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化必须被看见时,设计有时候就变成了说明。一个纹样、一种民族服饰的细节,或者某个历史时期的服装符号,被清晰地提取出来,告诉观众它来自哪里、意味着什么,文化的辨识度在被不断强调的过程中,变成设计需要完成的一道命题。
但设计师邹游的作品不是这样,我首先看到了衣服本身。
在9月8日邹游的发布上,最新出场的一个黑色系列就给整场秀定下了基调,廓型松弛但是有筋骨,整体简约但是有细节,还有一种克制的狂放感,非常奇妙。
比如,黑色的户外感夹克。

坐在台下看到模特穿着它走动时,只能看到大的感觉,好似结构并不奇特,但就是与众不同。等回到酒店打开图片细细观察,才会意识到这种不同来自哪里。
他用户外感很强的黑色记忆丝面料做了一件西装结构的外套,但在做法上让自然的折皱增加了随意感,这种随意不是随便。
肩线应该通过某种“骨架”变得平直且更宽,严肃的西装领因为双层平滑面料并且没有做内部固定更加自由。当大部分面料处于松弛状态中,却将口袋做成了很平整的双线袋,这种袋型更多出现在礼服西装上。

另一款长风衣也是如此。肩线经过了塑造,非自然状态,但衣服的整体状态是随风飘动的,到了门襟处,类似传统的对襟,通过绗缝增添它的硬挺和序列感。


类似的设计还有一款风衣,但它的基调是商务风衣的不羁版。


总有一些意外安插在服装中。

惯常的套头运动衫,在这里是梭织面料的宽松上衣,立体结构形成袖子别致的轮廓与宽松的下摆,稍稍有些古人拂袖的雅韵。

层叠出现的结构是这场秀的一大设计重点。领子被设计成好几层,黑色可捏型的领子里露出层叠蓝色领,延伸到门襟时,蓝色则成为毛边以及轻微自然弯曲的状态。


女式上衣的下摆也采用了多层设计,依旧是蓝黑搭配,依旧面料在质感上的对比增加了低调的丰富性。


这一显著结构出自何处?
来自白裤瑶的民族服装。

邹游老师发来的这件白裤瑶上衣有着非常特别的衣摆,有拼接,有层叠。
这种拼接转化成现代服装上的局部,结构和面料的搭配上则更加巧妙。

设计的层次感或者说逻辑,在这场秀中如同教科书般表达完整。
元素的运用从大面积的直观体现,到小面积的含蓄表达,再到延展再造,逻辑完整。拼接和层叠结构可以是服装胸前的装饰布条,也可以是口袋边的亮色镶边。


当这种结构收窄再加上毛边处理,就成了具有序列感的装饰条,它可以轻易突破服装这个“画框”。


而整场秀的蓝、黑、浅灰,也呼应了白裤瑶蓝、黑、白的主色调,包括秀场的色调也白+蓝。

蓝+黑的搭配在这场秀中相当突出。除了单色和局部小面积装饰,还有大面积的结构性拼接。


最后出场的浅灰色系列,在结构上与前两个系列有所不同,小立领的宽松夹克实用场景尤其广,而且灰色面料上印有如同水渍的印花,PRADA曾经推出过非常具象并且明显的“污渍”印花,邹游的此类印花完全不同,更像是水墨画中飞溅的笔墨。


另外,调和青色的灰色套装,那种水洗做旧的效果,以及松垂的飘带和口袋,当代服装版的文人风骨大致就是这样吧。


你们一定要看下面这件衣服的细节处理,真的有种丹青之意。


它看起来像是自然发生的,但没有一个部分是真正随便发生的。就像高手写书法,一挥而就,但每一笔背后都是几十年的功底。
这种设计的质感很洒脱,好像也不在意别人能不能注意到,它服务于整体和气质。

这场秀的主题名为“行·有声”,邹游解释,“行”与“有声”的经验是一代代人穿出来、走出来、活出来的,学习藏在传统服饰中剪裁、放量与细节之中的结构,重新理解前人处理衣服与身体关系的老法子。
所以,这些从民族文化中生长出来的设计应用,在缺乏文本解释时,设计本身是充满魅力的,文化既没有为成品雪中送炭,甚至没有锦上添花,而是激发一系列思考的源头。

