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张謇”祝丹卿——历史上的名人与江阴（123）

《江海潮生》的南通张謇

最近电视剧《江海潮生》火爆国内。说的是张謇。他中了状元，本来已经走到了传统读书人的人生巅峰，按老规矩，接下来就是做官、升官，光宗耀祖。可是张謇却转身回了南通，办纱厂、兴教育、搞垦殖、办实业，硬是把一个读书人的抱负，从官场搬到了民间。看电视剧，我脑子里马上就想起江阴的一个人——祝丹卿。祝丹卿也中过进士。一个状元，一个进士；一个南通，一个江阴。两个人没有走完全相同的人生道路，却有一个很相似的选择：中了功名以后，都没有把做官当成自己人生的终点。

江阴著名乡绅祝丹卿

说起来，祝丹卿这个人，年轻时是真的会读书。1871年，他出生在江阴刘伶巷祝家。是标标准准的江阴名门望族。1903年，32岁的祝丹卿高中进士，进入京城吏部文选司做主事。这可是个相当不错的京官。吏部是六部之首，文选司管的又是官员的选拔、升迁、调补。一个年轻进士，进了这样的部门，前程可想而知。可是，祝丹卿只干了半年左右，就开始不想干了。为啥？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不断塌陷的国家。甲午战争输了，戊戌变法失败了，八国联军进了北京，《辛丑条约》签了下来。一个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刚刚高中进士的年轻人，到了北京以后，发现现实世界和书本里的“经世济民”完全不是一回事。

吏部主事祝丹卿

有一次，他奉命参与拟定江苏、湖南两地的官员名单。他想，吏部替国家选人，当然应该把有才能、有作为的人报上去。没想到名单交上去以后，却惹恼了上司。原因很简单：名单里有几个所谓“帝党”人物，慈禧太后不喜欢。祝丹卿这才明白，原来选官有时候并不完全是“选贤任能”。他心里那点书生意气，大概就在那个时候凉了半截。偏偏这时祖母病重，他请假回江阴。祖母去世以后，他以守制为名，再也没有回北京。一个进士，就这样把自己的仕途放下了。你说可惜不可惜？当然可惜。但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正因为他不甘心把一生消耗在自己已经看不到希望的地方，才有了后来那个我们熟悉的祝丹卿。

回乡奔丧的祝丹卿

回到江阴，他没有闲着。1904年，江阴筹办商会，祝丹卿参与其中。第二年，他又联合吴汀鹭等人集资办起了华澄布厂。江阴本来就是织布之乡。过去农家种棉，自己纺纱，自己织布。祝丹卿他们想的却不是守着老祖宗的手艺吃饭，而是把机器弄进来。先把华士黄哲卿的改良织机买回来，后来又换铁木机；铁木机还不够，就引进铁织机、动力设备。于是，江阴传统的土布生产开始慢慢走向近代工业。后来，他又参与创办利用纱厂。这个纱厂一开始并不顺利，亏损、改组、增资，几经折腾，差一点就办不下去。恰恰这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列强无暇东顾，中国民族工业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发展时期，利用纱厂一下子活了过来，三年获利300万两白银。祝丹卿因此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祝丹卿和同僚筹办华澄布厂

但这个人的有意思之处就在这里。赚到钱以后，他并没有只想着怎么把钱变得更多。他开始搞垦殖。江阴沿江有大片滩地，他仿效张謇，筑坝、围滩、造田，先后创办鼎丰、福利、福江等垦殖公司。你看，这时候的祝丹卿，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了。他开始琢磨一件事情：怎么把一个地方的产业真正做起来？这和张謇的思路越来越像。而且，祝丹卿还有一条张謇式的人生线索，那就是教育。

祝丹卿关注改造江阴城

1907年起，他担任江阴劝学所所长，前后主持地方教育多年。学校缺钱，他想办法；办学缺经费，他想办法。后来江阴的小学从40多所发展到280多所。他还参与创办征存学院，后来发展成为征存中学。一个进士，放弃仕途以后，跑回来办工厂；工厂赚到钱，又拿钱办学校。这就是晚清民国那一代士人的一个很有意思的转变：过去是“学而优则仕”，到了他们这里，慢慢变成了“学而优则兴业、兴学、兴乡”。但祝丹卿并没有因为做了实业家，就把自己身上的读书人气质丢掉。辛亥革命前后，他又参加了同盟会。江阴光复以后，他参与地方政治事务，后来担任江阴同盟会分部负责人。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他又成为江阴地方组织的重要负责人。你想想这个变化其实很有意思。1903年，他还是大清朝的进士，在北京吏部做官；几年以后，他已经走到了辛亥革命的另一边。一个人的变化，背后其实是一个时代的变化。从科举走向革命，从官场走向实业，这中间不过十年左右，而中国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后来祝丹卿渐渐退出党务，把更多精力放到实业、教育和文化上。

