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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5日，美国加州洛杉矶高等法院作出裁决，认定meta和谷歌要对一名未成年用户的心理问题负责，两家公司要赔偿600万美元。新华社社论说：这个判例 “对我国有镜鉴之效”。

督工你怎么看？

这是美国第一次形成判例，认定社交平台设计的算法要未成年人的网瘾负责，确实值得关注。或者说，中国在网络管理方面，只有惯例，缺乏明确的法律边界，必须通过关注美国才能修正管理模式。

先简单解释一下法律背景。过去将近20年，美国社交平台一直享受法律特权，在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对内容负责。

早在1934年，美国就颁布了《通讯法》，1996年修正之后，增加了一个免责条款，——“230条款”。这个条款确定，计算机服务的提供者，不能被看作信息内容发布者。平台账号发布什么东西，跟平台没有直接关系。另一方面，如果平台方出于善意，删除或者调整用户内容，也可以免除民事责任。

美国给互联网平台特权，是20世纪早期互联网时代的遗产。上世纪90年代，美国是唯一的互联网大国，出现了第一批网络论坛。跟今天的网络环境类似，用户会在论坛讨论各种八卦新闻，必然包括很多谣言，制造很多法律纠纷。很多人主张，论坛的法律定性，应该跟报社或者杂志社一样，对发表内容负责。

支持互联网发展的人对法官说，论坛更像是书店老板，不可能读店里卖的每本书。只有明知道书籍有问题还卖，才需要承担责任。所以在1991年，纽约法院形成了一个判例，认定网络平台的身份更类似书店，不需要对内容负责。任何人如果追究法律责任，只能起诉发送信息的具体用户。

没过几年，美国互联网又发生了一起案件。很多观众可能看过莱昂纳多主演的《华尔街之狼》。1994年，莱昂纳多原型贝尔福特创办的证券公司，因为涉嫌欺诈被调查。同一时间，美国一家大型论坛发布消息，指责贝尔福特是大骗子。贝尔福特就把这家论坛告上法庭。

按照1991年的判例，论坛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但是贝尔福特的律师找到了漏洞，论坛曾经发过广告，宣称自己会主动过滤脏话，而且聘用版主删除不当言论。在法院看来，既然论坛在管控内容，再说自己只是书店老板就不合适了。纽约州最高法院最后认定，论坛存在诽谤行为。

两个判例放到一起，制造了一个悖论。如果一家论坛什么都不做，随便用户发什么内容，就不会有责任。如果有论坛想要管理内容，就算只漏掉一条不实信息，反而要负责。互联网公司用这个悖论反驳判例，产生了效果，1996年，两名国会议员提出了一条法案，也就是今天的“230条款”。

按这条规定，美国的社交媒体不需要对用户发表内容负责，而且只要理由说得过去，还可以删除用户的内容。

当然了，“230条款”也不让平台无限免责。首先，平台不能发布侵权内容，比如说盗版资源；也不能发布违反联邦法律的内容，比如说恐怖主义和洗钱。其次，平台也必须接受检验，确定自己只是内容发布平台，不会主动参与内容传播。如果用户发布内容以后，平台主动打标签帮助引流，就变成了共同创作者，必须承担责任。

还有一些极端案例，平台必须被自己诱导的心理效果负责。比如说Snap曾经推出一款滤镜，可以显示用户驾驶速度。2017年，有3名用户为了刷出好看的数字，把车开到时速将近230公里，最后车祸死亡。法院最后裁定，Snap鼓励危险行为，属于产品设计缺陷，不能只当作一个内容服务提供商。

总体来说，除了一些例外情况，只要平台可以证明，自己没有参与内容创作和传播，就可以免除法律责任。过去20年，美国互联网平台高速发展，鼓励用户自由创作，占领了中国以外的全球市场，“230条款”起到很大作用。

在“230条款”形成的年代，网络论坛确实只是一个发布平台。因为中国没有相关立法，中国互联网平台也跟着美国的惯性，大致遵守美国的法律秩序。比如现在间歇性诈尸的天涯社区，当年正常运行的时候，各个板块内部，内容基本上都按时间排序，平台一般不会随便调整。汇集各个板块优质内容的热榜，一般来说也确实是用户自己点出来的，平台只负责发布。

