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演戏了，那我们还算“活着”吗

《黑客帝国1》

上周，爱奇艺世界大会扔出一枚炸弹：他们搭建了一个AI艺人资源库，已有超过百位艺人签约入驻。消息一出，多位艺人紧急声明“从未授权”，舆论直接炸锅：“疯了？”

文艺君作为一个经常对电影里的虚构世界产生真情实感的观众，第一时间的疑虑便是：如果连情绪都可以AI生成，那我看到哭的时候，到底是被感动了，还是被骗了？

这个问题，其实十年前就有人系统性地回答过——

法国哲学家让-弗朗索瓦·马太伊在遗作《被毁灭的人：重建人文精神》中，写的就是一个正被“假的东西”悄悄替换掉的世界。

“世界，作为世界，已经消失。”

《被毁灭的人：重建人文精神》

[法]让-弗朗索瓦·马太伊 著

书里花了整整一章（“现实的影子”）专门讨论一个概念：拟像。这个概念来自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马太伊把它推到了一个更具象易理解的位置：他以一个为人熟知的经典电影为例——《黑客帝国》。

《黑客帝国3》

我们都记得影片里那个场景：年轻的程序员托马斯·安德森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醒醒，尼奥。”紧接着第二条：“母体控制着你。”他慌乱中把一笔非法收入藏进一本书里，镜头快速扫过封面，书名是《拟像与拟仿》，为鲍德里亚所著。

《黑客帝国》中出现的Simulacra and Simulation英文书

这不是一个随手的道具。马太伊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尼奥把违禁的钱藏进一本讨论“真假”的书里，而他自己就活在一个分不清真假的世界。母体给他造了一整套人生——上班、恋爱、吃一碗面，触感、温度、味道全是真的，唯独那碗面从没存在过。

但马太伊没有停在这里。他注意到三部曲结尾一个让所有人不安的设定：尼奥去见“建筑师”，母体之父，被告知他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是第六个。前面五个尼奥都以为自己在革命，其实只是在帮母体查漏补缺。连锡安——那座自由人类的最后堡垒——也是母体建的，靠母体从囚徒身上提取的能量运转。

换句话说，你吞下的红色药丸，是程序允许你吞的。

《黑客帝国1》

马太伊用这部电影讲透了当代人面对的一个哲学困局：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从“再现”到“拟仿”的漂移。再现，是先有一个真实的东西，再用影像把它记录下来；拟仿，是没有原件，凭空生成一个比真实还像真的“超真实”。AI艺人就是这个逻辑的样本：它不是拍下了某个演员的表演，它是生成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让他哭，让他笑，让他念台词。等他演完了，你被感动了，一个没发生过的情感事件，调动了你真实的眼泪。

很荒诞，但确实正在发生。

书里有一个精微的区分值得在这里展开。马太伊指出，拟像和传统影像之间，差的不单是技术，而是一整套本体论承诺。传统的摄影机拍下的是曾经在场的东西——葛丽泰·嘉宝真的站在镜头前，脱下长手套，胶片记录的是那一刻的光。她在荧幕上对你笑，你知道那个笑有一个原产地。但AI生成的人脸没有原产地，它是对千万张脸做数学运算的产物。你用“真实感”去感知它，它却没有“真实性”可以回馈你。

马太伊引用了一段鲍德里亚的话：“拟仿时代从对所有参照系的清算开始……它不再是对真实的模仿，也不是对真实的重复，甚至不是戏仿。它是用符号的真实代替真实。”他补充道：“原因永远在结果之前，对于拟像先行的幻觉，我们必须用模本先行的现实来对比。”

这就是说，AI拟像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假不假、有多假，而是它企图绕开“原因”这个环节，直接抵达“结果”。它不要演员的汗水、不要拍摄的现场、不要时间的磋磨，只要一个光滑的、没有来历的画面。而马太伊坚持一个最古老的哲学立场：任何影像，不管多逼真，都跳不过因果律。虚拟的彼岸再绚烂，也得有程序员、有算法、有物理机器在真实的人的世界里运转。

那为什么我们还会被感动呢？

马太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给了线索：人类有一种古老的惰性，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就写过了。洞穴里的囚徒看了一辈子墙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全部真实。有人挣脱锁链，走出洞口，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再回去告诉他们外面有真的东西。囚徒们不信，甚至想杀了他。马太伊把洞穴寓言往当代又推了一步：如果在今天，连洞穴本身也是机器造的，连那个逃出去的囚徒也是母体程序里的一个异常变量呢？

这就是我们面对AI拟像时最深层的恐惧。不是怕它不够真，是怕它太真了，真到我们对“真”的判断力大面积坏死。以前是人坐在屏幕外面，看里面的假人演戏；现在假人从屏幕里走出来，演我们，而我们分不清谁在场、谁只是影子。

《黑客帝国3》

在马太伊看来，这不只是一个媒介问题，也不只是一个伦理问题，这是人文主义地基的裂缝。当人可以像数据一样被复制、调用、重组，“人”的边界就开始融化了。

《被毁灭的人》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人文精神重建说明”，是一个老哲学家看着自己毕生捍卫的东西正在崩解而写下的最后证词。他聊柏拉图、聊因果律、聊存在和虚无、聊为什么一个没有原件的影像不值得你交出眼泪。

在AI艺人被全民抵制的这个节点上翻这本书，可能并不能马上找到一个管用的答案。只是为了在被算法裹挟的时刻，能停下来，想一想马太伊在书里反复追问的那几个问题：我们看到的东西，有没有来历？我们被触动的时候，那里有没有一个真正的人？我们还有没有能力，在一个堆满拟像的世界里，分辨什么是真实——以及，守住这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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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毁灭的人：重建人文精神》

[法]让-弗朗索瓦·马太伊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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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是什么让“人”走上了毁灭之路？著名法国人文主义者、哲学家让-弗朗索瓦·马太伊的答案是“解构主义”。

在本书中，马太伊对后现代思潮及其艺术、文化和政治影响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判。他认为，布朗肖、德勒兹、德里达等解构主义者的思想“破坏”和“毁灭”了西方知识的根基，模糊了是非界限。信息技术的兴起更加剧了这种混乱：不论是电影《黑客帝国》，还是游戏《第二人生》，都能为马太伊的批判提供佐证。人，将被引向一个失去意义、失去价值的荒诞世界。

马太伊以维护古典哲学为己任，试图回归柏拉图的思想遗产，追随汉娜·阿伦特、阿尔贝·加缪的信念，与“人之死”的观念做斗争。在这个混沌的时代，人文主义还能寻回昔日的荣光，给我们带来希望吗？

| 作者简介

让-弗朗索瓦·马太伊（Jean-François Mattéi，1941—2014），著名法国人文主义者、哲学家，曾任尼斯大学和普罗旺斯艾克斯政治大学哲学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出版多部专著，在西方学界声誉颇高，包括《内在的野蛮》（La Barbarie intérieure）、《柏拉图与神话之镜》（Platon et le miroir du mythe）、《海德格尔与荷尔德林》（Heidegger et Hölderlin）、《思想的奥秘》（L’énigme de la pensée）、《空无的眼神》（Le Regard vide），以及《毕达哥拉斯和他的信徒们》（Pythagore et les Pythagoriciens）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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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 吴蒙蒙

责任编辑 吴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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