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天,冼星海在延安一孔简陋的窑洞里,用六天六夜写出了《黄河大合唱》的曲谱。那时他在鲁迅艺术学院任教,这所1938年在延安创办的艺术学校,后来并入了延安大学。
八十多年后,同一所学院里,一位教了三十多年钢琴的副教授离开了人世,留下一封在网上流传的长信。
这件事之所以让那么多人心里发堵,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本该最懂得“实事求是”四个字的地方。

先说说这位老师。白保国,1972年生,陕西志丹人,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当过钢琴教研室主任。
按学院公开的介绍,他从教三十多年,发表过十余篇论文,创作了一百多首钢琴曲和歌曲,有的作品拿过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比赛的奖,有的在中央电视台播出过。
学生悼念他时说,他课上特别看重练耳朵,喜欢拿问题追着学生,让他们自己琢磨答案,经他手带出来的不少学生都办成了毕业独奏会。一个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把学生教得出彩的老师,按理说是一所学校最该珍惜的人。
可从网上流传的那封信来看,他生命最后一年里遭遇的,是另一番景象。信中说,2025年9月,学校人事部门告知他,两个聘期下来,他的横向经费到账和发表论文两项都没达标,考核被判为不合格,接下来可能被降级,也可能被调整岗位。

所谓横向科研经费,就是老师接受企业、地方或社会机构委托开展研究、提供服务,对方付给学校的钱。信里写,他被要求完成十五万元的横向经费。
一个教钢琴的副教授,去哪里找一家愿意掏十五万元委托他做研究的企业?信里还写了更刺眼的内容。
按他的描述,不少老师为了过这道关,只能自掏腰包,请一家企业以委托的名义把钱打进学校,钱再绕几道弯回到自己手上,补齐一套材料就算交差;论文那一头,掏钱买版面的也不少见。他把这套大家都看得见、却都装作看不见的做法,比作“皇帝的新衣”。
他还举报学校存在在编人员吃空饷的问题,还说学校在考核他时用了两套标准:他天天在上课,却几次被通报为不在岗位,学生写了证明他确实在授课,依然没人理会。必须说清楚的是,这封信的真实性和信中所写内容是否属实,都有待权威调查给出结论。
官方的回应集中在11月4日这一天。正在延安大学巡视的陕西省委第一巡视组表示,事情已经掌握,但在此之前并没有接到过白保国的举报材料,接下来会就此和学校沟通。

校方确认白老师已经去世,网上流传的信件内容正在调查核实。省教育厅则说,相关事宜已有专门部门在处理。
我们不能拿推测当证据,也不该在结论出来之前给任何人定性。但信中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都值得认真对待。我想先谈谈指标。
横向科研,本来是一件好事。理工科老师帮企业攻克技术难题,医学院老师参与临床研究,农学院老师下到田间地头推广新品种,这叫产学研结合,既服务了社会,也锻炼了队伍。
可问题在于,如果把同一把尺子不加区分地量到所有学科、所有老师身上,好事就会变味。音乐、美术、舞蹈这些艺术门类,本来就很少有企业委托研究的市场,强行给艺术老师摊派横向经费,等于是逼着人在“完不成”和“想办法凑”之间二选一。
我认为,这种考核最大的危害,是逆淘汰。如果靠“凑”的人年年合格,不肯“凑”的人考核不合格,那么这套考核筛掉的,就不是不称职的老师,而是不肯弯腰的人。
年轻老师从中学到的头一条,就是原则也能标上价码。更可怕的是,造假一旦成了心照不宣的规则,坚持原则的人反而成了异类,成了“不懂事”“不会变通”的人。

一个学术共同体里,如果老实人吃亏成了常态,最后留下的,只能是最会做账的那批人。再说吃空饷。
这是信里最“硬”的一条举报,也是最容易查清楚的一条。编制、工资、考勤,全都在账上,谁长期不在岗、谁照拿工资,人事部门一查便知。
吃空饷花的是财政的钱,占的是国家的编制,这些年各地反复整治,就是因为它损害的是公共利益,伤害的是那些踏踏实实干活的人。如果这一条查证属实,那就不只是考核公不公平的问题,而是人事管理和纪律执行出了漏洞,必须一查到底,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巡视组说之前没接到他的材料,这是在交代事实,不宜硬往“推脱”上扯。
可它确实引出一个问题:一个普通老师如果在本单位遇到了不公,他能向谁说、怎么说、说了有没有用?按照信中的说法,他要举报的,恰恰涉及学校里分管人事、科研、考核的部门和负责人。
在本单位告本单位的状,很多人心里难免有顾虑。巡视制度的意义,恰恰在于给这类问题提供一条通往上级的渠道。

