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姐爬山认识。
她五十八,离异多年,没再婚。
膝盖有伤,走不快,但我乐意等。
后来晓得,她年轻时是跳舞的,怪不得那身段,那脖颈线条。
她说一个人住,养一只猫。
有天她指着远处山脊说,像不像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
我顺着看,心里想,那骨头里头,不知道藏了多少故事。
那天早上六点二十,天刚亮透,我背着包到山脚停车场。车没熄火,车窗摇下来半截,外头空气凉飕飕的,带着草和露水混一起那种味道。我正低头系鞋带,听见旁边有动静。
一个女人从一辆银灰色两厢车下来,后座门打开,拿登山杖,关车门,锁车,动作不快,但挺稳当。她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底下是黑色运动裤,脚上那双登山鞋看起来穿有些年头,鞋头那边磨得发白。头上戴一顶灰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
我没多看,自己先往台阶那边走。这条山路我每周六都来,从山脚到第一个平台两公里左右,台阶修得规规矩矩,两边是松树和灌木丛。走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我听见后头有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均匀。回头看一眼,是刚才那个女人,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每一步踩得实在。
我没放慢速度,按自己节奏走。到第一个平台的时候停下来喝水,她也到了。她没看我,把登山杖靠在长椅边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毛巾擦额头。太阳这时候刚爬到山脊线上,光斜着打过来,她抬手挡一下光,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深,但挺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她注意到我在看,把手放下来,笑一下说,"年轻时候烫的。"
我说我没问。
她说,"你眼神问了。"
这话说得随便,但语气不冲。我喝完水把瓶子塞回包,继续往上走。这回她走我前头,我这才看清楚她走路的样子,腿迈出去步子不大,膝盖那边有点僵,但上半身很稳,脊背挺得直。她那个年纪,能有这体态的不多。
到第二个平台,我坐在石头上啃面包,她站旁边看远处。那边能看到整个城区,楼跟楼挤在一起,灰蒙蒙一片。她说,"今天能见度还行。"我说比上周强。她转过头看我,"你每周都来?"我说差不多。她说她也每周来,但我之前没碰见过。我说可能时间错开。
她不再说话,继续往上走。我跟在后头,距离大概十几步。
快到山顶那段台阶最陡,我听见她喘气声变重,脚步也慢下来。我本来可以超过她,但没,就保持那个距离跟着。最后十几级台阶她停了两回,手扶着膝盖缓一缓。到顶的时候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边上。她头发其实白了不少,但没全白,黑和白混在一起,像那种盐和胡椒掺一块的颜色。
她站在山顶护栏边,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一点,露出里头一件灰色速干T恤。风吹过来,她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手指挺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下山的时候她走我前头,下台阶比上台阶还慢,左脚每下一步都要顿一下,膝盖吃不住劲。有一段路我走她后头,看她后颈那块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皮肤不算紧致,但线条还在。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让我先走。我说不急,一起走。她说她膝盖不好,下山慢,怕耽误我。我说我下山也慢。
从那天开始,我们差不多每周都能在山路上碰见。有时候我早到,她晚到,我就先在停车场坐一会儿等她。有时候她先到,也不急着走,靠在她车边喝水。碰见了就一起走,也不约定,就是一种默契。
她话不多,但偶尔会说一些。有一次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道山脊说,"你看那条线,像不像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道山脊确实一节一节凸起来,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我说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她说她以前学跳舞的时候,老师天天让她们摸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摸上去,说跳舞的人得知道自己骨头怎么长的。我说你以前跳舞?她嗯一声,没再多说。
她走路的时候有时候会哼点调子,很轻,不注意听就漏过去。我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但调子挺舒缓。有一回她哼到一半忽然停下,像意识到什么,步子加快一点。我问她怎么不哼了,她说习惯不好,容易走神。
山上碰到的人渐渐都认识我们。有个老爷子每周都来,姓刘,退休教师,七十多,走得比我们还慢。他在第三个拐角那儿有个固定的休息点,每次我们经过他都在那儿坐着,保温杯里泡枸杞。头一回碰见的时候他问周姐,"你们两口子爬山啊?"周姐笑一下说,"邻居。"老爷子哦一声,也没追问。
