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羊城派 8月22日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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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晚报每周日推出“七杯茶”专版,特约海内外六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撰写专栏文章。此外,还有面向广大读者征稿的“随手拍”专栏。
文章虽短小,七杯茶有韵。请诸位慢慢品——

·喧嚣之余·
宋明炜[美国韦尔斯利学院 讲席教授]
布拉格,不能承受之重
去布拉格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大概去东欧的中国人少,我在布拉格先后被认作韩国人、日本人。那时去布拉格,还带着强烈的昆德拉记忆,或昆德拉的布拉格引起的记忆。
千年古城真的一点不假,夜幕中看到一座雄伟的建筑物,前面有古朴的大桥,天亮之后看河对岸,真的有一座城堡。卡夫卡诚不欺人也。我们被安排住在布拉格老城广场,现在知道这是所有旅游景点中最核心的景点。在一座不知什么年月留下来的古老的大楼里,所有的空间都巨大无比,包括铺着红毯的楼梯,挂满肖像画的走廊。门房的老大娘却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里工作——几天内我们和老大娘都成了朋友,临走的时候,把没用完的电车票送给了她,她也欣然接受。
与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布拉格充满厚重的历史,厚重的建筑,厚重的空间,厚重的记忆。我们走进自己的套间,直觉是走错了门,这不是客房,这是一个可以容纳100人的豪华会议室,靠墙摆放着一共20个皮沙发,墙上挂着足足10幅历史人物的肖像,而且都是真迹。房顶高到——仿佛这不是客房,而是剧场。
我们坐下来,在这个神秘巨大的房间里,觉得自己如此渺小。我们被无处不在的地毯的热烘烘的味道、木质家具的甜蜜味道包裹起来。看窗外,灿烂的布拉格夜空正亮起来,今夕何夕,这是昆德拉的布拉格吗?未来几天,我们将开始认识一个完全不同的布拉格。
·拒绝流行·
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教授]
网暴如何生成?
近期参加抖音“戏谑的边界与伤害-玩梗式网暴案例研讨会”,针对当下的新型网络暴力形态,就一些疑难复杂的网暴案例,跨领域和其他专家交流了平台治理的边界与尺度。接到这个邀请时,我便思考一个问题,我以何种身份参与这个讨论?
看上去身份似乎很清晰,一个新闻学教授、曾经的媒体评论员、写过诸多批判网暴的文章,信奉理性与客观,针砭时弊,鞭挞丑陋,当然是站在一个给疑难网暴案例进行诊断并开出治理药方的医生身份立场,从我擅长的新闻传播角度贡献专业智慧。网暴是一种社会病、网络病,作为教授和评论员,我就是一个医生。
可,面对网暴,我真是一个医生吗?
身处网暴现场中的网民,一个个正义凛然攻击欲十足的人,哪一个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又有哪一个不觉得自己调侃、戏谑、攻击的对象“有病”,更有哪一个觉得自己是在参与一场将把人逼进绝境的网暴?一个人的脏话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抒情诗,不就调侃几句嘛,不就P个图嘛,至于吗?你看,大家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代表着正义的侠士与治疗腐败病症的医生,被骂、被调侃、被起底的人肯定都有病,讨伐是一种社会疗治方式。
网暴问题的症结正在这里,自以为是医生的病人太多了,人人都有一种强烈的侠士正义感和医生角色代入感。“你有病,我得治你”——医生角色拥挤不堪,病人意识寥寥无几,那种摁着别人的头去吃药去治病的强烈欲望,形成充满暴力压制的群体行为,网暴由此而生,群体成为个体的掩体,一场无需负责的杀人游戏。实际上,在网络暴力问题上,人们更普遍的身份不是医生,而是病人。
·昙花的话·
尤今[新加坡作家]
住在蒙古包里
蒙古国的戈壁,与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它并非一片横无际涯、死寂荒凉的沙海;反之,辽阔的草原、静谧的盐湖、雄伟的峡谷、嶙峋的岩山,景观层层递变,与浩瀚的沙漠彼此交错。
住在蒙古包里,门外的风,疯狂地咆哮,犹如千万头被激怒的猛兽,前扑后撞,一声紧似一声,霸道而狂野,汹涌而嚣张。大门才刚掀开一道缝,狂风便猛然灌入;一踏出去,整个身子便几乎被卷离地面。戈壁的风,果然名不虚传啊!
入夜以后,狂风持续肆虐,蒙古包簌簌震颤,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而蜷缩在被窝里的我,也抖成了一片摇摇欲坠的秋叶。盘旋于天地之间的风声,时而低沉呜咽,时而轰然怒吼,宛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震得人心惊胆战。
我把厚厚的棉被一层层裹紧,却依然辗转难眠。耳边除了风,还是风,一阵比一阵更猛烈。啊,这座孤零零地矗立于戈壁上的蒙古包,会不会就在下一阵狂风中,被整个掀飞?而我,会不会也随着那狂风飘进苍茫无垠的黑夜深处?
眼前情景促使我深思:蒙古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如果没有钢铁一般坚韧的意志,没有与天地搏斗的勇气,又如何能够生生不息,繁衍至今?
·梅川随笔·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 馆员]