甚至2011年出现的知乎，早期的主要信息流也来自用户自己选择的关注列表，平台推荐的内容是第二位的。

但就在2011年前后，全世界的社交平台都发现，让用户自己选择信息流，决定信息流，不利于赚钱。互联网平台可以不管大多数用户发什么，但必须管到用户能看什么，以及他们发送的东西有多少人能看到。这就是我们现在每天都被迫适应的 “深度学习推送”，自动捕捉用户兴趣，打造定制化内容，再叠加平台企业手动推送的商业信息流。

在互联网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化信息流，优先和自己观点类似的人形成互动，这就是所谓“信息茧房”，不同的人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但是，在早期互联网时代，“信息茧房”是每个人自己手动选择的。只要有人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内容有局限，就可以手动修改关注列表，用理性打破信息墙。

到了最近十几年，推送算法成型之后，无论是算法迎合用户推送的内容，还是平台为了商业利益刻意添加的内容，都无法辨别，也不能拒绝，每个人都在接受平台给自己定制的信息场，被算法、商业合同，以及自己的情绪包围，而且不能拒绝，不能打破。

这就制造了一个新问题，社交平台制造了推荐算法，而且没有问过用户的意见。如果用户看了推荐内容，产生了法律问题，社交平台要不要负责？

这在中国是一个含含糊糊没法讨论的问题，在美国是一个必须严肃讨论的法律规范。互联网平台一般会说，推荐算法只是根据用户的行为，自动推荐用户需要的信息，互联网平台和算法都是自动操作，还是只能算信息的搬运工，完全可以按之前的法律，免于责任。过去十几年，美国法官接受了这套说法，基本没有让平台赔钱。

这一次，法官为什么认为平台要为用户的心理问题负责？

因为原告和律师找到了证据，证明平台主动引导用户上瘾，算法是平台为此专门制造的工具。

这里简单讲诉一下案情。原告是一名20多岁女性，化名凯莉，从6岁就开始在YouTube看视频。8岁的时候，凯莉谎报年龄，开设了自己的YouTube账户。两年时间，凯莉上传了240个视频。为了给自己的视频引流，凯莉还开了9个小号，给自己的作品点赞和评论。

到了9岁，凯莉又注册了Ins账号。按照凯莉的说法，自己每天醒来就要打开Ins，然后玩到深夜，最多一次连续玩了16小时。凯莉声称，这些社交媒体不停播放感兴趣的内容，没完没了，让她根本停不下来。

高强度网上冲浪，很快给凯莉带来焦虑。如果自己的作品拿不到点赞，凯莉就会自我攻击。等到凯莉十多岁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朋友，每天刷社交软件到半夜。同时，这些平台还让凯莉产生“身材焦虑”。跟绝大多数中国软件一样，Ins也提供美颜滤镜，让用户看起来又瘦又漂亮。为了吸引关注，凯莉就必须保持身材，不然就没人看。按照凯莉的说法，自己是社交媒体重度成瘾，任何人想要拿走她手机，都会引发她的恐慌情绪。

代理律师因此宣布，凯莉是典型的社交媒体受害者，互联网巨头需要对此负责。

Meta和谷歌的律师也知道，直接讨论算法的责任问题，对自己不利，所以主要辩护方向是替代因果关系，把平台责任摘出去。律师详细调查了凯莉的家庭，认为凯莉就算没有接触社交媒体，生活也不会很好，还是会产生心理问题。按照辩护律师的调查，凯莉3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基本没有见到过父亲。

至于说母亲，辩护律师也找到一些证据，证明有精神虐待行为。比如说凯莉曾经录过一段视频，她母亲正在大声辱骂，说她笨和蠢。凯莉还给姐姐发短信，说妈妈不准她吃东西，证明凯莉身材焦虑跟平台没关系。在凯莉13岁的时候，姐姐自杀未遂，后来因为进食障碍直接住院了。律师因此宣布，凯莉就算不用社交软件，迟早也要有心理问题。