后来有一次我跟周姐下山,在拐角那儿碰到老爷子正往上走。他看见我们就停下来,说,"今儿山顶风大,你们穿少了吧。"周姐说还行。老爷子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你们这样挺好的,有个伴,互相照应。"周姐没接话,冲他摆摆手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说,"他不了解情况,你别在意。"我说我没在意。她停一下,说,"我离婚十几年了。"我说哦。她说,"你呢?"我说我也离了,三四年。她点点头,没有接下去说。
那天到停车场,她开锁的时候问我,"下周六还来?"我说来。她说那到时候见。她上车,发动,倒车,开走。我坐在自己车里,看她车尾灯转过弯看不见了,才点火。
第二周她没来。我在停车场等到七点,又等到七点半,她车位空着。我自己上去,走到第二个平台的时候停下来看看远处,今天雾大,什么都看不清。下山的时候在那个拐角碰到刘老爷子,他问我今天一个人?我说她可能有事。老爷子说,"人家一个女的,年纪也不小,自己开车上山,你们也不约好时间,万一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我说我们没留电话。
那天回家以后我想了想,翻手机通讯录,发现自己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姓周。去爬山的人互相叫老周、周姐,具体名字没人问。我把手机放茶几上,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第三周她又来了。我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车外头,正低头系鞋带。我车停稳,她抬起头,冲我笑一下,说上周有事没来。我说猜到了。她说你上去过了?我说上去了,一个人没意思。她没接话,从车里拿登山杖,关了车门,往台阶那边走。
我跟上去,她走得比平时慢,步子更小心。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边上,手扶着树干喘气。我问怎么了,她说膝盖疼,上周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有点积液,让少爬坡。我说那你还来。她说在家待不住。
我们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其实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湖南,来这儿二十多年了。"我说是吗,听口音不太像。她说呆久了,口音就变了。她直起身,继续往上走,这回更慢,但没再停。
快到山顶那段最陡的地方,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挤一点抹在膝盖上,把裤腿放下来。我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别硬撑。她说来都来了,慢慢走。她把手伸给我,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手腕。她手腕很细,能摸到骨头,皮肤有点凉。我扶着她走完最后那十几级台阶。
到山顶风大,她重新把帽子戴好,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不说话。我站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忽然说,"我女儿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回。"我说挺好,有出息。她说,"她让我搬去上海跟她住,我不想去。"我说上海挺好的。她说,"好是好,但不自在。"
下山的时候她坚持自己走,不要我扶。她说扶着她走反而不会迈步。我跟在后头,看她一步一步往下挪,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右脚慢,膝盖弯不下去。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你今天开车来的?"我说嗯。她说能不能送我一趟,我膝盖有点够呛,开不了车。我说车放这儿明天再来取?她说也行,明天我自己来开。
那天我送她回家。她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车停楼下,她下车,我说我送你上去。她说不用,自己能走。我说六楼呢,你膝盖这样。她说那好吧。
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两层,黑漆漆的。她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我在后头打着手电照着。到五楼拐角她停下来喘口气,说,"这楼年头长了,邻居搬走好多,现在住的人不多。"我说你一个人住?她说嗯,还有一只猫。
进门以后我站门口没进去。她换鞋,弯腰的时候皱一下眉,膝盖还是疼。从鞋柜旁边抱起来一只橘猫,那猫胖得圆滚滚的,在她怀里打哈欠。她回头跟我说,"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我说不了,你歇着吧。她说那你等一下。
她抱着猫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拿一盒牛奶递给我,说带回去喝。我接过来,牛奶盒还是温的,从冰箱拿出来放了一会儿。我说那我走了,你明天别自己开车去取,我去帮你开回来。她说行,钥匙给你。
我把钥匙拿手上,下楼的时候摸着钥匙齿,冰凉的。钥匙串上挂一个红色小布老虎,磨得颜色都淡了。
第二天我去把她车开回来,停她楼下,钥匙送上去给她。她没出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起来,正蹲在地上给猫倒猫粮。看见我来站起来,说你放桌上吧。我把钥匙放鞋柜上,问她膝盖怎么样。她说好一点,今天没出门。我说那你在家歇着,下周别爬山了。她说看情况。