在看秀之前,我采访了邹游,非常感谢邹老师能在百忙之中回答了非常详尽的文字。

文刀米:歌手毛阿敏在1995年一次演出时穿着您设计的服装,非常低领的上衣+裙装,露肤度比您后来的设计都要多,但是给人的感觉非常大气、优雅,1994年您刚刚本科毕业,很快就与许多明星有合作。明星定制追求个性,以及对需求方的理解,后来您当老师,走入象牙塔的同时与企业有诸多合作,自己也做了品牌,再之后肩负国家形象的重任,参与很多代表中国人民的服装设计,这个角度又不一样,属于国家叙事与人民审美的高度融合。有没有哪个阶段或者某个契机改变了您对设计的理解?或者说每个阶段的不同要求如何影响了今天的您?
邹游:巧了,前两天我也看到阿敏姐穿着我设计的服装的演唱视频,不知是不是您看到的那一段。那是我刚毕业不久的事——一位朋友把我的设计效果图、时装画,以及几件毕业创作的作品拿给阿敏姐看。她当时给出的评价,至今让我印象深刻:“邹游的设计怪怪的。”现在回过头来想,这句看似随意的评语,恰恰触及了设计最本质的东西——一种设计师所独有的、具有辨识度的态度。能够在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就得到阿敏姐的认可,对我后来的职业生涯乃至人生方向,都产生了很深的影响。
在那之后,我为明星做设计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尤其是为央视《正大综艺》的主持人王雪纯设计服装,那段经历让我获益匪浅。无论是设计本身,还是“为谁而设计”、“为什么设计”这些更根本的问题,我都在实践中获得了真切而具体的体会。但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一种感觉:很多东西,如果只停留在经验层面,终究难以抵达更深的认知。想要有更透彻的理解,就必须系统性地学习。于是,考研的想法便逐渐成形。
非常幸运的是,1998年我考回了母校北京服装学院,从此开启了一段一边学习研究、一边设计实践的“双面人生”。那段日子虽然忙碌,却让我在理论与经验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服装设计从一片空白中破土而出,迅速生长为一片繁茂的森林。而北京服装学院的创立与更名,正是顺应了这股国家发展的浪潮——从1959年的北京纺织工学院,到1961年的北京化学纤维工学院,再到1987年改扩建为北京服装学院,每一次名字的更迭,都映照着社会从"解决温饱"走向"追求美与时尚"的深层转向。
我毕业那会儿,"设计师"甚至还算不上一个被社会认知的职业。没有品牌概念,没有成熟的路径,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1996年,我搭起一间工作室,为明星做定制设计。那时候没有"设计师"这个身份的社会坐标,大家只是在工作室里凭着一腔热忱,寻找一条属于设计师的成长之路。

后来研究生毕业留校,随着学识的积累和眼界的开阔,我逐渐看清了明星包装的局限——它终究偏向个人化,而一名设计师的终极梦想,应该是拥有能够对话时代的品牌。于是2006年,借着服装产业市场化的大浪潮,我开始正式创立自己的品牌。在市场一线的淬炼中,品牌获得了成长,我也完成了从手艺人到创业者的蜕变。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对"设计师如何成长"这一命题所牵涉的理论问题,有了越来越深的思考。
再后来,我去中央美术学院读博。学术研究的门一旦推开,便看见了一片更辽阔的天地。我逐渐认识到,设计不只是设计师个人的想象与表达,它关乎整个产业的走向,更关乎教育的根基与未来。
2019年,在我个人的职业生涯中,迎来了一次最为重要的创作——为新中国成立70周年国庆群众游行设计服装。当设计覆盖在十万游行群众的身上,我忽然清晰地看到:服装的价值远不止于商业,它更是一种文化载体,一个时代气质的容器,一种文化叙事的语言。如何让服装讲好中国故事?如何让设计回应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创作冲动,而是一个时代交给设计师的命题。也正是这次经历,让我找到了自己更好的发力方向。
所以最终,我还是选择回到学校。把在产业中摔打出来的经验,把在学术中沉淀下来的思考,把在国庆盛典中领悟到的文化使命,传递给下一代。这大概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做品牌":不是做一个人的品牌,而是做一代人的品牌;不是做商业的品牌,而是做文化的品牌。


文刀米:您经常会提到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作品中很少有符号化的传统元素,但是在现代商业中,一种较为常规或者说有效的设计手法,就是需要品牌提炼一些设计素材去符号化从而形成品牌记忆。那么,这种做法与您的设计思路是否相矛盾,您如何看待这种矛盾?
邹游:确实,如您所说,我的作品中很少出现龙凤、祥云、盘扣等直接可辨识的传统符号。这并非刻意回避,而是源于我很早就有的一种觉醒——或者说,一场持续至今的追问:面对传统时,今天的创作者究竟应当抱持一种怎样的姿态?
我想,如今这已是一种普遍的共识:传统绝不等同于简单挪用几个视觉符号,那更像是在传统的表皮上做文章,而非与它的内核对话。我更愿意相信,值得珍视的是中华传统中蕴含的精神意蕴——比如对自然节律的尊重、对材质本真的敬畏、对穿着者身体与心境之间关系的体贴。这些无形的文化基因,能否借助当代的技术手段和当代人的审美判断,以我作为当代设计师的设计语言重新编码、转译出来?这便是我理解的“创造性转化”:不是把传统“搬”过来,而是把传统“化”开来——让它以不露痕迹的方式,渗透在版型、面料以及穿着方式所带来的当代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姿态里。观者未必一眼认出“这是中国的”,却可能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一种东方式的从容与内敛。那便是精神意蕴在当代语境中的回响。

