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烛

编辑|澜烛

红军长征第一步,到底从哪儿迈出去的?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党史界整整吵了70年。

瑞金、于都、长汀、宁化——四个县,四套证据,谁也不服谁。8万6千红军,二万五千里路,起点竟成了一笔糊涂账。

听着像地方打嘴仗?扒开往里看,每一份证据底下,都是几万条人命堆出来的。

1934年秋,蒋介石百万大军压境,中央苏区被围得喘不过气。三人团一声令下:突围!四个方向只剩西南一条缝。8万6千人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溜出去,这事儿本就玄乎——更玄的是,70年后,我们连"从哪儿走的"都说不清。

这场官司,究竟谁对谁错?

一从"一地"到"四地"，再到"两地"，最后只剩"一地"

这场争论分了四个阶段，时间跨度70年。

第一阶段，新中国成立以前。那会儿没人争这个，因为大家也顾不上——当事人还在打仗，谁有空去考据"出发地"？

转折点出现在1951年10月。

那年《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出版，里面有一条注释，白纸黑字写着：1934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第三、第五军团，从福建西部的长汀、宁化和江西南部的瑞金、于都等地出发，开始战略性的大转移。

"四地说"，就这么定下来了。

从1951年到1985年，整整34年，党史教科书都是这么写的。福建的长汀、宁化，江西的瑞金、于都，这是中央红军长征的四个出发地。

可是到了1985年，画风变了。

那一年，中央党史研究室主编的《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卷初稿出版。书里把"四地出发"改成了"两地出发"——10月10日晚，红军主力8.6万人，分别自瑞金和于都地区出发。

长汀、宁化，没影儿了。

1991年这本书修订重版，还是这个说法。从此以后，党史著作里，长征出发地一般就只提瑞金和于都。

这下福建坐不住了。

长汀

2006年1月，长汀县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康模生在《福建党史月刊》发了一篇论文，直接开炮：近些年报纸杂志上不提长汀、宁化，这显然是不够全面客观的，也不是实事求是。

他搬出了一张王牌——红九军团。

红九军团是中央红军里最早出发的一支长征部队，9月30日就从长汀的中复村开拔了，比中央机关早了整整10天。而且红九军团是唯一一支不在于都境内集结、就直接离开中央苏区的中央红军。你说出发地不算长汀算哪儿？

宁化也跟着发力。2007年，宁化斥资2092万元，建了一座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园。园门口立着"苏区核心区，长征出发地"十个大红字，态度相当明确。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2002年以后，中央党史研究室的人亲自跑到几个县实地考察，又开了一场全国性的纪念长征出发理论研究会。最后，党史界基本统一了意见：于都，是中央红军长征"总的、最后的出发地"。

虽然嘴上是统一了，可暗地里几个县还在较劲。

8万6千人，为啥偏偏选了于都？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回到1934年9月那个潮湿的秋天。

中革军委定下了西征的方向，可是从哪儿出发，是个大难题。

东线，敌人正威逼着福建长汀，那是中央根据地的东大门。北线，敌北路军越压越近，已经推到兴国、宁都、石城一线，瑞金已经成了敌人的重点监视区。西线呢，全是大山和隘口，大部队根本走不动。

数来数去，只剩下西南一个方向能走。而西南方向上，离敌人第一道封锁线最近的苏区县，叫于都。

于都

但光有地理优势还不够。中革军委挑于都，看中的是四样东西。

第一，群众基础好。

苏区时期，于都全县总共25万人口。有多少人参加了红军？据《于都县志》记载，56726人参加正规红军，11793人参加地方红军。算下来，差不多每4个于都人里就有1个穿过红军军装。这扩红的成绩，整个中央苏区都数得上号。

第二，物资条件好。

前四次反围剿，于都基本没成过主战场。长征前夕，红军在于都集结了9天，于都老百姓赶制了20万双草鞋送过去。

20万双什么概念？那时候于都全县人口20多万，连娃娃带老人，平均每人贡献了将近一双。

第三，地势好。

于都地处中央苏区西南角，境内多丘陵，既能藏住人，又方便大部队展开。

第四，敌人压根没注意到这地方。

蒋介石的飞机天天在瑞金上空盘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红军主力会跑到于都集结。

1934年10月10日晚，中共中央、中革军委从瑞金出发，往于都赶。10月17日到20日，连续四天的傍晚，8.6万红军分8个渡口，跨过宽600多米的于都河。

为了这4天的渡河，于都老百姓做了什么？

他们把家里的门板、床板全卸了下来，拼命往河边送。河面上要架5座浮桥，需要的木料船只是个天文数字。

最让人鼻子发酸的是这件事：

当时负责架桥的是军委工兵营营长王耀南。他后来在回忆录《坎坷的路》里写了这么一段——他正在指挥架桥，突然听见河滩上吵起来了。一个老大爷抱着几块木板不撒手，几个红军战士也死活不肯收。

