑了出来——不是去服刑，是被“变价”卖掉了。档案里记了一笔：“妾某氏，年二十四，变价银十二两。”

一个活人，折了十二两银子。这就是“不在九族之中”的真相。

九族是一张血缘网，妾没被织进去

要搞清楚妾为什么不在诛九族的名单里，得先搞清楚“九族”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网。

关于九族的定义，历史上吵了两千年，主要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从自己往上数四代、往下数四代，加上自己一共九代，全是同姓男系血亲。另一种说法流传更广，也跟“诛九族”的实际操作更接近：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包括自己一族，加上出嫁的姑母及其儿子、出嫁的姐妹及外甥、出嫁的女儿及外孙。母族三包括外祖父全家、外祖母的娘家、姨母及其儿子。妻族二包括岳父全家和岳母的娘家。

这张网织得极密。从你自己的血亲，到你母亲的血亲，到你妻子的血亲，凡是有血缘或姻亲关系的人，全被兜了进去。目的只有一个：斩草除根。凡是跟主犯有一丁点儿血缘关系的人，都有可能替他报仇，都有可能成为复仇的种子。所以全杀。

可这张网有一个特点：它织的是血缘和婚姻。你和一个人之间，要么有血亲关系，要么有姻亲关系，才会被织进去。妾和夫家之间，这两种关系都没有。妾不是夫家的血亲，也不是夫家的姻亲。她是被“纳”进来的，不是被“娶”进来的。纳和娶，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妾不是“娶”来的，是“纳”来的

娶妻和纳妾，在古代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制度。

娶妻要走“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道程序走完，妻子才正式成为夫家的成员，名字写进族谱，牌位进得了宗祠。妻和夫之间是“齐体”的关系，妻子在法律上和丈夫是平等的配偶，妻族也因此成为夫家的姻亲。

纳妾没有这些程序。妾的进门方式，要么是买来的，要么是别人送的，要么是陪嫁的丫鬟提拔上来的。唐律说得清清楚楚：“妾乃贱流”，“妾通买卖”。妾在法律上属于“贱民”阶层，可以像货物一样买卖。如果谁把妾升为妻，两口子都要被判刑一年半，服完刑还要强制离异。

一个“买”字，道破了妾的全部法律地位。她不是家庭成员，她是家庭财产。 既然是财产，就没有资格进入“族”的范畴。族是什么？族是血缘共同体，是宗法体系里的“自己人”。妾不在族谱上，不在宗祠里，不在五服之内。她和夫家的关系，是主仆关系，不是亲属关系。

族刑杀的是“族”，妾不是“族”

诛九族这个刑罚，它的名字已经说明了它的适用对象：族。有族籍的人才会被诛，没有族籍的人不在被诛之列。

族刑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一个人犯了谋反大逆之罪，他的族人有可能替他报仇，所以要把他的族全部杀掉。这个“族”的范围，就是前面说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妾不在任何一族之中。她既不属于父族，也不属于母族，更不属于妻族。她是夫家的“外人”，一个法律上不承认和夫家有亲属关系的外人。

清代法律里有一句话说得更直白：“其法则止缘及乎妻与子，若妾与女，则皆不在缘坐之列也。”意思是，缘坐的范围只到妻和子，妾和女儿都不在缘坐之列。女儿不在缘坐之列，是因为女儿迟早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妾不在缘坐之列，是因为妾从来就不是“自己家的人”。

这个逻辑听起来冷酷，可在古代的法律框架里，它是自洽的。诛九族杀的是“族”，妾不是“族”，所以不杀。没有特例，没有恩赦，就是法律条文本身的排除。

不入九族，不等于不入刑

妾不在诛九族的名单里，可她一样会受牵连。

唐律规定，谋反大逆者本人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以及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没官”就是收为官奴婢。妾虽然不在“族”里，可她在“缘坐”的范围里。

缘坐和族诛是两回事。族诛是杀，缘坐是罚。妾不被杀，但她会被没收。没收之后，她的身份从“某人的妾”变成“官府的奴婢”。她的人身自由彻底没有了，她的一切归官府支配。官府把她分配给功臣之家做奴婢，或者送到官营作坊里干活，或者“变价”卖掉。

清代的法律更具体。谋叛者的“妻妾、子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并入官”。妻和妾放在一起说，都“给付功臣之家为奴”。正妻因为有娘家可以依靠，有时候还能被娘家赎回去。妾没有娘家撑腰，被“给付”之后，就彻底消失在功臣之家的深宅大院里，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幸存者没有幸存者的样子

诛九族的大刀落下之后，妾活着走出了刑场。可走出刑场之后的日子，比刑场上的那一刀更难熬。

第一种去向是“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这是法律规定的处置方式。功臣之家得了这些奴婢，不会当人看。她们是战利品，是赏赐品，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成化年间的《刑部则例》里记载了这些奴婢的境遇，可这些记载都冷冰冰的，像在记录牲畜的流转。

第二种去向是“变价”。官府不养闲人，妾如果年纪不太大、相貌还过得去，就会被卖掉换钱。万历年间张居正家被抄，张居正的妾王氏先被卖入勋贵府邸为婢，后来因为年老色衰，被转卖了七次，最后死在山西的煤矿里。一个曾经住在宰相府里的女人，死在煤矿里。没有人给她收尸，没有人给她立碑。