您提到的品牌符号化——即提炼可识别的设计素材,形成品牌记忆点——确实是现代商业中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法。那么,这和我的设计思路是否矛盾?就我的理解来看,它们并不矛盾。
我并不排斥品牌在商业传播中形成某种可识别的视觉线索,但关键在于,这个“符号”应当从创作的内核中自然生长出来,而非为了便于记忆而强行粘贴上去。好比一棵树,符号是枝叶,创作内核是根系——枝叶可以修剪成形,但若根系不够深,再好看的枝叶也终将枯萎。如果我的作品在精神意蕴上足够诚实、足够有辨识度,那么在商业传播的环节中,自然会有人从中提炼出某种属于这个品牌的“气质符号”。而“气质”二字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它是一个整体性的感知——是廓型的从容、面料的温度、色彩的克制、穿着者行走时的那份自在所共同构成的一种气场。它绝不是某个单一的传统元素、一个图案或一个纹样就能覆盖或概括的。真正的品牌记忆,应当是这种综合气质在观者心中留下的印象,而不是某一片具体的“标签”。
所以,在我看来,商业传播所需要的识别性,与创作所追求的精神深度,其实可以在同一个方向上形成合力——只要符号的提炼尊重了创作的源头,而创作本身也足够丰厚到能够支撑起这种提炼。归根结底,品牌最深、最持久的记忆点,不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符号,而是一种被“感知”到的态度。

文刀米:您是一位有自己风格的设计师,同时又是北服院长,管理一个庞大的教育体系,管理者需要稳定、秩序和规则,教学环境又很难避免繁杂的流程,而设计师往往需要自由、不确定性、甚至冒险。这两个身份有冲突吗?还是能够相辅相成?
邹游:我从来没有认为,高校管理者的角色与设计师的角色是冲突的。严格来讲,这两种看似不同的角色其实是统一的——他们都是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人。面对问题时,所用的方法或许不同,但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
特别是在中央美术学院从事设计管理研究之后,我对设计师的成长,也就是高校最重要的人才培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个问题,简单来讲,恰恰与我的一个观点——"有限理性的创造"——直接相关联。

因为创作从来不是个人在真空中的纯粹发挥,不是无边界的自由宣泄。真正的设计创作,始终是在有限条件下展开的——它受制于社会环境、商业规则、人际关系,也受制于材料、成本、时间、技术。如果脱离这些约束去谈设计,对设计的理解必然是片面的。而高校管理者的身份,恰恰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这些"边界"的存在,也更懂得如何在边界之内,培育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设计师。
就我个人而言,管理工作确实占据了我大量的时间。但这种理性思维,反过来作用于设计创作时,我并不觉得它是对设计的限制与冒犯。相反,它让设计的社会性与普适性,获得了更坚实的支撑。
我还挺享受这种理性与感性的张力——它教会我以更清醒的方式审视机制、处理问题。具体到创作中,我也因此更懂得节制,更懂得控制,更懂得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让创意无限地生长。

