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与《从甘肃到陕西》两篇文章,1936—1937年间曾在中国共产党主办的法国巴黎《救国时报》上以连载形式发表。作者邓发模仿陈云文章,托名俘虏身份进行回忆,是对红军长征后期行动的完整、详细的描述,可与《随军西行见闻录》互为补充。因其写作时间在长征结束不久,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1948年11月东北书店曾出版了本文的单行本,人民出版社1955年编辑出版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收录了这两篇文章。
前言
红军中的主要领导人,不用说都是共产党员,甚至在红军中下级干部中,在一般战士中,共产党员青年团员亦占着很大数量。当然,红军中的兵士和中下级官佐、职员等,亦有不是共产党员者;有许多是贫苦的工人、农民、学生等自动的投入红军者,甚至有许多是原在南京军中当兵任职而被俘虏者。这些被俘虏的人,虽然不是共产主义者,但因红军中的待遇很公平,既使人觉到精神上的愉快,又因红军的抗日救国主张正确,复使人感到政治上的兴奋,所以很愿留在红军中安心任职。
我就是被红军俘虏去的一人。我原在第十八师张辉瓒部下任无线电台机务员,一九三〇年龙冈战役中被俘。因当时红军中缺少无线电专门人才,对于具有专门技术人员极为优待,开始留我在红军第三军军部任机务员,当时军长为黄公略。一九三二年调瑞金无线电学校任教员。到一九三五年红军西征时又调至红军总司令部无线电队第六分队任机务主任。
当红军出发长征前一天晚上,我就被召至总司令部,周副主席(恩来)同我谈话,问我是否愿意随红军工作,并谈到红军准备不久的将来要同日本直接作战,大概因为军事的秘密吧,他的话虽未谈下去,但我当时想:既然准备不久将来就同日本直接作战,我便一口答应愿意到队伍上任职随军行动。周副主席即令管理科发了我两套新军衣,并要我立即从无线电学校搬到总司令部来住,次日晚上就随总司令部出发。我随红军北上抗日的长征生活从此开端。
从江西出发时起,我一直跟到了远征告一段落的陕西。休息数月,再从红军东征抗日,而至山西。红军中的长官和同事因为我很坦白诚恳,对我都很好,而我对于红军的一切,尤其是对于这一次二万五千里北上抗日的远征的精神和魄力,也非常感觉悦服。
可不幸到一九三六年春天,红军出师抗日到达山西以后,因为沿途辛苦和南北水土不服,我的胃病大发特发起来,卫生处同事束手无策。感谢红军当局的好意,特别许我请假回上海来养病。现在我身体业已平复,回想在苏区经过的一切,尤其在远征中经过的一切,这一个偶然得到的稀罕的经验,备觉难忘。因此好久就想写一点笔记之类,不过恐怕没有发表的可能,所以还未着笔。最近读到巴黎《救国时报》,和读了廉臣先生的《随军西行见闻录》之后,忽然想起海外言禁或不如国内之严,因先就我记忆最深的雪山草地行军一段事情写了下来作为投稿,其余要是我有时间而巴黎《救国时报》又有篇幅的话,我也可以再写。
作者于一九三六年六月写
雪山行军
本文所讲的雪山草地是指四川、西康、青海、甘肃之间的三角地带。这一带地方是红军在远征途中所经过的特殊地方。据说红军自诞生以来,从未遭遇到在经过雪山草地时所遭遇的那样的困难。其实在全中国,甚至在全世界也恐怕没有这样“怪”的地方吧!
