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16日,一名汉服妆造师的社媒截图(左)与被指未经授权盗用其肖像的AI微短剧(右)。该妆造师向媒体表示,其肖像未经同意被用于一部AI生成剧。视觉中国图
多位AI短剧行业受访者向南方周末记者描述了一种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一些演员依然会走红毯、领奖、接受采访,但不再频繁进组拍戏,剧中的表演则由AI分身完成。
这听起来像是科幻,但在这个行业里,已经不算遥远。随着文字生成视频技术的发展,一张脸可以被采集、建模,再被反复使用,演员形象变成一种可以被调用的资源。围绕这一变化,行业正在发生裂变。有人愿意“出售”自己的形象,有公司专门负责生成和制作,用行业人士更直白的说法来形容:“卖脸”和“买脸”。
对一部分演员来说,这是一种新的尝试,不需要一直待在片场,也可能获得曝光甚至收入。对制作方来说,则意味着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与此同时,这一行业的母题也逐渐被人提及:当演员可以被替代,演员还剩下什么?
25岁的小陈,已经把脸授权给了AI。
她是河南省一家AI短剧公司的内容负责人,也当过演员。完成人脸授权的过程并不复杂,就是拍照、采集人脸数据,然后交给AI去生成。
作出这个决定,很大程度上源于好奇。“我就是想看看,AI演出来会不会比我更好。”2026年4月初,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每天都在用这些工具,如果连自己都不愿意尝试,很难真正相信这套东西。
在小陈看来,如果AI生成的“她”演技比自己要好,那说明公司AI技术能力强。这更像是对技术的一种验证,并非对自己的否定。
小陈的同事宋姐,今年39岁,对“卖脸”同样持开放态度。她是影视制片人,并非职业演员,在她看来,如果角色设定和故事剧本具有吸引力,用自己的面孔去生成一个人物,并没有太大心理障碍。“既然是分身,它演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演坏人。”
不过,在她看来,这种尝试必须建立在清晰的约定之上。她强调,肖像授权需要明确限定使用范围,比如对应具体项目、具体角色,甚至附上人物小传,“只能用于这一部戏”。
出于类似考虑,她所在公司在操作上更为谨慎。宋姐说,一部AI短剧在算力、人工等方面的投入不算低,如果因为肖像权问题被下架,会很可惜。“尽量做到安全、合法、合规,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公司会采取“单部单签”的方式,目前公司已与上百名演员完成签约,多数来自过往合作过的演员资源。
宋姐也注意到,愿意尝试授权的,多数仍是对AI抱有好奇的演员,“他们也想看看,AI能把自己‘演’成什么样”。
根据她提供的一份“肖像使用授权合同”模板,授权范围被明确限定在单部短剧之内,同时约定肖像权人有权制止任何超出合同范围或侮辱、丑化、歪曲其形象的使用行为。宋姐解释,合同中通常会附上故事梗概与角色设定,以进一步界定使用边界。对制作方而言,这样的约定可以降低因肖像权问题导致作品下架的风险。对授权方来说,则意味着其形象的使用被限定在可控范围之内,一旦被挪作他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在此基础上,合同还会额外增加一项约束,即授权人不得存在违法犯罪行为。宋姐解释,一旦原型人物出现问题,可能会对作品产生连带影响,需要提前规避风险。
周一衡(化名)也将形象授权给了AI。他41岁,是一名从业近二十年的短剧导演,长期拍摄玄幻、武侠题材。在他看来,AI的出现,让一些过去难以实现的视觉设想成为可能。
他同时也是一家AI短剧公司负责人。和宋姐所在公司一样,为了不惹肖像侵权的麻烦,周一衡的公司目前已收集并获得授权的演员形象有三百多个,约三分之一来自内部团队,其余多为他合作过的演员,或经熟人介绍的从业者。他说,这些愿意“卖脸”的演员并非流量演员,而是处在接戏机会寥寥的状态。
在周一衡看来,这种授权更像是传统选角机制的延伸。过去,他需要在演员中逐一筛选,如今则是从已有的“人脸库”中调取。“先有人物小传,再去匹配形象,这个逻辑没有变。比如霸总,选帅的、有气场的,小人物就选普通一点的。”