根据瑶族配饰设计的,3D打印的饰品
文刀米:AI出现后的这一两年,时尚业并无长足进步,包括设计和品牌内容,平平无奇,症结到底在哪里?AI要背锅吗?还是AI放大了人性的懒惰,或者其他负面特质,又或者当下行业问题与AI的问题撞到在一起了?
邹游:关于AI,我觉得它就像一面照妖镜。是人是鬼,在他/她/它面前一定会暴露出来。
我始终坚信,问题的主体还是人。AI是人设计的,技术本身的进步需要时间,这没有问题;但AI所牵涉的伦理问题,同样至关重要。
现在网上有个说法挺有意思:AI过上了设计师没法过的日子。什么意思呢?客户让AI执行方案,你不是要提问吗?你想要什么,总得先说出来吧。AI帮你生成答案的同时,是要耗费token的——说白了,就是要花钱的。所以你不断提问,其实就是不断花钱、不断花时间。但回答的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的,你自己得判断吧?如果不是,你要否定它,没关系,AI可以承担,反正你已经花了钱、花了时间。
可是反过来,当面对真人设计师的时候,这些标准反而好像被忽略了。甲乙方之间的那些基本逻辑——清晰表达需求、为沟通付费、对结果负责——在面对设计师时,似乎都可以打折扣。
所以我觉得,AI恰恰把真问题和假问题都暴露出来了。这不是坏事。
再往深里说,AI从设计到品牌内容,常常平平无奇。有人说AI能完成的作品平均分70分,但你真的只要这70分吗?毕竟现在真正好的创意、真正完成度高的作品,还是人在做。
而且AI的生成逻辑里,语料库和数据库的质量本身就值得商榷。你想,如果在一堆形同嚼蜡的数据库里,甚至说得更难听一点,在一堆垃圾数据库里边训练,它生成的能是什么?所以数据库本身,需要有专业的高水平的人来搭建。有了这个基础,它所导出来的、生成出来的内容,才有可能更高质量。
说到底,人到底要发明AI来做什么?人和AI如何共生?这些才是需要我们长期去思考和回答的问题。

文刀米:想聊聊中国的时尚产业,中国时尚业很强大,拥有其他国家难以企及的供应链、巨大的消费市场,丰富的社交媒体平台和销售平台,还有大量院校给产业输送人才,可是时尚消费确实不如以往活跃,也没有形成足够强大的原创时尚文化,除了经济形式以外,您认为问题在哪?
邹游:这个问题确实复杂,我的观察也未必全面,但可以谈一点真实的感受。
首先,时尚消费不如以往活跃,这是事实。但如果追问问题出在哪儿,我觉得它不是单点故障,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博弈困局。今天线上线下消费场景的问题,从来不是孤立的"渠道问题",而是品牌、供应链、消费者三方已然形成了一种彼此角力的对话关系——消费者希望越便宜越好,工厂生产时也希望成本控制到最低。这种双向挤压,正在把整个行业推向一个危险的窄巷。
所以,"成本"这个概念,我们今天确实需要更深刻的理解。如果长此以往,只以价格为唯一标尺,那最终的恶果到底由谁来吞食?这是整个行业都需要非常冷静地去面对的问题。也正因如此,我始终主张要做有质量的产品。

我说的"质量",包含两个层面:
一个是物理品质,也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部分——面料、加工工艺。我自己面对不同水准的服装加工,确实能感受到巨大的差距。我更喜欢也更愿意选择那些在材料和工艺上真正下了功夫的产品。
另一个是文化质量,这是无形的,却更为根本——它关乎美,关乎风格,关乎一件衣服能否承载超越功能本身的价值。消费者愿不愿意为这种无形价值买单?市场上有没有同样思考维度的企业,愿意去满足这群消费者?这种供需之间的对应关系,恰恰是今天最稀缺也最脆弱的环节。
当这两个层面的问题被真正摆出来,你会发现,它们最终指向的或许不是某个品牌、某条供应链,甚至不是某个消费阶层,而是全民的综合文化素质。只有当审美判断力和文化共识整体提升,那种"有质量"的供需关系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

文刀米:我感觉整个行业都在变得非常焦虑和慌张,您做了这么多年的设计,又做了这么多年的教育,能不能给今天的设计师一点建议。
邹游:关于整个行业当下的焦虑与慌张,我很难给出设计师什么具体的建议。但如果从个人的理解出发,我想分享两点。
一是"慢"。我始终喜欢慢下来的状态。行业越喧嚣,越需要给自己留一点向内审视的空间——那是一种自我调试、自我完型的过程。
二是"学"。个人要不断地学习、充实。说到底,人的内力与外力始终处在一种对抗之中。只有当内力足够强,你才能在风浪中站得住。而这种"内力"并非空谈,它有非常现实的需求:你能养活自己,你的设计被别人认可——这些或许才是根基中的根基。
当然,你一定会面临各种问题。能否读懂问题,同时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是人在成长过程中不断面对的课题。要有这样的意识:困难是常态,慌张也是常态,不必因此否定自己。把脚步放慢一点,把根扎深一点,让自己在对抗中逐渐长出自己的形状——这大概是我能从个人角度,给设计师们的一点建议。

文刀米
文刀米,品牌与产品策略顾问。拥有22年时尚行业经验,曾获中国时尚大奖年度最佳时装评论员。
长期关注时尚行业结构、品牌与产品、创造力系统及当代消费文化,致力于帮助品牌在趋势与数据的噪音中,建立更清晰、更长期的判断。
更新时间: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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