整个雪山草地的区域广大非常。雪山地区的行程约三十一天,以里程计算有二千七百里左右,草地行程七天,约六百里。有许多雪山草地,不仅是人迹罕至,而且有时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且在下面来详细说明这些雪山草地的情形吧。红一方面军于一九三五年六月初由四川宝兴县之大硗碛起即过夹金山。夹金山位于宝兴之西北,懋功之南,茂州、理县之西南,高耸入云,经常不见山峰。红军从云南转入四川时是暑热的夏天,每人都只穿一套单军衣;同时红军中的指挥员和战斗员都是中国南部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忽然进入雪山草地区域,在过夹金山之前,想补充衣服是不可能的。红军当局最初打算命令各个连队用些瓶子载一点酒,每人分配一两个辣椒,以备上山时压寒。但当地人民总数不到百家,那里来这许多酒呢?这愿望不能达到,结果只有在上山之前,由各连烧些辣椒开水每人吃一碗然后上山。夹金山确是怪得很,与峨眉山的雪山比拟,有天壤之别。
峨眉山的雪,是可以供有钱的绅士阶级,不远千里而来“赏”的,然而夹金山的雪不但不能“赏”,而且会冷死人的。夹金山上每天下午则大雪纷飞,冷气遮蔽着整个天空,所谓“乌烟瘴气”的俗语,对于夹金山上是最适常的形容词。照例想来,上山走快一点,身上发热,就可以御寒,然而空气却不容许你这样想。因为山上空气异常稀薄,呼吸异常困难,因此只好慢慢地一步步来走。吃辣椒水的办法,结果只对身体强健的人起了作用,对身体弱的人则不生效力。这些体力弱的人竟有些冷得牙齿拍拍地响,有如机关枪发射的声音,甚至脸上也改变成黑黝的颜色。
然而他们的革命热情的火焰,烧毁夹金山的奇冷;并且红军间的革命友爱,经百战锻炼而来,在过山时,大家互相照料帮助,更是不遗余力,所以情形虽然这样困难,然而除个别同志牺牲之外,竟都平安地渡过了夹金山。有青年将军之名的红军第一军团军团长林彪和总司令部的侦察科长胡底 因身体衰弱,山上气压太低,几次晕倒,以后是在同志们的极力协助之下,才渡过了夹金山的难关。(胡底(1905—1935),中共著名情报工作人员。一、四方面军会合后,因反对张国焘的分裂活动,被杀害)
如果以平常人的想法推测,红军在这样困难的情形中一定会有满脸不堪设想的成尤虑,然而他们却不怕上山的疲备和严寒的胁迫,一到下山的时候,“看啊!同志们!战争开始了,上起我们的刺刀,勇敢杀上前”的歌声,又震撼了山岳。每个人都热烈地表现出克服了雪山困难的胜利,喜悦的颜容毕露于每个战士的脸上。
在下山的途中,闻得先遣部队的第二师已经与红四方面军汇合了,大家更勇气百倍,跑步下山。当部队快进入大(达)维时,看见红四方面军第九军第二十五师的音乐队及战斗部队时,大家皆高举着红旗,大有旌旗蔽空之势,爆竹之声放个不绝,更使整个队伍欢欣鼓舞起来!
