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母亲很一般 ||朱辉

那天去看望母亲，在楼道里遇到一位邻居。那位邻居是个30多岁的少妇，边下楼边教育自己的小孩。“出门前要照照镜子，整理好仪容。这是尊重别人，也是对自己负责。”我顿时肃然起敬，这样的老旧小区里也有这等素质的年轻妈妈。

　　我母亲大半辈子在工厂上班，在单位家属院生活，朴实得有点过头。她始终认为心灵美最重要，不修边幅最实在。于是我们从小比同龄人土气，相当长时期，我都是同学们眼里的“活济公”。走上社会碰了许多钉子，才明白“人靠衣裳马靠鞍”，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虽然有所重视，毕竟没有“底蕴”。时至今日，老婆还常怀疑我的童年是否真在上海度过，怎么气质如此像乡里人？

　　曾经在内心埋怨母亲的低认知，让我们在起跑线上就比别人差。随着年纪渐长，发现事情往往分两面。不修边幅固然容易让人看轻，但也有好处。我们单位早年不少人出去讨生活，包括我。每年过年，“游子”们都会回来领过节费。有的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显然混得不错。过了两年，变得胡子拉碴发型凌乱，大家都看得出来可能失业、离婚或破产了。唯独我，没有人猜得出境遇咋样。总是一副“乡里人”的样子，状态十分稳定，因而我从未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20多年前，我准备去未婚妻家提亲，准岳母要我的生辰八字，父母亲都不知道。母亲回忆起我是深夜出生，准岳母以此找了个“先生”算命，算出来“苦透苦透”。腊月初八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深夜又是腊八最冷的时段。这个时辰出生的“猴子”，恐怕会死于饥寒交迫。好在最后婚还是结了，某日父亲得知母亲告诉我的出生时间，说纯属胡说八道。我是下午三点左右出生的，当时暖阳高照，他记得很清楚。我连忙将“勘误”情况告知岳母，她松了口气，下午是一天中最暖时段。虽处于腊八依然冷，但苦得并没有透，也许属于绝境逢生。

　　母亲60多岁时记性已经很差，连儿子出生时间都记不清。实际上，母亲一生都表现得资质平平。据说儿子智商主要决定于母亲，也难怪我从小学习刻苦，成绩却不怎么样。母亲从进厂第一天就倒三班，一直到退休。退休后，厂里返聘了5年。之后一个老同事在广州某厂承包了物业管理，母亲被请去当宿管又干了几年。谁都知道母亲不是人才，但她却一直很“抢手”。原因在于她踏实肯干，这类人比聪明人稀缺得多。

　　母亲没有高明的见识，也没给我们优良基因。但通过了解母亲，理解母亲，我更深地了解了自己，知道自己上限在哪儿？明确了努力方向就是像她那样当一个踏踏实实的“工兵”。我绝对当不了什么将军、元帅，真当了一定会累死三军，造大孽。像母亲那样无大用但还有点用，此生便能打70分。

作者简介

朱辉，笔名：阿紫、天潼。业余写作35年。曾在《今晚报》、《新民晚报》、《扬子晚报》、《大公报》、《香港文汇报》等报纸以及《中国新闻周刊》等杂志发表大量作品。出版《笑语解说史中事》、《穷日子富日子》。作者往期作品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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