王耀南赶紧跑过去劝：老大爷，板子我们不要您的了。

老大爷急了：这位同志啊，你怎么硬是不通情理。红军前方打仗，连命都拿出来了，我献出几块棺材板算什么！

王耀南后来把这事报告给周恩来。周恩来听完，半天没说话。

8.6万人，在4天4夜里悄悄渡过于都河，愣是一点风声都没走漏。靠什么？靠的是于都30万老百姓死死把这个秘密咬在嘴里。

这就是为什么党史界最后认同了于都——它不是简单的"出发地"，它是8万6千人能活着走出第一步的"生死线"。

争的不是地名，是几万条人命

但话说回来，承认于都是"总的、最后的出发地"，不等于就抹掉了其他三个地方。

打个比方，今天你从首都国际机场起飞去美国，机场是出发地。可你从家里坐地铁到机场这一段，难道就不算出发了吗？

让我们把1934年那几天的时间线，一天一天捋一遍。

9月23日，国民党东路军5万多人，从连城向松毛岭一线发起进攻。红九军团、红24师和地方武装2万多人，硬扛了7天，伤亡6000多人，给主力红军换来了宝贵的转移时间。

9月30日，红九军团在长汀南山中复村的观寿公祠门口，开了一场万人誓师大会。参谋长郭天民站在祠堂门前对乡亲们说：红军马上要转移，去执行新的任务。

那一天，红九军团踏出了长征的第一步。中复村门口现在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零公里处。

10月7日，红九军团的后方机关从宁化曹坊镇下曹村出发，往于都方向赶。

10月8日凌晨，驻防在宁化境内的1.4万红军主力，接到中革军委连发的三封"密电"，命令两天内移交防务、动身西进。

埃德加·斯诺后来在《西行漫记》里专门提到一句：按出发距离算，福建宁化是中央红军长征最远的出发地。

宁化全县总人口13万。这个小县城，有多少人参加了红军？13777人。换算下来，每10个宁化人里，就有1个红军战士。每3户人家里，就有1家是军属。

10月10日晚，中共中央、中革军委从瑞金正式出发。瑞金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所在地，从这一刻起，"红色首都"开始了它的迁徙。

10月17日到20日，8.6万红军主力跨过于都河。

你看，长汀、宁化、瑞金、于都，这四个地方就像一场接力赛——红九军团先打头阵，宁化的部队接着出发，中央机关从瑞金启程，最后所有人在于都汇合，一起渡河西进。

没有谁是绝对的起点，因为长征本就不是从一个点出发的。

可是为什么后来还要争？

因为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流过的血。

闽西，也就是今天的龙岩、三明地区——8.6万中央红军里，闽西子弟占了2.6万。这些人后来怎样了？长征胜利到达陕北时，2.6万闽西子弟，只剩下2000多人。平均每走1华里路，就倒下一位闽西儿女。

最惨烈的是红34师。这支由6000多名闽西子弟组成的部队，在1934年12月的湘江战役里，被命令担任全军后卫。他们死死顶住数倍于己的敌军三天三夜，掩护中央主力过江。任务完成了，可全师将士被困在湘江东岸，弹尽粮绝。

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他咬牙从伤口里亲手把自己的肠子绞断，用生命践行了那句话——"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那一年，陈树湘29岁。

这就是为什么长汀人、宁化人不肯让步。

他们不是争一块招牌、争一笔旅游收入。他们是替死去的乡亲们，争一个名分。

红军长征到底从哪儿出发？

是于都的浮桥，是长汀的誓师，是宁化的米粮，是瑞金的密电。

哪儿都是出发地。因为长征真正的起点，从来不在地图上的某一个红圈里——它在每一个把命交给信仰的人，迈出的那一步脚印里。

【主要信源】

《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卷），中央党史研究室主编，1991年版

《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注释，人民出版社，1951年10月版

《揭秘长征出发地之争》，黄鹏生，《党史文苑》，2006年9月

《涨知识：中央红军长征的出发地到底是哪？》，澎湃新闻，2016年9月

《于都——伟大长征出发地》，人民网党史频道，201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