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系列35《原生态白崖》一个摄影师偶然拍到一片酷似英国白崖…

生活系列35：《原生态白崖》

**一句话简介：**摄影师高启明偶然发现一片酷似英国白崖的海岸，五年以后，景区请他回来帮忙恢复当年的风景——先在照片里，后来在VR里。

高启明第一次看见那片白崖，是因为司机走错了路。

那年五月，他去海边拍一个废弃渔村，返程时县道施工，司机跟着导航绕进一条很窄的沿海公路。车开到半山腰，高启明忽然让司机停车，因为公路下面的草坡一直延伸到海边，尽头却像被人用刀整齐切断，露出一大片雪白的岩壁，深蓝色的海水就在下面翻涌。

他在英国拍过多佛白崖，一眼就觉得像。

两个人背着器材沿山坡走了一个多小时，路是村民和羊踩出来的，遇上下雨的地方还有泥。沿途没有厕所，没有小卖部，也没有任何指示牌，高启明只遇见两个放羊的老人和一个提着塑料桶去钓鱼的男人。司机走得口渴，问附近有没有地方买水，老人朝山下指了指，说村里有。

那天下午，高启明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最好的一张是在傍晚，几个人沿着草坡上的小路慢慢往前走，白色悬崖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海面上只有一条渔船。

回去以后，他把照片发到自己的摄影账号上，随手起了个标题：《中国也有白崖》。

照片火了。

评论里很多人不相信这是国内，还有人拿英国多佛的照片过来比较。当地文旅部门很快联系到他，希望转发这组照片，高启明同意了。一个星期以后，“中国白崖”上了旅游热榜，越来越多人开始问地址。

三个月后，那地方有了正式名字。

原来叫石门岬，现在叫白崖。

第二年春天，高启明收到县里的邀请，请他参加白崖旅游区一期开放活动。他去了以后发现变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山下修了停车场，原来的土路经过整理，危险的崖边增加了护栏，入口建了一个不大的游客中心。负责接待他的周主任一路都在强调保护性开发，说县里开过很多次会，原则就是尽量不破坏原始风貌。

高启明走到当年的拍摄位置，却发现那里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红字：白崖。

他围着石头转了一圈，问周主任：“我原来就是站这儿拍的。”

周主任笑着说：“这个位置最好，所以我们把标志放这里了。”

“那我现在站哪儿拍？”

周主任往后指了指新修的观景台：“那里视野更好。”

高启明走上观景台，架起相机以后才发现，想拍完整的白崖，画面右下角一定会带上那块写着“白崖”的石头。

他试了几个角度，最后放下相机。

周主任问：“怎么样？”

“挺好的。”

周主任很高兴。

白崖真正出名是在那年暑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刻字石头旁边拍了十几秒视频，配了一句“我在白崖很想你”，播放量很快过了千万。从那以后，周末上山的汽车经常堵到县道，原来的停车场装不下，村民便把菜地临时平出来，一辆车收二十块。交通部门担心安全，景区于是扩建停车场，停车场扩大以后旅行社的大巴也能进来，游客比以前更多，原来的厕所很快又不够用了。

接下来的变化都有充分理由。游客说走两公里太累，景区增加了观光车；观光车终点距离崖顶还有一段泥路，下雨不好走，于是铺了栈道；栈道夏天没有遮挡，中间便建了休息亭；游客坐下来以后想买水，休息亭旁边就有了饮料店，饮料店生意不错，第二年又增加了咖啡、冰淇淋和文创商店。

谁也没有一次做很多事情，每年只是解决上一年游客反映最强烈的几个问题。

第三年，高启明自己买了一张票又去了白崖。

他想重新拍一遍当年的照片。

早上游客不算多，他拿着手机里的旧照片沿栈道找了很久，终于确定原来那条土路已经在栈道下面。他第一次架三脚架的位置变成了垃圾分类亭，往左走是爱情主题拍照区，往右走是新建的休息亭，再往前，那块写着“白崖”的石头前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高启明只好继续往上走。

半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增加了四个巨大的红字：祖国万岁。再往前是一块蓝色路牌，上面写着“我在白崖很想你”，旁边还有一座白色心形拱门。

两个旅行团恰好在这里集合。

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注意时间，左边是爱国主义打卡点，右边是爱情主题打卡点，自由活动二十分钟，十一点十分停车场集合！”

几十个人很快散开，有人去祖国万岁下面合影，有人排队拍“我在白崖很想你”。高启明背着相机站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边。

最后他去了崖边。

那里反而没多少人。

那一年白崖接待游客超过两百万人次，附近几个原本靠打鱼和种地的村子开起了民宿，县城里也有了白崖海鲜、白崖咖啡、白崖民宿和白崖旅拍。高启明在网上看到这些消息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当地年轻人过去想办法往外走，现在有人回来开店，村民的房子一个夏天挣的钱比过去种一年地还多，连那个第一次给他指路买水的老人家里也开起了农家乐。