祝丹卿协商建学校

他造了怡园。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有一个很温情的小故事。祝丹卿的母亲赵氏年轻时吃过很多苦，丈夫早逝，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后来儿子发迹了，老人年纪也大了，经常跟儿子说起年轻时游西湖的事情，说到最后总要叹一句：“现在年纪大了，去不了西湖啦。”祝丹卿听了，大概也是心疼母亲。于是他说：“那就把西湖搬回来。”后来，他在刘伶巷买地20多亩，修亭台、叠山水，造了一座漂亮的园林，取名“怡园”。母亲又有一天随口说，如果再有一座阁楼，就更像西湖了。祝丹卿第二天就让人动工。管事的人说时间太紧。他说：“完成有奖。”三个月以后，一座阁楼真的建好了。他给它取名“颐春阁”。这个故事其实很小，却很能说明祝丹卿这个人。

祝丹卿建怡园

一个人有了钱以后，最能看出他的，不是他买了多少东西，而是他愿意把钱花在哪里。祝丹卿把钱花在了工厂、学校、园林，也花在了文化上。他和一群江阴文人结成陶社，喝酒、赏菊、吟诗。后来他又觉得，光吟诗喝酒还不够。江阴这么大的地方，历代留下那么多诗文，总不能让它们散失。于是，他和谢鼎镕等人开始整理、校勘、刊印《江上诗钞》。书太多，工程太大，钱自然也不够。祝丹卿到上海找人募捐，还是不够。最后，他甚至卖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珍本秘籍。这件事我每次想到，都觉得很有意思。一个真正爱书的人，愿意把自己的书卖掉，只为了让更多的人以后还能看到这些书。藏书，不是为了占有；保存文化，是为了传给后人。这大概就是传统读书人的那点执拗。

可惜，祝丹卿后来还是没能逃过那个时代最大的劫难。1937年，江阴沦陷。祝丹卿带着家人避难泰州。日本人知道他的身份和影响力，多次派人请他回江阴，做所谓“维持会”的负责人。开始还客客气气。后来直接威胁：你不回来，你的工厂、园子、家产就保不住。祝丹卿不干。一次不干，两次不干，还是不干。他知道自己拒绝以后会发生什么。果然，怡园被毁，征存中学遭到破坏，大量珍藏的书稿、手稿、文物也毁于战火。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样一点一点没有了。可有一样东西没有丢。气节。

祝丹卿严词拒绝日本侵略军

1939年，祝丹卿的母亲病逝。老人临终前还念叨着：“我要回家。”祝丹卿拉着母亲的手，说：“好，回家。”一个多月以后，祝丹卿也客死泰州，69岁。回头看祝丹卿的一生，我总觉得，他和电视剧里的张謇，其实很像，又不完全一样。张謇是状元，祝丹卿是进士。张謇在南通办大生纱厂，祝丹卿在江阴办华澄、利用、裕澄；张謇搞垦殖、兴教育，祝丹卿也搞垦殖、兴教育；张謇用自己的财富建设南通，祝丹卿也用自己的财富建设江阴。但祝丹卿身上又多了一层东西：革命。

还有最后那一关：民族气节。所以简单地说，祝丹卿就是“江阴的张謇”还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他是祝丹卿。他属于那个从科举时代走向现代中国的特殊群体。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发现，真正的“经世济民”，未必一定要坐在衙门里。可以办工厂。可以办学校。可以整理古书。可以救乡民。国家危难的时候，还可以站出来说一句：不干。这三个字，看起来很轻。可一个67岁的老人，拿自己一辈子挣下来的家产去赌它的时候，就一点也不轻了。所以今天我们再讲祝丹卿，真正值得记住的，可能不是“进士”“富商”这些头衔。而是一个读书人，在那个天翻地覆的时代里，最后选择了什么。有才，便做事；有钱，便兴乡；有学，便传后；有难，便担当；国家有难，则守住自己的骨头。这就是祝丹卿。一个真正的江阴乡贤。也是江阴近代历史上，一个不应该被我们遗忘的人。

江阴著名乡绅祝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