当天晚上就召集了驻大维的所有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部队,开联欢会。红军的最高领袖毛泽东、朱德均出席讲话。当毛泽东、朱德到会场时,“毛主席万岁!”“朱德司令万岁!”之欢呼声和鼓掌声,震动了整个会场。毛泽东、朱德讲话后,即进行各种游艺,一时南腔北调,一齐欢唱,中西音乐,同时合奏。红军中的李伯钊在台上且歌且舞,跳个不休,台下的人不断地叫“再来一个苏联海军舞”,“再来一个”,弄得她简直不能下台。
进入大维以后,真是另外一个世界,与中国内部完全不同。使人最容易感觉到的,是大维的建筑物,有高至十余层之喇嘛庙,一切民房,也都是东土耳其式的平顶的两层楼房。房之四壁均以石筑成,屋顶亦以石板盖之。每所房都有一间经堂,经堂画满了五颜六色的佛像。此地藏民都信佛教。生活方面与中国内地人民又不一样,他们每天只吃青稞面和玉蜀黍(包谷),有时亦吃牛羊肉、牛奶、牛油等。声音语言亦不相同,他们讲话我们简直一句不懂。穿的是喇嘛袍子,与中国内地之和尚袍相仿佛。鞋子则有点像京戏中武生登台穿的靴。男人身上都佩上一把长剑或小刀,装束好像中国古代“侠士”的神气。一切一切,都是另一种风味。
距大维四十里有一市镇,店铺与大维差不多,约三、四十家。该市镇距懋功亦四十里。懋功则有三、四百家居民,有店铺五、六十家,有一所大天主堂。以上三个地方都有个别作买卖之汉人,因此藏民中亦有懂得三两句汉语的。
红军在大维休息了一天,即开到懋功。此时在懋功之部队是红四方面军之第三十军。一方面军部队全部集中于懋功附近地域。当晚就借那庄皇伟大的天主堂作会场,开一、四方面军驻懋功部队之干部联欢会。总政治部大设筵席,请在懋功的四方面军干部会餐,我也随着大嚼一顿。餐后,就开始了游艺节目,红五军团的戏团表演“烂草鞋”一剧:该剧主要是挖苦追“剿”军之无能和表彰红军之英勇,滑稽诙谐,惟妙惟肖,把全场同志肚子笑痛。三军团剧团则跳各种舞蹈,热闹了半个晚上才散会。
此时红军在东方利用了巴郎关(灌县进懋功的要道),在南方利用了夹金山(天全、宝兴至懋功要道)的优越地形,抗击两方面追击之川军。因此红军得在懋功地区集中整顿,进行军事和政治教育,并休息了四天,使部队恢复疲劳。部队的政治情绪和作战精神非常高涨。
但是红军在这时却遇到了一点小小问题,就是因为喝了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和吃了玉蜀黍的结果,许多人都患了泻肚子的病,使卫生部的人员忙个不休。幸而经过短短的几天过程,泻肚子风潮也就平息了,休息了四天之后,即向抚边、两河口移动了。
离开懋功以后,困难更与日俱增了。沿途既无生意买卖,又无一汉人居住其间。藏民因误信当时国民党南京官方的宣传恐吓和受川军及当地反动分子的威胁,大多藏匿或逃走。红军食盐断绝,粮秣恐慌相继而来,两餐青稞、玉黍、荞麦、洋薯,也朝不保夕,许多中队都常常每天只吃一顿,有些部队则每顿只能吃半饱。无可奈何,只好节省,将两天粮食分作三天来吃。藏民因川军之事先逼迫都逃之夭夭,使红军有钱买不着东西,真苦煞了数万英雄!
从两河口至卓克基一百二十里,居中有一个与夹金山一样高大的雪山 (今四川马尔康县境内的梦笔山) 。这次上雪山自然有经验了。每人除照旧吃辣椒水外,且用盖的毯子将身体包裹起来。就这样越过了雪山。但由两河口更向前进则发生新的困难,沿途处处遇到反动分子胁迫一部藏民出面抗阻红军前进,不断向行进中之红军放冷枪射击。先头部队经过一天一晚还不能进入卓克基。