为了完成这一过程,公司会对授权演员进行较为完整的形象采集,包括正面、侧面、全身等多角度影像,有时还会补充视频素材,用于后续建模与生成。在多位受访者看来,这套流程正在逐渐标准化,但价格仍缺乏统一参照。“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市场行情。”有业内人士说。
与真人拍摄相比,授权模式的结算方式也在发生变化。过去,演员通常按拍摄天数结算。周一衡介绍,在AI模式下,通常公司不会预先支付授权费用,而是将收益与AI短剧表现挂钩。“做出来如果有流量、有收入,再按比例分给演员。”在他的设想中,主演可以获得10%至20%的分成。
冀春伟也更倾向于以合作替代一次性买卖。他是手搓文娱科技有限公司合伙人,2022年进入短剧行业,2025年开始转向制作AI仿真人剧。在他看来,这种分成模式并不会降低演员价值,反而可能放大其收益空间。“在AI没出来之前,你拍戏得熬夜,而且一次只能拍一部。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躺在被窝里,但同时有100部剧在拍。”
也有从业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是否能够参与AI形象的分成,应当取决于艺人本身的粉丝基础、过往作品以及流量转化能力。只有具备一定号召力的演员,其形象能够为项目带来流量与收益,才有可能进入分成体系。而对于尚未建立市场认知的新人来说,应当只能获得一次性片酬。

2025年10月9日,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一位老师在一堂人工智能电影制作课程上指导学生。视觉中国图
不过,在当前行业中,直接通过AI生成“新面孔”,仍是更常见的做法。周航(化名)所在的公司,便主要采用这一方式。
周航是一家AI短剧承制公司负责人。“我们不会直接去用某一个具体的人。”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AI生成的人物有时会与现实中的明星或网红高度相似,“明显像某个明星的,我们自己就会筛掉”。为此,公司设置了多重筛选机制:先由软件识别潜在侵权风险,再由团队进行人工筛查,最后交由甲方确认。一旦被认为像某个人,就需要重新生成。
相比之下,是否侵权普通人更难识别。在周航看来,AI生成的人脸,本质上是对大量既有影像数据的重组,可能融合了大量人脸数据。正因如此,要精确判断是否构成侵权并不现实,“现在还是一个比较模糊的地带”。
争议已经出现。2026年,一部热度值超过4000万的AI短剧被指“盗脸”,剧中一名反派角色与一位博主此前发布的影像高度一致,且人物被设定为贪财、猥琐等负面形象,引发当事人对名誉受损的担忧。事件曝光后,该剧被全平台下架,当事人已提起诉讼。类似争议事件已发生多起。
在这种不确定性下,一些从业者开始转向更为安全的路径。围绕真人形象授权合作,冀春伟介绍,他正在接触一批并非当红但具备辨识度的老演员。“像《康熙微服私访记》和《还珠格格》里的老演员,我们都在谈形象授权。”冀春伟说。
在他看来,这类演员处在一个微妙的职业位置,既不具备顶流的议价能力,又仍然拥有观众基础与辨识度。“他们虽然对AI了解不多,但都挺愿意尝试的。”冀春伟说,除了老演员外,一些新演员、非知名演员也积极接受AI形象。他猜测,或许是因为AI的冲击,拍戏机会减少,肖像授权成为一条新路子。
相比之下,素人并不在冀春伟的优先考虑范围内。“我们不会花几百块钱去买一个素人的肖像权。”他说,选择使用真人形象的前提,是其具备一定转化能力,“要不然我用自己的脸也可以”。
不过,周一衡对爆款演员的价值持更为谨慎的态度。“AI短剧本身就是在降本增效,如果花二十万去授权一个脸,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在周一衡看来,短剧用户对演员的黏性有限,流量未必能转化为收益。
当“脸”开始进入交易和流通后,如何使用也逐渐成为从业者需要面对的问题。