第三种去向是改嫁。妾的年龄通常比正妻小，家族覆灭的时候，她可能才二十出头。没有孩子，没有娘家，没有财产。改嫁是她唯一的活路。可改嫁之后呢？嫁给一个普通百姓，继续做妾，或者做继室。她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从一个男人的附属品变成另一个男人的附属品。

第四种去向是自尽。有些妾在家族覆灭之后，不愿意接受被“变价”或者被“给付”的命运，选择了自杀。这种自杀不被官方鼓励，也不被官方记录。她们的死，就像她们的生一样，悄无声息。

正妻被杀了，妾活下来了，可谁更幸运

诛九族的时候，正妻会被杀。

正妻属于“妻族”的核心人物。她自己是主犯的妻子，她的娘家是主犯的妻族。妻族二——岳父全家和岳母的娘家，全部在诛杀之列。正妻本人当然也逃不掉。唐律规定，谋反大逆，“母女、妻妾……并没官”，可在更严重的族诛案件中，正妻往往直接被杀，而不是没官。

正妻死了，妾活着。可这个“活着”，比死好到哪里去？

正妻死的时候，可能还能保全一个“名分”。她是某人的妻子，她跟着丈夫一起死，史书上可能还会记一笔。妾活着，可她没有名分，没有身份，没有归宿。她从刑场上走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丈夫，没有家，没有族，没有姓，甚至没有名字。判决书上写的是“妾某氏”，她自己的姓都没被记全。

正妻的娘家如果还有活人，也许会来收尸，也许会替她申诉。妾的娘家呢？妾的娘家从来就不在“九族”的范围里，妾的娘家跟夫家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妾死了，娘家不一定知道；妾活着，娘家也不一定来接。

一条法律条文背后的算计

妾不在诛九族之列，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个法律技术问题，实际上背后有更深的算计。

诛九族的目的，是消灭一切可能的复仇者。谁有可能替主犯报仇？他的族人。族人跟他有血缘，有亲情，有利益绑定。族人活下来，就可能成为复仇的火种。所以族人必须死。

妾有没有可能替主犯报仇？从法律的角度看，没有。妾和主犯之间没有血缘，没有宗法关系，没有族籍绑定。妾在主犯家里的地位，跟一件家具差不多。家具不会替主人报仇。所以妾不需要被杀。

可这个逻辑忽略了一件事：人是感情动物。 妾和主犯之间，可能有感情。妾可能为主犯生过孩子，可能跟主犯朝夕相处了好几年。主犯被杀之后，妾心里可能恨。可法律不管这些。法律只看族籍，不看感情。没有族籍的人，法律认为她没有复仇的“资格”。

另一个算计是经济上的。诛九族要杀很多人，杀人是有成本的。同时，被杀者的财产要没收，没收来的财产要处理。妾是财产的一部分，杀了妾，财产就少了一份。留着妾，可以“没官”做奴婢，可以“变价”换银子。留一个活着的妾，比杀一个死掉的妾，对官府来说更划算。

不杀妾，不是因为仁慈。不杀妾，是因为杀她不划算。

那些被赦免的妾，去了哪里

历史上有没有妾在诛九族中被特别赦免的例子？

直接记载很少。妾本来就不在诛九族的法定名单里，不需要“赦免”。真正需要“赦免”的是那些本来在名单里的人。可有些妾，因为特殊的原因，被特别处理了。

有一种情况是“妾有子”。如果妾生了儿子，而且儿子没有被杀（比如年纪太小免死，或者已经被过继给别人），妾的处境会稍微好一点。她可能因为要抚养幼子而被免于“没官”。可这种情况很少见，因为在族诛案件中，主犯的儿子通常也会被杀或者被流放，妾和儿子一起被处置的情况更多。

还有一种情况是“妾有宠”。如果主犯生前特别宠爱某个妾，这个妾可能在抄家的时候被某位权贵看中，直接要走，不入“变价”的程序。这种“被要走”的妾，命运比“变价”的妾好一些，可也只是从一个人的附属品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品。

真正能改变命运的妾，几乎没有。她们的名字不出现在史书里，她们的结局没有人记录。她们从刑场上走出来，走进功臣之家的大门，或者走进人市，然后消失。一个不在族里的人，连她的悲剧都不在族的记忆里。

不入族，不入史，不入名

诛九族的时候，妾不在其中。这句话读起来像是一个“好消息”。可把它放回古代的法律和社会结构里，它的味道就变了。

妾不在九族之中，是因为妾从来不被当作“族”来看待。族是宗法的单位，是血缘的单位，是“自己人”的单位。妾是外人。她进了夫家的门，可她不是夫家的人。她替夫家生了孩子，可她的名字上不了族谱。她死了，牌位进不了宗祠。她活着的时候是奴婢，死了之后是野鬼。

诛九族是一个坐标系。在这个坐标系里，你能被“诛”，说明你被承认是“族”的一部分。你不能被“诛”，不是因为你被特别保护了，是因为你连被诛的资格都没有。正妻被杀了，可正妻至少被承认是“族”的一部分。妾活着，可妾从来没有被承认过。

诛九族杀的是人，不入九族丢的是名。 那些在族诛案中活下来的妾，她们的生命被保住了，可她们的存在被抹掉了。判决书上写“妾某氏”，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不给。她们从历史中走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甘肃冒赈案的档案里，那个“变价银十二两”的妾某氏，她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进了勒尔谨的家，在勒尔谨家里待了多少年，有没有孩子，被卖到了谁家，后来怎么样了。全都没有。只有那十二两银子，冷冷地记在档案里，证明她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