随后反动分子又胁迫一部分藏民退入一幢七层高大之土司房子,准备负隅抵抗。该房之大能容纳五、六千人。红军施放照明枪数响,才把他们吓退了。在这一次,个别的掉队落伍的红军战士,有被藏民杀害者,因为这里的藏民与汉人本来恶感很深,红军初到,解释无从,故有此等情形。藏民仇视汉人并非无因,因为四川军阀常常抢夺其财富,如:金矿、药山(该地区出麝香、虫草、大黄等名药),藏民稍有反抗,即遭当地驻军武装挞伐,以至大批屠杀,因此造成藏民对汉人的极端仇视心理。
红军在这里虽然遇到困难,但红军是自有其民族政策的。红军认为藏民仇汉,是由汉人军阀激之使然。红军虽然与其他军队截然不同,但对于藏民一下子是不容易讲通的,必须经过相当时候才能使他们了解,才能消灭他们对汉人的仇视。在到达卓克基一星期以后,红军经过通司(即翻译)向藏民说明红军与过去压迫他们之地方军队不同,红军此来只是由此假道经过,绝不需要任何“进贡”,并且说明红军愿意帮助他们反对汉官压迫剥削。藏民看见红军的态度与过去驻军完全不同,红军纪律亦甚严明,所以卓克基之一部分藏民陆续回家,并愿意卖给我们粮食,并且开始组织革命委员会进行工作。
整个藏民区域地形的险恶,是谁也料想不到的。这里的山林,这里的河流,这里的道路,真是千奇百怪。许多山上一年到头都有积雪,厚的盈丈,薄的地方也数尺。古柏苍松,高入云际,森林之密,遮蔽了整个天空;再加上经常不散的云雾,进入山里,简直不能仰见青天。因为终年积雪和雨量很多,所以河流错综复杂。任何人如不由清晨出发,即难到达预定的宿营地点。即是清晨出发,先头部队到达宿营地时,亦已下午二时,最后的梯队则到当天夜里十二时尚未到齐。骡马在中途遭遇障碍,大都未能按时通过,以至延误队伍行进。所以从卓克基出发后,红军被迫得在梭磨休息了两天,等待后续队伍的到来,马匹则等到第三天下午河水退了之后才赶来梭磨集中。
梭磨周围村庄虽然不多,但有一座能容数千人之喇嘛庙,比卓克基七层高大之土司房子还要庄皇华丽。总司令部之直属部均驻于此庙,毛泽东、朱德等红军领袖亦在此庙办公。在梭磨两天之后,再向马塘移动,行程七十里。是日天未下雨,路较易走,所以当天下午即全部抵达马塘。该地是懋功通理县、汶川、茂州之大道,北走可达松潘,地势极为险要。但马塘房屋无多,总共只有几家小商店,平素在此收买藏人药材、羊毛者,其余一所是过去驻军在此设卡抽税的房子。所以红军部队极大部分皆在效外露营,到了晚上天又作怪,雨雪纷飞,弄得大家衣服、被毯全部沾湿,不能睡觉。
红军在马塘休息一天,各人将衣服烤干,次日又上马塘梁子之大山。由山下至山上之行程约五十里,山之顶点每天下午刮大风,风后就是雨雪,甚至下冰雹,地上异常潮湿。空气与夹金山一样稀薄,你想快走,则不能呼吸。慢走吗?又要受风、雨、雪、冰的袭击,真是矛盾之至!虽然我们极力解决这一矛盾,早些出发,各部队拂晓前即起床,拂晓出发,但因部队过大,后梯队仍免不了享受一点风、雨、雪、冰的味儿。有些体弱力少的人直至次日才抵达宿营地。因为不到马河坝是没有房子的,他们又只好露宿,其余部队则抵达了马河坝,在马河坝又休息了两天。沿途未见一藏民,房子也空空如也。幸好这几天还可以吃到一点藏民土司所遗留下来的残余青稞和玉蜀黍。
以后,我们由马河坝移至则格、黑水、芦花等地,那就要沿着河流左右行走。水流之急,有如瀑布,冲击波涛之声,仿佛万马奔腾,湍流之处,波浪高至数尺,与海洋之波澜相似。因此任何地方之河流均不能徒涉。道路方面,则曲折如羊肠,路面之狭隘,只能容许一人通过,路之左右大都是危崖绝壁。人有两手尚可攀登越过,而骡马则跌死甚多,结果只剩下几个老资格的骡子,是从江西出发路上未死之余生者。
先头部队进至距马河坝前四十里之则格,一切后续部队仍集中卓克基,补充粮秣,并就地休息训练四天。四天之后,除将勤务机关、卫生部留驻卓克基,向藏民宣传解释,作增进民族亲睦的工作之外,其余部队又继续向则格集中。由梭磨前进经过各地,沿途藏民不管当地的反动分子之如何胁迫,已不如前此之积极阻挠红军了。