情况看起来对凯莉不太乐观。但是到了质证环节，两家公司员工出来作证，给出了关键事实。员工说，公司早就知道推送机制会让用户上瘾，而且儿童缺乏自控力，是最好的拉新目标。一名Meta员工表示，公司设计算法，就是想让用户沉迷，追求Ins的奖励。YouTube有份备忘录显示，公司认为赢得青少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赢得儿童。对于大公司律师列出来的凯莉家庭矛盾，原告律师反驳说，就是因为凯莉家庭环境脆弱，社交媒体的诱导行为，才更容易引发心理问题。

经过一个月商议，洛杉矶高等法院做出判决。首先，让凯莉上瘾的平台内容本身，符合“230”条款规定，平台确实不需要负责。但是，平台设计的一整套使用逻辑，比如说算法推送、通知点赞数量，提供美颜滤镜，就是想让未成年人上瘾，也给未成年用户带来心理压力。所以法官和陪审团裁定，Meta和谷歌要赔偿600万美元。

谷歌和Meta赔钱，会影响其它公司吗？

会，但是对美国互联网公司来说，这点钱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判决本身。

美国是一个判例法国家，法官做出的法律结论除非被高级法院推翻，否则都会影响后续类似案件。中国虽然总体上算大陆法系，这些年也开始重视判例。最高法和最高检都会定期发布指导案例，给基层法院做判案依据。

现在中国检察机关判断是否“正当防卫”，有一条原则：“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就来自2018年的昆山龙哥案，被列入当年的指导案例之后，成为司法机构的依据。

回到凯莉案，今年2月案子宣判之前，已经有大量父母聚集到法院门口，认为社交媒体要对自己孩子死亡负责，自己需要赔偿。按照媒体说法，现在已经有超过1600名原告，准备起诉社交平台，除了Meta和谷歌，也包括Tik Tok和Snap。接下来一段时间，美国估计会出现大量类似案件，美国的互联网巨头的赔款，肯定不止这600万美元。

另外，除了凯莉案，扎克伯格还有其它麻烦。前面提到，“230条款”有很多例外情况，比如说违反联邦法律需要负责。这又带来另外一个问题，就算互联网平台发布了违法内容，地方检察机关也没有权力起诉，只能协调联邦政府。美国一些网站就用“230条款”当保护伞，发布未成年性交易内容，被告到地方法院，也一般不会担责任。

所以在2018年，美国又修订了“230条款”，在性交易方面剥夺了社交平台豁免权。从这一年开始，只要社交平台涉嫌协助性交易，各州都有权提起公诉，受害人也有权直接起诉，要求赔钱。法律修订以后，各大网络平台马上修改了自己的算法，开始限制性交易内容。

扎克伯格的Meta，就被新墨西哥州检察机关盯上了。在美国，如果互联网平台发现涉及儿童的违规内容，必须向儿童保护中心举报，儿童保护中心再把举报信息分发给各地警察。但互联网平台做这种不赚钱的事情，积极性很差。2022年，儿童保护中心一共收到3200万份举报，其中84%都来自Meta。举报信息基本都由AI生成的低质量内容，对警察基本没什么用，反而浪费了大量精力。

Meta的工程师警告过公司高层，用AI生成报告会影响质量，结果没有引起公司重视。Meta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执法部门不满。新墨西哥执法人员启动一次秘密行动，注册了很多个儿童账户，结果账号刚刚创建，就收到大量性暗示信息和成人内容。

新墨西哥法院的陪审团认定，Meta明知道产品有缺陷、会助长儿童性剥削，但没有修改算法逻辑，违反了当地的《不公平行为法》。所以Meta每一次误导推送，都要罚款5000美元，总额累计3.75亿美元。