陕西省委巡视组进驻延安大学是在今年秋天,可对白老师来说,这条渠道打开得太晚了。放在全国看,这类问题也不是延安大学一家独有。
这些年,一些地方的高校在排名和评估的压力下,把科研经费、论文数量层层分解到每个老师头上,有的连年轻讲师都要背指标;社会上甚至出现了专门帮人“走账”、代办课题的中介。
教育主管部门对横向科研项目的管理也在不断收紧,要求项目真实、资金真实、成果真实。我觉得,治这类问题,既要查处具体的违规行为,更要从源头上改掉那种“唯数字论英雄”的考核办法,否则今天查了这一批,明天又会冒出新的花样。
国家在这些问题上的方向其实早就明确了。
2018年,中办、国办印发关于深化项目评审、人才评价、机构评估改革的意见;2020年,教育部、科技部等部门推动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要求建立分类评价体系,不同学科、不同岗位用不同的尺子量。
中央也反复强调要为基层减负、为科研人员减负,整治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文件一份接一份,方向清清楚楚。

可为什么到了具体的学校、具体的考核表上,还是会出现给钢琴老师摊派横向经费这种事?我觉得,卡就卡在最后一公里:政策的好意,没有穿透某些单位“唯数字”的惯性。
那么,这件事该怎么收场?我觉得至少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第一,学校这套聘期考核的指标由谁制定、怎么制定,是否考虑了学科差别和岗位差别,给艺术类教师设定横向经费指标的依据是什么。第二,“吃空饷”的举报是否属实,涉及哪些人,谁该负责。
第三,对白保国本人的考核和“不在岗”通报是怎么来的,学生出具的授课证明为什么没有被采信。第四,网传信中提到的“资金空转”现象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涉及多大范围。
这些问题,调查组要查,而且查的过程要回避利害关系,查的结果要向社会公开。这件事也让人想到高校考核里的另一个老问题:教学被边缘化。
一位老师课教得好不好,学生最清楚,可在很多学校的考核表上,教学往往只占很小的分量,论文和经费才是硬杠杠。久而久之,愿意在讲台上花心思的人越来越吃亏,忙着跑项目、凑论文的人反而更吃香。

我认为,一所大学的根本任务是育人,如果考核制度让最会教书的人抬不起头,那就说明这把尺子本身出了问题。近年来国家一再强调把教学作为教师考核的首要内容,正是要扭转这种偏差。
我也想说一句公道话。一位老师的离世,背后往往有复杂的原因,工作上的压力、身体的状况、家庭的境遇,都可能交织在一起,我们不应该在没有调查结论的时候,把所有原因简单归结到一处,更不应该借机煽动情绪。
但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原因复杂,就对信中提出的具体问题视而不见。一个人用这样沉重的方式留下的话,社会至少应该认真听完,认真查清。
还要对每一个正在承受压力的人说几句话。
工作中遇到不公,可以走正规渠道去说:本单位的纪检部门、上级主管部门、巡视巡察机构,都有受理群众举报和诉求的职责;心里扛不住的时候,要及时找家人、朋友倾诉,也可以拨打全国统一的心理援助热线12356,寻求专业的帮助。
生命只有一次,任何考核、任何委屈,都不值得拿生命去换。坚持原则的人,更应该好好活着,看到问题被解决的那一天。

当年冼星海在窑洞里写《黄河大合唱》,没有经费指标,没有论文版面,有的只是对艺术的赤诚和对民族的担当。延安大学的校训是“立身为公,学以致用”,延安精神里分量最重的四个字,是实事求是。
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才谈得上解决问题。如果一所大学连把课教好的老师都留不住、护不住,那么再漂亮的科研数字,也不过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我们期待调查组拿出经得起检验的结论,期待相关问题得到实事求是的处理,更期待从这件事出发,真正把分类评价落到每一张考核表上,让在讲台上踏踏实实干活的人,不再被一个个与本职无关的数字压弯了腰。
一个老师用生命发出的追问,不该只换来一阵热搜,而应该换来一次真正的改变。
更新时间:2026-11-06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