寻访东坡足迹
8月13日傍晚,在上海书展参加《苏东坡的千里山河图(江苏卷)》发布会,与作者韦力兄对谈。
说到苏轼东坡,大家都知道他是北宋大诗人、大词家、大散文家、大书法家和大画家,名垂千古。但他在北宋政坛几起几落,他毕生到过那些地方,恐怕就所知不多了。
藏书大家韦力是东坡的超级粉丝,自2013年起,他开启了“觅苏之行”,江苏卷就是他的第一部寻访东坡足迹的可喜成果。书中查考追述东坡当年到徐州、南京、无锡、江阴、宜兴、苏州、扬州、镇江等地的种种情景,东坡作为地方官关心民生疾苦、他的日常生活、他的广泛交游、他的诗文创作和他的思想心境,以及他在常州的溘然长逝,书中都有真切生动的描绘,更有许多令人惊喜的新发掘。
同时,韦力兄也真实地记录了他在追寻东坡足迹时自己的心情和遇到的种种趣事,以及更多的遗憾和感叹。历经九百多年沧桑变迁,这些地方的许多东坡遗迹,包括住所、寺庙、亭阁和碑刻,等等,均已荡然无存,韦力兄也都一一记录在案,提醒后人:我们已经失去了什么,还该和还能做些什么。
江苏卷的问世,是个美好的开端,接下来还有浙江卷、川渝卷、河南卷、山东卷……这部篇幅浩大、别具一格的苏东坡千里江山图长卷的徐徐展开,不仅可以让我们重新领略苏东坡的生平和众多成就,也可以让我们知晓包括韦力兄在内的历代有识之士对东坡的热爱和缅怀。
今年是不世出的东坡逝世925周年,韦力兄这部大书的开始出版,是一个最有意义的纪念。
·夕花朝拾·
杨早[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研究员]
国王的药引子
这一段时间都在重读《西游记》。这回,取经四人来到比丘国,见满城人家,门前都放着一个鹅笼,衬着黄布,但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于是向守城门的老军打听。
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个呵欠,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方,原唤比丘国,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到街坊上再问。”
为什么呢?我们也很好奇。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钻进幔里观看,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再去第二家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看八九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子。有的坐在笼中顽耍,有的坐在里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睡或坐。
最后驿丞揭开了谜团,注意下面的话:
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
我们可以从中倒推:国王的暴政让整座城市的父母极度恐惧与痛恨,但又“惧怕王法”,连啼哭都不敢。而且它不但要求父母上交自家男孩的性命(东西方神话都有的亲子献祭传统),而且迫使父母用一个五色彩缎遮幔的鹅笼,将小儿放在其中,此举用意何在?是否想将虐杀以求道成仙为名,包装成名正言顺的仪式?原书不写,但因其无用,反而可以推知这是基于国王个人的好恶。
·不知不觉·
钟红明[上海《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所幸还有文学
最近在推进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期间的本刊活动,“《收获》之夜·文影共生”。
其中一个剪辑环节,是甄选《收获》刊发作品改编的电影,长长的名单里,印证了一句话:中国电影的百年,很长的时间里,是沿着中国文学的脉络走过来的。比如《收获》1957年的创刊号,既有老舍的话剧剧本《茶馆》,也有柯灵的电影剧本《不夜城》。《林则徐》《蔡文姬》的剧本,被忠实地搬上了银幕。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收获》里发表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剧本,让我想起小时候跟大院里的朋友一次次看这部电影时,除了英雄的形象,被念叨的是“女特务”充满魅力的伦巴舞姿。1979年《收获》复刊之后,《人到中年》《人生》《美食家》……文学率先突破思想禁锢的坚冰,引起巨大反响,作家笔下的历史观照与尖锐的现实拷问,也搬上银幕。
八九十年代,文学叙事中崛起了新的美学原则,《顽主》《阳光灿烂的日子》《甲方乙方》《大红灯笼高高挂》《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以文学为母本的电影,打开边界,继而再创造形成新的现实。它们对世界讲述了独特的中国,也构成了国人的影像记忆,还有《额尔古纳河右岸》《烈日灼心》《刀尖》《上海王》《平原上的火焰》《乔妍的心事》《长安的荔枝》……生命转瞬而逝,所幸还有文学。
·随手拍·
初秋鹅影图/文 徐曙光

初秋时节,浙江开化县城南湖公园景色宜人,三只黑天鹅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优雅地游弋、觅食。
随手拍专用邮箱:ycwbwyb@163.com

原文刊载于《羊城晚报》2026年8月23日A7“七杯茶”专版
责编:吴小攀 熊安娜
校对:刘媛元
实习编辑|段杰文
更新时间: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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