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凌洋

上海世界技能博物馆的“CHINA白”临展上，一件白瓷作品前挤满了人，观众把脸凑到玻璃展柜前，瞪大眼睛反复确认，那层薄如蝉翼、随风翻飞的纱衣，居然是瓷做的。

0.2毫米的薄度，让光直接穿透过去，远看是纱，近看是瓷，可谁又能想到，这件惊艳了无数人的作品，当初竟然源自一对父子之间的一场赌气。

连德理是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德化瓷烧制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德化瓷窑兴于唐宋，盛于元明，出产的白瓷质地洁白、釉色晶莹，早在宋元时期就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欧洲。

2006年，德化瓷烧制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辈子跟瓷土打交道的人，却在家里碰上了比烧瓷更难的事。

连德理的儿子初中成绩优异，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可到了高中，孩子迷上了网络游戏，开始频繁逃课，那几年连德理夫妻正计划创业，却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整天跟儿子“猫捉老鼠”，亲子之间的冲突不断爆发。

高三的一天，老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父子俩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连德理脱口而出：“不读书，以后就跟我做白瓷！”没想到儿子毫不示弱，回了一句：“你的作品，没有一件是我喜欢的，我不做！”一个为白瓷倾注了几乎全部心血的父亲，被自己儿子这句话深深刺痛了。

我认为，这场冲突之所以能走向和解而非决裂，恰恰在于连德理没有选择继续硬碰硬，很多家长面对青春期的叛逆，本能反应是指责、压制。

但连德理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有着上千年历史、远销海外的德化白瓷，为什么不被年轻人喜欢？

他主动去问儿子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儿子给出了几个关键词，高挑、高鼻梁、瘦脸，还举了一个例子，那就是电影《神话》里的玉漱公主，末了补了一句：“你做出来玉漱公主，我就回去好好读书！”

为了兑现这个赌约，连德理一头扎进了创作，但要把电影里那个身披薄纱的形象变成白瓷，难度远超想象。

白瓷对原材料要求极高，需要含铝量高、白度也高的瓷土，选好土之后还不能用机器打碎，机器打出来的颗粒呈圆状，咬合力弱，必须手工锤击，让颗粒变成多边形，薄胎才挂得住，光是原料这一关，就够折腾人了。

连德理做了上百次反复尝试，才终于调配出适合擀制极薄瓷片的原料，做出玉漱公主的雏形。可雏形只是开始。

人物细长的头发，得一根一根用手搓，搓完一根，妻子曾碧珍就迅速接上去，但凡有一点失误，旁边已经接好的头发也会跟着掉落，有时候夫妻俩忙活一整晚，一个意外，所有头发全掉下来，又得重新开始。

制作那层薄如蝉翼的衣裙更是考验，妻子先用纸板剪出形状，蒙上纱，再铺上瓷泥，一点点推开，直到薄得不能再薄。

然后两人合力把整件“衣服”提起来，围到瓷坯上，做出褶皱，白瓷在1300摄氏度的高温下烧制时会“缩水”。如果受力不均，很容易变形甚至断裂，可能入窑烧十件，最后成功的只有一两件。

连德理说，完成这样一件完整的作品非常难，有时靠技艺，有时靠运气，在一点点的打磨中，夫妻俩研发出高韧薄胎瓷衣技艺，拿下了国家发明专利，最终玉漱公主的纱衣厚度仅有0.2毫米，头发丝直径0.3毫米。

这件事最打动人的地方，也许不在于最终的成品有多惊艳，连德理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尝试的过程，被儿子看在眼里，那个曾经沉迷游戏、逃学旷课的少年，被父亲的执着打动了。

当作品雏形烧制成功，儿子信守承诺，回到了课堂，后来，他顺利考入了国防科技大学，一个因为赌约而开始的故事，最终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场。

儿子考上大学之后，连德理和妻子正式开启了创业之路，持续打磨工艺，2023年，作品《神话》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一亮相就火爆全网。

此后又在上海世界技能博物馆、海南省博物馆、广东美术馆等多个场馆展出，所到之处，观众排起长队，就为了亲眼看看那件“远看是纱、近看是瓷”的玉漱公主，有人说它是“60亿顶流”，有人说它是国博最出圈的展品之一。

对此我觉得，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共鸣，恰恰因为它说的不是技艺本身，而是一个父亲如何放下身段，去理解一个年轻人的世界。

连德理没有用“老祖宗的东西你不能不喜欢”去压儿子，他选择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转身，让上千年的德化白瓷和一部2005年的电影发生了奇妙的连接，也让一个差点走偏的少年，重新找到了方向。

德化瓷的泥土来自戴云山区，那里的高岭土铝、硅含量高，氧化铁含量低于0.5%，天然适合烧制白瓷，但再好的土，也得有人愿意花六七年去跟它较劲。

连德理和妻子曾碧珍用了整整六年时间潜心钻研，经历了上百次失败，这中间有技术的突破，有耐心的消耗，还有父子之间一场谁也没有想到的赌约。

如今那件0.2毫米的纱衣还静静立在展柜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隔着玻璃看它。

有人惊叹于工艺的精湛，有人沉醉于玉漱公主的温婉典雅，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作品的第一位观众，是一个曾经逃学打游戏的高中生，而他的父亲，用一堆瓷土和六年的时间，兑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承诺。

传统和年轻之间，隔着的也许不是代沟，而是一个愿意主动走过去的人，连德理走过去了，他的儿子也走回来了，而那个被全世界看见的玉漱公主，不过是这场双向奔赴之后，留下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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