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伊朗发生的几场战争：两伊战争（1980—1988年）

1980年9月22日拂晓，伊拉克空军的战机掠过伊朗西部边境，轰炸了包括首都德黑兰在内的多座伊朗城市。与此同时，伊拉克地面部队分三路越过长达1200公里的边境线，攻入伊朗境内。一场持续八年的血腥战争就此拉开帷幕。

战争的根源

两伊战争的起因错综复杂，既有长期的领土争端，又有深刻的宗教和民族矛盾，还夹杂着两位领导人之间的个人恩怨。

领土问题首当其冲。阿拉伯河是两国南部约100公里的自然边界，其主权归属一直悬而未决。1975年3月，在阿尔及利亚斡旋下，两伊签署了《阿尔及尔协议》，伊拉克同意以阿拉伯河南段102公里的主航道中心线为两国水上边界，伊朗则答应停止支持伊拉克库尔德反政府武装。这份协议暂时缓和了双边关系，但在伊拉克看来，将水道与伊朗平分是对己方大大不利的让步。

宗教矛盾是另一条暗线。伊朗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体，伊拉克虽然什叶派占人口的多数，但掌权的却是以萨达姆为首的逊尼派少数派。1979年2月，伊朗伊斯兰革命成功，什叶派宗教领袖霍梅尼上台执政，彻底打破了两国之间的微妙平衡。

霍梅尼的革命政权具有强烈的扩张性。伊朗公开号召向所有伊斯兰国家“输出原教旨主义革命”，尤其鼓动占伊拉克人口60%的什叶派起来推翻逊尼派政权，建立“伊斯兰共和国”。这对萨达姆的统治构成了直接威胁。作为回应，伊拉克则支持伊朗境内的库尔德等少数民族的民族自决要求。两国关系急剧恶化，边界冲突不断升级。

1979年霍梅尼上台后，经常示意伊拉克什叶派起来革命，后者也的确蠢蠢欲动，试图复制伊朗的成功经验。萨达姆对此无法容忍。对这位伊拉克强人来说，一场对伊朗的战争不仅是为了夺回阿拉伯河的主权，更是为了遏制什叶派革命浪潮向伊拉克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蔓延。

爆发：伊拉克的先发制人

1980年9月17日，伊拉克宣布废除《阿尔及尔协议》，收回阿拉伯河的全部主权。五天之后，萨达姆下令出兵伊朗，两伊战争全面爆发。

战争初期，伊拉克占据主动。萨达姆利用伊朗革命后军队尚未恢复元气的窗口期，集中优势兵力向伊朗南部石油重镇胡齐斯坦省发起突袭，企图速战速决，迫使伊朗接受城下之盟。然而，伊朗革命卫队和正规军很快组织起顽强抵抗。霍梅尼政权号召全民圣战，成千上万的志愿者被动员起来，奔赴前线。

战场上的拉锯与消耗

两伊战争的进程可以分为若干阶段：伊拉克的初期攻势、伊朗的反攻与僵持、以及后期的拉锯消耗。双方先后经历了空袭战、城镇争夺战、导弹袭击战和海战等多种作战形式。

伊朗在稳住阵脚后，于1982年发动大规模反攻，将伊拉克军队逐出本国领土，并一度攻入伊拉克境内。战争进入最残酷的僵持阶段。伊朗军队常常采用人海战术，将大批革命卫队战士和少年志愿者投入进攻作战。最为惨烈的一幕出现在前线：上万名伊朗少年用身体滚雷排雷，为后续部队开辟通道。面对伊朗的人海攻势，伊拉克则使用了包括“塔崩”毒气在内的化学武器进行大面积杀伤。现代化武器与原始战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而血腥的战争图景。

从1984年起，战争进一步升级为对经济命脉的破坏。双方展开了所谓的“袭城战”和“袭船战”。伊拉克利用空中优势，对伊朗城市和平民目标进行导弹袭击，伊朗则以导弹回击巴格达等伊拉克城市。在海上，双方攻击进出对方港口的油轮，试图掐断对方的石油出口和经济来源。这场“油轮战”不仅直接威胁了两国经济，也波及了其他海湾国家的航运安全。

随着战争陷入僵持，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开始在幕后深度介入。苏联向伊拉克提供大量武器，美国表面上保持“中立”，实则倾向于伊拉克，拉姆斯菲尔德甚至亲自前往巴格达推销军火。与此同时，美国也向伊朗出售武器，由此引发了后来的“伊朗门”事件。中东的阿拉伯国家——主要是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则为伊拉克提供了数百亿美元的经济援助，视萨达姆为抵御伊朗革命输出的屏障。

终点：精疲力竭后的停火

经过八年的消耗，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战前伊拉克由丰厚的石油收入支撑，是海湾地区的“军事巨人”；战后却背负了高达800亿美元的外债，经济发展倒退了20至30年。伊朗的情况更为惨重：超过50%的城市和4000个村庄受损，30万个家庭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直接经济损失高达6000亿美元。

1987年7月20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598号决议，要求两伊立即停火、撤军、交换战俘并和平解决冲突，并首次引用联合国宪章第39、40条，威胁对拒绝执行的一方采取进一步措施。伊拉克次日即宣布接受，但霍梅尼一度拒绝。然而，1988年伊拉克军队在法奥半岛发动大规模反攻，收复了被伊朗占领多年的关键阵地。与此同时，美国海军在波斯湾直接介入，与伊朗海军发生大规模海空冲突，击沉多艘伊朗舰艇。

内外交困之下，1988年7月18日，霍梅尼最终接受了停火协议。他在致全国人民的信中坦承，接受停火“比喝下毒药更痛苦”。同年8月20日，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遗产：没有赢家的战争

两伊战争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没有赢家的战争”。据不同统计，双方共有约100万人死亡，170万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至少9000亿美元。战争给两国带来的伤痛远未随停火而消散。领土争端没有根本解决，敌意与猜忌继续笼罩着两伊关系。

更深远的后果在于，这场战争为中东地区的后续冲突埋下了种子。伊拉克战后背负的巨额债务——尤其是欠科威特和阿联酋等海湾国家的约300亿美元——成为萨达姆的心头之患。1990年，伊拉克以科威特盗采边境石油和拒绝减免债务为由，入侵并吞并了科威特，直接引发了海湾战争。而海湾战争的惨败，又为2003年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埋下了伏笔。伊朗输出革命的主张和行动，则引发了海湾各国和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普遍警觉与不满，中东地区的教派矛盾由此愈演愈烈。

回顾两伊战争的历史，不难看到其中深刻的悲剧性：一场源于领土、宗教和个人野心的战争，在超级大国各怀私心的介入下不断延烧，最终将两个曾经富庶的石油国家拖入了毁灭的深渊。更令人唏嘘的是，这场战争的余波在停火之后依然持续震荡，改写了整个中东地区的历史走向。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两个邻国之间长达百年的积怨，以及两位领导人一念之间的战略误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