但终因白军方面曾对他们进行了不少恐吓和欺骗,当地的反动分子曾订有一个严惩藏民的条例:凡帮助红军引路者,帮助红军当通司者,或卖粮食给红军者,均处死刑;若不执行坚壁清野者,则所有牛羊、粮食等财产一律没收;如不听从其指挥同红军作战者亦作“叛逆”论。藏民在这种高压政策之下,不得不逃避一空。在这四十里行程中,雨雪泥泞,隘路难行,而且又到了绝粮的时候;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这时该地的青稞已经呈现淡黄色,勉强可以割来吃了。为了避免饿死,红军便只好割麦米煮食,一面四处派人去寻找藏民回家,以便给予一定代价。
于是指挥员、战斗员全体动员割麦。大家知道前面粮食更加困难,所以红军当局便命令各部筹备粮秣十天,并帮助一部负责抗击追敌之部队筹划粮食。此时真有“不割麦不得食”之势,除少数担任勤务之部队和伤病员之外,上自朱德总司令,下至炊事员、饲养员,都一齐动手,参加割麦的运动。每天早晨八时,各连队就集合,向指定之麦地进发,一群一群的红色战士聚集在一块,像麻雀一般,各人都自觉自动地劳动着。高兴起来就唱歌,有的唱着少年先锋队歌,有的唱着红军突围胜利歌或一、四方面军会合歌。一时歌声唱遍了田野,不知什么叫做痛苦,只有热情的快活。
在这里特别值得指出的是红军总司令朱德将军。他不仅同战斗员一样割麦和打麦子,并且割下以后从一二十里远的地方挑五六十斤回来。他还常对一般战士和工作人员说:“你们这些青年人挑不到四五十斤,唉!什么青年?”大家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对着他笑。除红军的领袖毛泽东、周恩来为了要指挥部队,没有工夫参与此种劳动之外,共产党的中央书记张闻天和年已五六十之徐特立、林伯渠,也来帮忙弄麦子。红军中这种上下一致共甘苦、同患难的精神真是值得人们佩服的。这也就难怪大家在饥寒交迫和极困难当中,还能团结一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政治坚定和战斗情绪。
同时值得指出的是:随军工作的妇女们,如朱德夫人康克清等,不仅随着军队背着枪和行李包袱走路,同时也参加这种割麦劳动。有些知识分子出身的留学生、大学生、青年男女,到麦地去因无鞋子穿,把脚也刺破了;持棒打麦子,手掌也起了泡。这样的生活,据我看,似乎是他们中间若干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的尝试,但从没有人表示过丝毫怨艾。
每晚停止了劳作以后,还要上政治课、识字课和开各种会议,如党的支部会、小组会等。红军在则格、黑水、芦花进行十天割麦工作,每人筹储了十天粮食,给了藏民以相当代价,又继续向仓德、打鼓移动。由则格至打鼓行程一百三十里,其中有一大雪山,叫做仓德梁子。该山之大,实难比拟,由山下行至山巅,约六十余里。红军(这连我也在内),虽然都是跑山的“老资格”,但也不得不伸伸舌头!当天只能在上山十五里之仓德宿营,总共走了不到四十里。因为路滑泥泞,许多人都东倒西倒,跌得不亦乐乎,滚得一身泥浆。
次日拂晓即开始上山,下午三时大部都到了登峰造极的顶点。这一天都侥幸得很,既没有巨风,又未降雨雪,虽然气候还是与夹金山、马塘梁子一样。自然各人都得意扬扬,喜形于色。只是沿途有个别牺牲了的或被野兽噬死了的人,令人非常悼念。下山时路上泥泞而滑,而且峭如倒壁,所以连走带滚的活剧,演个不绝,然而这些战士们仍然快活地哈哈大笑。
