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光还有多长

那一日，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可当我睁开眼，却只看见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明明灭灭，像极了人世间那些捉摸不定的缘分。

生命的光还有多长呢？

我问佛，佛不语，只是微笑着看我。我又问那盏灯，灯芯忽然爆了一个火花，溅落在经卷上，烧出一个焦黄的圆点。那圆点慢慢扩散，像时光在纸上洇开的痕迹。

想起小时候在雪山下，祖母指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说，你看，太阳落下去之前，总是最红的。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好看。如今懂了，却再也看不见祖母的脸。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夕阳，照得整个帐篷都金灿灿的。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还伸手去摸她的脸，冰凉的，像冬天结冰的河。

原来生命的光，说来就来了，说走也就走了。

我在拉萨的街头见过一个转经的老人，走一步，摇一下转经筒，再走一步，念一句六字真言。阳光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很深，深得像是能藏下他一生的故事。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直到他停下来，回头看我。那双眼睛很清亮，清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孩子，”他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他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糌粑，掰了一半给我。“吃吧，”他说，“人生很短，别饿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粝的糌粑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种说不出的甜。等我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转经筒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八廓街的石板路上敲出一串寂寥。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

生命的光还有多长呢？也许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爱一个人，他就已经走远了。也许很长，长到你以为早已忘记的，某个清晨忽然又清清楚楚地想起来，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仓央嘉措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想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也站在某个黄昏里，看着最后一缕光从金顶上消失。他知道那光会再回来，可是回来的，已不是原来的光了。

就像河水一直流淌，你永远踏不进同一条河流。就像经幡在风中一遍遍诵经，每一次翻动都是新的祈祷。生命的光也是这样，每一天的都不一样，每一天的都只属于那一天。

昨夜梦回，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茫茫的雪原，头顶是浩瀚的星空。我问自己，你这一生，可有什么遗憾？梦里的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那里有一颗星子特别亮，亮得像一个人的眼睛。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也许生命的光有多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亮着的时候，你用它照亮了谁的脸，又被谁的光温暖过。

窗外天快亮了，启明星挂在那里，冷冷的光。我知道太阳很快就会升起来，新的光会洒满大地，昨夜的一切都将被覆盖，像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

生命的光还有多长呢？

我不再问了。只是起身，点一盏酥油灯，看它静静地燃着，像个不肯说再见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