最让扎克伯格心烦的，恐怕不是罚款。美国政府机构起诉大型企业，一般分两步走。第一步是陪审团决定，公司有没有犯错、要不要赔钱。基本事实确定以后，法官还要进行第二次审理，确定企业应该怎么整改，以后不再犯错。今年5月份，第二阶段就要开庭。检察机关希望法院出台禁令，强制要求Meta修改算法，甚至任命监管人员进入公司，监管算法合规情况。现在美国所有社交平台，肯定都在关注5月份的庭审进展。

很多观众应该还记得，2021年扎克伯格看准了元宇宙概念，给资本市场讲故事，直接把公司名字改成了Meta。一年以后， Chatgpt 3.5版本上线，新一轮增长重心变成了AI。扎克伯格又开始紧急补课，高价花钱收购公司，其中包括中国企业Manus，结果又惹出新麻烦。至于说元宇宙业务，Meta花掉800亿美元没有任何结果，今年6月就要正式关闭。AI掉队，赚钱业务遇到司法麻烦，扎克伯格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另外，最近几年，美国以外的西方国家，都开始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比如说2024年底，澳大利亚就通过了《网络安全修正案》，要求社交媒体必须采取“合理措施”，阻止未满16岁的人使用服务。如果有企业不配合，罚款可能达到4950万澳元，折合人民币将近2.3亿。去年底，澳大利亚再次立法，直接禁止16岁以下人群拥有社交媒体账号，在全球都是第一个。今年1月，英国上议院也表决通过一项法律，同样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

英国的社交媒体禁令，现在走到了下议院审议程序。为了评估禁令是否必要，英国政府在3月启动了一组社会试验。将近300名青少年，被分成了几个不同的组，比如说有的完全禁止使用社交媒体，有的是晚上禁止使用社交媒体，有的是每天只准用1个小时。试验同时还设立了一个对照组，可以随便用社交帐号。按照计划，试验会重点关注这些受试者的睡眠质量、学习情况，以及家庭关系。

包括中国在内，很多国家都在关注这个社会实验的进展。最新消息是法国总统马克龙也提出，15岁以下的年轻人禁止使用社交媒体。互联网平台恐怕要换一种方式吸引年轻用户了。

美国互联网这些问题，在中国互联网上都存在，而且更严重。

因为用户基数大，提供的数据多，在短视频行业，最强的推荐算法就来自中国，可以充分挖掘用户的潜意识，放大情绪价值，压制理性思考。

在其他平台，用户就算自己手动定制关注列表，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列表去看信息流，一定会被平台强行插入其他信息。

至于说各个平台的热榜和进入大容量流量池的本地信息，智商正常的中国人，只要看一秒钟，就不会相信这是用户自己投票选出来的，必然是算法和人工引导的结果。

每一个中国用户，都被养在无法拒绝的信息茧房里，但中国的网络平台也并不满意，因为这些权利或者说特权，并不是“230条款”或者其他法律明文保护的，只是长期以来的惯例，或者说互联网平台野蛮生长，试探出来的生存空间。虽然中国网络平台不会被忽然起诉，对网络成瘾的用户赔几百万美元。但日常运行，网络平台也不能拿出“230条款”，说我只要不干预信息流，就可以对其他责任绝对免责。

实际运行的时候，因为模糊但推脱不掉的责任，互联网平台和员工压力也很大，也要投入天文数字的开支，负责监控和筛选信息。这又进一步限制了普通人的权利，不经过法律程序，平台员工就可以让一个用户说不出话，或者看不到特定信息。在一个模糊的法律空间里，平台和普通用户可以同时是受害者。

所以，一开始提到的新华社社论说得对，美国的互联网立法，美国的重要互联网判例，都值得中国人严肃借鉴。虽然中美两国国情不同，借鉴不等于照搬。但最值得借鉴的内容，本来也不是判决本身，而是互联网管理需要明确法律边界的共识。

如果我们认为美国的法律不适合中国国情，至少也要先说清楚什么是中国国情，然后公开讨论，在博弈中制定适合中国的互联网法律。否则的话，互联网长期只能依照惯例和传统运行，用“按闹分配”的方式修修补补，早晚会因为积累的矛盾，把内容产业卡死，让互联网信息变成定期循环的情绪垃圾。

感谢大家收看，1044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