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草木，半生闲居

文/汪允祥

他站在坡上望下去的时候，房是新砌的，墙是新抹的，屋顶的茅草还泛着青黄的光泽。晨光从树影间漏下来，暖暖的，落在门槛上，落在窗棂上，也落在他心口那块尚未被生活磨钝的地方。猫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狗摇着尾巴绕到他膝下，蹭了又蹭。他蹲下身，揉了揉狗的头，忽然觉得这些年攒下的风尘，都被这寻常的一幕轻轻接住了。

他们安顿下来。旧日的琐事还挂在心上，像屋檐下经年未收的蛛网，风一吹就晃动。可是在这里，什么都慢。夕阳漫过院墙的时候，他们并肩坐着，说起从前，说起那些以为早已忘记的人和事，话音被晚风驮着，落在田埂上，落在远远的南山脚。暮色一层层漫上来，山廓渐渐模糊，他们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入夜后，月亮升得高。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声浪，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犬吠。他支起两张藤椅，在月下放好，她走过来坐下。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像两株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叶却各自安静地舒展。月光把影子拉长，又悄悄收短。他在心里想，往后的日子，大约都是这样的了。

屋里砌好一铺土炕，宽宽敞敞，是他小时睡惯的那种。炕席是新铺的，带着干草的气息，躺在上面，恍惚又回到祖母家的院子，回到那些总也长不大的夏天。锅灶是旧的样式，熟悉而亲切，灶膛里的火一生起来，扑面的暖意便漫开来，把饭香、茶香、日子里的烟火气，都搅在一处，匀匀地分给他们。她围着灶台转，他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像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傍晚。

推门可见悠悠南山。那山他看了一年，也不曾厌倦。春天它青得能滴出水来，夏天它浓得化不开，秋天它被霜点染成斑斓的画，冬天它沉默着，像一位打盹的老人。每日变换容颜，却从不言语。他有时看得出神，觉得这山比人诚实得多 —— 不掩饰，不粉饰，四季分明地活着。

西墙上插了豆秧，任由它去腾挪辗转，攀援而上；东篱栽了几簇雏菊，由它去描画秋的风骨。前院修整好了，撒下应季的菜籽，出了芽，长成苗，结出果。后院杨柳依依，风来时枝叶摇动，仿佛在裁剪四季的心事。他闲来便去浇那两树玉兰，花开了，清香溢满整个院子，连蜜蜂都来得勤些。

偶尔无事，他们一同数舍里的鸡鸭。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其实心里有数，只是喜欢那闲闲的样子。亲近如云如水的闲，是城里学不来的。他也去捉菜间的青虫，寻架下的黄瓜，手上的泥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倒觉得比写字更踏实。

春风吹荡的时候，他们并肩站在田头，描绘美好的愿景 —— 今年要种多少稻，养多少鸡，院墙外要不要再添一圈篱笆。长夏，他们挥着蒲扇，共饮一壶清茶，蝉声从树上漏下来，又热又长，可谁也不恼。金秋瓜豆飘香，丰收的欢笑声不断，玉米晒在场院里，黄澄澄地铺了一地。冬日萧瑟，就把感悟种植成眼中的风景；相拥一夜朔风，醒来推窗，遍地琼花，天地一新。

他常想，生命大概就是这样的减法 —— 把多余的东西一样样减去，减去都市的喧嚷，减去名利的牵绊，减去不知为何的奔忙，最后剩下这山、这屋、这四季，剩下她，和他。寻一架牛车遗落的轻辙，顺着那浅浅的印迹走下去，走到草木深处，走到时间的尽头去。

随我去田园，可好？他把这句话在心头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风从南山吹下来，吹动院里的杨柳。她回过头来，眼睛里有光。

好。她轻轻说。

于是他笑了，像这山里所有安稳而缓慢的日子一样，笑了很久，很久。

作者简介：

汪允祥，祖籍江苏丰县，出生于菏泽单县，现客居青岛。青岛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深耕中小学作文教学 26 年。兼任半岛小作家、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十月少年文学》特聘讲师，《宁古塔作家》主编等职，为百佳散文名家，出版《我把春天送给你》等散文集，发表作品 40 余万字，12 篇文章入选学校阅读理解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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