下午五时即到达上打鼓,我们就在上、中、下打鼓布置宿营。上、中、下打鼓三个村庄,房子约有百数十家,在藏民地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村庄了。但藏民仍然由于反动分子的胁迫逃避一空。因情况和道路的障碍,红军在这里又驻了几天。因地势较高,麦子尚未成熟,才开始含蕾,田野间还是一片青绿色。吃野芹菜、野苦麦菜、豌豆叶子,就从此开始了。每人每天只能吃三两整粒的青稞麦子,肚子里饿得确有点难受。每天各个连队轮流派出一些人去寻找野菜、野苗子,以作充饥之资料。生活虽如此艰苦,但战士们大家互相会面的时候,都露出一丝微笑,表示难兄难弟的意思。这个时候的食料,只是无盐无油的野菜,混合一点整个的青稞麦子。虽然如此忍饥受寒,却并不见可以消减红军北上抗日斗争的意志,相反的,据我亲眼所见,只有增加他们速往前线抗日救国的义愤。
大队在打鼓驻了五六天,先头部队早已到达了毛儿盖。原驻该地之胡宗南部一营,因为不肯接纳红军一致抗日的要求,并向红军进攻,以致全部被缴械。大队又继续向沙窝进发,行程一百里,中间又是一个五十里高的雪山,好似雪山同我们结了不解之缘。这个山却别有风味,道路很宽,可成八行纵队行进,空气亦较前此各山好些。于是大家时而唱歌,时而讲故事,时而说笑话,这种热闹空气,克服了一切天然的障碍。但因路程太长,结果当天没有能够全部达到宿营地,尚有数千人在中途露营。
因为没有粮秣,次日仍向毛儿盖移动。毛儿盖是松潘县属地,是当地藏族地区最大的一个村落,大概有三四百户人家。此地麦田很多,据说收获一年,可供该地人民三年给养。麦已告成熟,为了红军的生存,那就只好割麦子了。但此地也和黑水、芦花等处一样,居民早被国民党的欺骗宣传和当地反动分子的威吓赶跑了,红军要付割麦的代价,却老找不着人。后来在毛儿盖以西十里之卡英回来了十几个藏民,并有一通司(翻译)。红军便把麦子的代价付给他们。
在此次割麦后,红军除日给以外,每人补充了十天储粮,以便继续北上。因筹备粮秣和集中部队的关系,红军在毛儿盖大约驻了二十余天。红军从江西出发休息到这许多时间的,算只有这一回。共产党的中央利用这个时间开了政治局的全体会议,并召集一、四方面军之最高首长参加。会议指出一、四方面军会合的意义,讨论了整个政治形势,指出民族危机日益加深,因此决定一、四两方面军必须迅速全部集中北上抗日,首先阻止日本帝国主义在北方的进逼,以武力保卫中国北方领土之完整。军队则根据共产党提出的方针,进行政治、军事的动员等等。
这个时候,雪山的行军已告一段落,同时就炒麦子作干粮,收集羊毛及各种兽皮制衣服,准备北上的草地行军。
当时追“剿”红军的各军队方面的情形是这样的:胡宗南集结了四师之众,位置于松潘地区之漳腊、龙虎关、包座等地。东面之川军已占领了整个岷江东岸,一部已占领岷江西岸之则(杂)古脑。追击之敌军刘文辉部已占领懋功,并向抚边前进。白军之周浑元、吴奇伟纵队则集结于雅州。胡宗南、刘湘等判断红军不东出四川,即北出甘、陕。但胡宗南、刘湘等没有料到红军走草地北出一着。当时情况也只允许红军冒险过草地才能达到北上目的。
红军怎样呢?整个一、四方面军,仍散驻于各地:从西康之绥靖 (今四川金川县) 、丹巴直到松潘,纵横约一千五百里。从八月初以后,则指定两个中心区集中:右路军之一军团、三军团、四军、三十军、军委纵队之一部、红军大学全部,以毛儿盖为中心集中;左路军之五军团、九军团、九军、三十一军、三十二军、军委纵队一部,以卓克基为中心集中。
更新时间: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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