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8月19日上午10点，防空警报曾响彻中心城区。

明天，9月18日上午10点，它将再次鸣响。

8月19日，乐山市市中区统一试鸣防空警报，纪念1939年“八·一九”大轰炸；9月18日，按照市政府通告，全市各县（市、区）及市级人防疏散基地将统一试鸣防空警报，纪念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

同样的声音，指向两个不同的日期，两层彼此相连的历史。

8月19日，一座城市记住自己的伤口

1939年8月19日午时，乐山方面不断接获情报——敌机向川南飞行......敌机到达富顺......紧急警报发出。

随后，35架轰炸机进入城区上空，投下炸弹及燃烧弹二百余枚，并实施扫射。

不过十来分钟，土桥街、东大街、玉堂街、箱箱街、顺城街、学道街、鼓楼街、中河街等12条街区陷入火海，大火一直延续到次日凌晨。

据民国档案《四川全省空袭损害统计》，此次空袭造成乐山城区2050户被炸，3500余幢房屋被毁；登记伤亡1218人，其中死亡838人、受伤380人。后来的地方史研究也指出，由于自行掩埋、伤重后死亡及其他未能纳入当时统计的情况，实际伤亡可能远高于这一档案数字。

87年前，这个声音意味着躲避空袭，也意味着生死未卜。今天，它成为一座城市保存灾难记忆的方式。

9月18日，另一声警报从更远的历史传来

时间向前拨八年。

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关东军炸毁沈阳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一段路轨，嫁祸中国军队，并以此为借口进攻东北军北大营和沈阳城。

九一八事变爆发。

它成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起点。此后，日本侵略不断扩大。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国进入全民族抗战阶段。

战事不断向中国腹地推进。1938年，武汉大学决定西迁四川乐山。3月开始迁校，4月29日在乐山复课。原本被选择为相对安全后方的这座三江之城，也逐渐进入战争的阴影。

从东北到华北，从沿海到西南，战火最终抵达乐山。

当警报响起，龙神祠里已经住着大学生

1938年4月，武汉大学迁校委员会决定，将九龙巷内的龙神祠作为“国立武汉大学第二男生宿舍”。

此后八年，这座原本具有祠庙、书院历史的院落，进入一所现代大学的战时生活。文、法学院学生在这里住宿、自修。“八·一九”大轰炸发生时，住在这里的学生龚业广、俞允明，不幸遇难。

空袭由此烙进了武大师生的个人记忆。

在当年任教武汉大学的苏雪林笔下，尽是大轰炸的血腥场景：

乐山最繁荣的商业区和最整齐的住宅区，换言之，就是乐山的精华，乐山的心脏，均于三小时内化为灰烬，仅比较寒伧比较冷落的几条小街瓦全而已。

……

人民死亡数目，据官方登记约一千余人，由家属领尸未曾登记及落水死觅尸未得者亦有数百人，连受伤者约三千之众。校场坝、东大街、土桥街一带，人烟稠密，死者较多，玉堂街及鼓楼街、府街则较少。大火后第三日县政府召集人夫开始挖掘死尸，用滑竿扛到城外掩埋。尸体是有整个的，有半截的，有仅剩一只大腿，一只臂膀的，有头颅烧去，身体尚全的，有四肢皆无，仅剩腹部一段的，有焦黑皮肤绽出红肉的，有肠子拖在肚子外碧血直流的，奇形怪状，目不忍睹。那比较完整的尸体，都舞手扎脚，咬牙睁眼，表示临死前一刹那尚在挣扎求生和忍受惨酷痛苦的烹煎直到最后呼吸的姿态。若在平时，我目击这样形况，岂不吓得发疯，现在只有惨伤，只有愤恨，却并不觉得如何可怕。这才知道上帝造人，给他一副自由伸缩富有弹性的心灵，真正鸿慈无限，不然，人类哪能生存至今？

……

学校同人寓所全毁者二十余家，局部损失者十余家。教职员家属死者共计七人。学生死者五人，伤者十余，校役死者二人。我们故乡大都沦陷，家产荡然，所千辛万苦携带入川的行李书籍，至此又为大火烧得精光。最可惜的，是同人二三十年来所搜集之教材，所抄录之笔记，未杀青之文稿，珍罕之书籍，现也一下子都随劫灰而俱尽。

叶圣陶在致友人的信中，记录了大轰炸中家人惶恐避难与乐山城之惨状：

昨日敌人狂炸乐山，诸翁今日见报，必然大惊。今敢告慰，弟家老幼被后门进出，火已及于前间，在机枪扫射下趋至江滨，雇舟至昌群兄家作难民。身体皆安好，精神亦不异常。所有衣物器用书籍悉付一炬。乐山城内已炸去三分之二，死伤甚众。武大尚无恙，死同学十余人。弟昨日下午四时在成都闻信，即大不安，念我家向持不逃主义，必然凶多吉少，若归去而成孑然一身，将何以为生。一夜无眠，如在迷梦中。今日请郭厅长送我们回家，以三百七十元雇一汽车，疾驰而归。知人身均安，感极而涕，天已太厚我矣。……较场坝逃出之人甚少，三四人相抱而烧死者比比皆是，我家真是万幸。

钱歌川后来写下《乐山浩劫》《炸后巡礼》。关于那一天，他记得正午的太阳被漫天烟尘染成暗红色。

警报并不是我们后来附加给历史的一种象征。那曾是他们真正听过的声音。

两次警报，保存怎样的记忆？

8月19日，乐山纪念一场发生在街巷的灾难。

9月18日，乐山把地方记忆重新放回中国抗战的历史坐标。

一个日期让我们看见一座城市曾经承受什么。另一个日期提醒我们，这场灾难为何会抵达这里。

对生活在乐山的人来说，一年两次听见防空警报，并不是一次纪念的简单重复。它们保存着不同尺度的记忆。也让1931年的柳条湖、1938年的武汉大学西迁、1939年的乐山大轰炸，不再只是历史书上彼此分开的年份。

它们曾经属于同一个时代。也曾经改变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三天之后，9月21日晚，我们会重新走进龙神祠。

这里将有书，有琴声，有人在月下读诗。

今年是武汉大学东归八十周年。那一晚，我们想谈离散、归来与团圆，或许还应该记住另一件事：今天能够在同一座院子里安静地读书、听音乐、等待一轮月亮，本身就是历史留下来的尺度。

它让今天的人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明天上午10点，如果你在乐山，和我们一起静穆地聆听警报声。

三天之后，月亮未圆，

我们在岷江边、龙神祠，再谈一次团圆。

武汉大学西迁历史文化保护研究中心

撰 稿：社教研学组

审 校：袁宇娇

责 编：廖雯雯

总 编：何 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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