何登是北京一家从事短剧制作与艺人经纪的公司负责人。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公司业务几乎都在与AI结合。在她看来,演员肖像授权合作的收益并不主要体现在收入上,“目前更多还是一种曝光”。她说,相比短期回报,经纪团队更看重项目是否与艺人既有形象相匹配,是否有助于其长期发展。
2026年3月底,她曾在社交平台发布信息,招募愿意参与AI形象授权的演员,或具备基础条件的素人,用于公司短剧项目及艺人储备。在招募信息中,她写道:“数字分身24小时不间断工作,为你创造持续的被动收入。”
“来联系的人不少,有三十多个。”何登说。但在实际筛选中,她很快发现,多数并非有经验的演员,而是刚进入行业的新人,“有的甚至没怎么拍过戏,更像是想借这个机会获得曝光”。
在主动联系的三十多人中,也有少数素人表达出兴趣,但最终未被纳入合作考虑。相比之下,何登更倾向于选择有一定从业经验、成熟度更高的演员。
何登解释,公司在筛选时,仍然沿用传统艺人经纪的标准:外形条件、基础表现力,以及是否具备长期从业的意愿。“不能只想把脸拿去授权。”在她看来,演员意味着持续曝光,也意味着更稳定的职业规划,如果只是把AI授权当作一份副业或短期变现方式,公司通常不会考虑。
在AI生成的短剧上线前,何登称,团队必须对最终呈现效果进行验收。在她参与拟定的合同中,会明确约定艺人形象不得被扭曲或偏离,“人脸必须和本人一致”。
与此同时,这些被授权的形象,也开始在行业内部流动。宋姐介绍,除了自用,公司也会将部分已签约的演员资源提供给其他制作方,由对方根据剧本进行筛选。“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选角。”她说。在这一模式中,演员仍然保留对项目的选择权。
不过,这一业务仍处在起步阶段。宋姐称,目前肖像授权的应用范围还较为有限,但行业内已有公司尝试通过共享演员资源,推动这一模式走向更规范化。
当表演被AI分身替代,演员本身的价值该如何体现?
何登不认为AI会对真人演员构成直接替代。“AI影响没有那么大。”她说,真人与AI更可能形成并行关系,艺人一方面继续参与真人拍摄,另一方面也可能进入AI内容生产体系,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决定演员位置的,仍然是其表演能力与市场价值。
但并非所有从业者都持同样判断。一位短剧业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他对这一趋势更为谨慎,甚至带有悲观情绪。在他看来,AI对演员的替代,可能首先发生在行业底层环节。“一个健康的行业,需要有底层土壤。”他说,一旦这一层被压缩,新人将难以获得实践机会,“没有地方去演,也就没有积累经验的路径。”
在他看来,这种行业消极影响并不会立即显现,但会在更长周期内显露出来。“等现在这一批头部演员慢慢退出,后面的人从哪里来?”
被AI替代的问题,小陈没有显得那么焦虑。她说,刚接触这个行业时,也有过类似的担心。但真正做下来之后,她的看法慢慢变了:“它演得再好,本质上还是一串代码,是人在调它。”
在她看来,AI更像是一个工具,并非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演员,“它的灵魂还是人”。她也会这样和团队沟通,“不要把自己看轻了”,技术可以进步,但审美和判断还是掌握在人手里。因此,即便AI版本的自己能被更多人看到,她也不觉得这会让真人失去机会。
类似的感受,也出现在周航身上。尽管身处这一行业,但他很少主动观看AI短剧,“看不进去”。在他看来,AI生成的影像即便在外观上接近真人,仍然缺乏人味,“赚钱是赚钱,但真实的感受还是不一样”。
(南方周末实习生管佳颖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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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何海宁
更新时间: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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