第四年清明，高启明为了拍淡季，又去了白崖。

早上八点多，售票处刚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入口跟工作人员说话。她没有带行李，也不像游客，手里只拎着一个装着香烛和水果的袋子。

“我不看景点，我进去上坟。”

工作人员让她出示本地居民通行证。

女人说自己十几年前嫁到外地，户口早迁走了。

“那您需要购票。”

“我买什么票？我妈在里面。”

工作人员态度很好，解释现在整个山岬都属于景区管理范围，只要经过闸机就需要验证。本地常住居民凭证免费，外地游客购票进入，如果是祭扫，可以提前在小程序预约亲情通道。

女人听了一会儿，问：“我妈埋进去二十三年了，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景区。”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这个我理解，但是闸机只认票和通行码。”

“我小时候天天从这里走。”

“我知道。”

“那我今天进去要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女人站在闸机外面，看了一会儿里面那条路。

后面已经有游客在等。

她没有继续争，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家族群，按住语音说：“妈，今年门票太贵，我就不进去看你了。等哪天不要钱，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拎着香烛和水果走了。

工作人员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没叫下一位。

高启明也没有拍照。

旁边却有人拍了。

当天晚上，这段视频就在网上传开了。景区被骂上热搜以后，县里很快回应，表示将充分考虑当地群众的历史生活习惯和祭扫需求，并立即优化相关管理办法。

第二年，白崖入口果然增加了一条“亲情祭扫绿色通道”。

高启明又遇见那个女人时，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身份证和亲属关系材料。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很客气地告诉她，她母亲属于景区建设以前的历史老墓，目前系统里没有墓位信息，需要先进行人工核验。

女人问：“今天能进去吗？”

“人工核验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一到三个工作日。”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买票吧。”

工作人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旺季票。”

“多少？”

“一百八十八。”

女人愣了一下。

“去年不是一百六十八吗？”

工作人员解释：“今年景区升级了。”

女人看了一眼新建的游客中心，最后拿出手机扫了码。

白崖第五年，游客数量第一次出现下降。

县里请了一家旅游策划公司会诊。专家看过现场以后认为，白崖基础设施已经比较完善，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景观产品老化、游客停留时间不足，尤其是网上对“过度商业化”的评价有所增加，因此下一阶段应该重新强化白崖最有价值的东西——原生态。

旅游公司很快想起了高启明。

他们希望他重新拍一组当年的照片。

要求其实很简单：“就要您第一次拍出来的那种感觉。”

为了避开游客，高启明早上六点就进了景区。

他拿着五年前的照片，在山坡上转了一个多小时。

原来的位置有护栏，往左挪，画面里是“我在白崖很想你”；往右挪，是休息亭；镜头压低会拍到栈道，镜头抬高倒是干净，可白崖只剩一截岩壁和天空。工作人员陪他换了四五个位置，最后也有些着急。

“高老师，能不能后期处理？”

“处理什么？”

工作人员站到他旁边，指着取景器：“这个亭子去掉，护栏去掉，路牌也去掉，下面这个栈道最好也不要。”

高启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工作人员又补充：“我们想要自然一点。”

照片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设计公司花了两天时间，把护栏、亭子、栈道、垃圾桶和那块“我在白崖很想你”的路牌全部从照片里去掉，还把被游客踩秃的一块草地重新补成绿色。

县里看完很满意。

新一季白崖宣传海报很快出现在高铁站和机场。

高启明第一次在车站看到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照片和他五年前拍的那张非常像。

白崖第六年的改造方案，重点就是“回归自然”。

策划公司提出建设一个原生态白崖沉浸式体验馆，用数字技术恢复景区开发以前的自然风貌。这样即使遇到大风、暴雨或者旺季客流过大，游客也可以在室内体验最纯粹的白崖。

因为高启明拥有最完整的早期照片，项目方请他担任视觉顾问。

体验馆建成那天，项目经理亲自给他戴上VR眼镜。

眼前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又站在六年前那片草坡上。

没有游客中心，没有停车场，没有观光车，没有栈道，也没有护栏。风从海面吹上来，草一阵阵伏下去，远处只有一条渔船，两个老人正在坡上放羊。

高启明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远处有几个虚拟游客正在拍照。

体验结束以后，项目经理很兴奋地问：“高老师，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很接近您第一次来的感觉？”

“挺像。”

“还有哪里不对？”

高启明想了一下：“那个蓝色路牌没有了吧？”

“哪个？”

“‘我在白崖很想你’。”

项目经理笑了：“那个当然不能有，这是还原开发以前的原生态环境，那块路牌是后来我们打造的。”

高启明点点头。

项目经理又问：“其他呢？”

“人有点多。”

“游客？”

“嗯。”

项目经理马上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行。

“减少游客密度。”

他记完以后抬起头：“还有吗？”

高启明重新戴上眼镜。

草坡上那几个游客已经被暂时关闭，只剩下两个放羊的老人。远处的白色悬崖一直延伸到海里，风吹过来，路上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