我下楼走到一半,听见她开门喊我,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姓陈。她说我问你名字。我说陈建国。她说知道了,建国,下周见。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楼道里回了一下。我站在楼梯拐角,光线从上面窗户照下来,她半个身子在光里,头发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点笑。那一刻我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想在楼梯上多站一会儿。
那天下楼以后我坐车里没马上走,把手机拿出来,拨了家里电话又挂掉。离了以后我很少给前妻打电话,没什么事就不打。孩子跟她过,上初三,男孩子,个头快赶上我了。每个月见一回,吃顿饭,话不多。他爱玩手机,我们俩坐一块,各看各的。
我发动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在想,周姐一个人住六楼,膝盖不好,养只猫,女儿在上海,一年回一回。她自己开车爬山,车上什么应急的东西都没放,那天我送她回来才注意到,后座堆着几个快递盒,还有一把雨伞,一件扔在那儿的旧毛衣。
第二周她又来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到,站在车边上,跟前几天不一样,看着精神挺好。她看见我就笑,说建国来了。我说你这膝盖能爬?她说今天不那么疼了,慢慢走。我说行,陪你走。
那天她走得慢,但没怎么停。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跟我说,"我昨天晚上梦见我爸妈了。"我说他们还在?她说早不在了,走了有十多年。她继续说,"梦见我小时候在老家,我妈给我扎辫子,我爸坐在门口抽烟。"她停一下,说,"醒来躺床上好久没起来。"
我说想家了。她说也不是想家,就是想那时候的人。她说她十八岁出来学跳舞,进文工团,后来转业,结婚,生孩子,离婚,一直没回去。我说老家没什么人了?她说有个弟弟在长沙,来往不多。
走到山顶,她今天话比往常多。她说她年轻时候在文工团跳民族舞,那时候身材好,跳孔雀舞,穿那种长裙子,裙子底下是光脚,舞台灯一照,脚腕上闪闪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
我说现在还跳吗?她说跳不动了,膝盖不行。她说关节这东西,用一天少一天。然后她拍拍自己膝盖,像拍一个老伙计。
下山的时候她跟我说,她之前有过一个对象,也是爬山认识的,比她大两岁,那人退休了,儿子在国外。处了一年多,后来那人儿子回国,接他去广州住,就走了。她说,"他也不容易,一个人,儿子不在身边,过去了也好。"我说你现在还想找吗?她看我一眼,说,"找什么,都这岁数了。"停一下又说,"再说吧。"
那天到停车场,她开了车门,又关上,隔着车顶跟我说,"建国,你有空晚上来我家吃顿饭吧,我做饭还行。"我说好。她笑一下,上车走了。
周六晚上我买了点水果,一箱牛奶,到她楼下。六楼灯亮着,我按门铃,她说门开着,上来吧。我上去,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说你先坐,还有一个汤就好。
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沙发上有条格子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两个橘子,一本杂志,翻到中间折了个角。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青菜,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番茄蛋汤。她说随便做的,你别嫌弃。我说闻着就香。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给我夹了几回菜。我问她平时一个人都吃什么,她说凑合,有时候煮点面,有时候下个饺子,周末会多做两个菜。她说她以前不会做饭,离了以后才开始学,一个人也得吃饭。
吃完我帮她把碗收厨房,她说你别动,我来。我说那你坐着吧,我来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靠着门框,不说话。那只猫过来蹭她脚踝,她弯腰把它抱起来。
我洗完碗,擦手,她说要不要喝点茶。我说行。她泡了两杯绿茶,端到茶几上,杯子是那种白瓷的,杯壁很薄。我端起来喝一口,烫嘴,放下来。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腿盘起来,猫跳到她腿上。
她说,"你是不是想问我离婚的事。"我说没有。她说,"你想问就问。"我说你想说就说。她笑一下,端起茶杯抿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她说她前夫是她跳舞时候认识的,那人弹钢琴,在文工团给她们伴奏。那时候她二十二,他二十五,处了两年结的婚。女儿三岁的时候她转业到文化馆,他去了一个学校当音乐老师。后来他调到另外一个城市,两地分居,聚少离多。她说,"也不是谁有外遇,就是过不到一块了。他话少,我话也少,两个人回家各干各的,跟合租差不多。"
她说离的时候女儿十岁,跟了她。前夫后来再婚了,找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生了个儿子。她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后来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她说有一个,处了两年多,就是那个爬山认识的,后来去广州了。她说那人是做工程的,比他大三岁,身体挺好的,对她也还行。"处两年,他儿子一回来,说走就走了。"她说这事的时候笑一下,说,"也不怪人家,儿子只有一个。"
她低头看猫,手指挠猫下巴,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她说,"我女儿也让我找,说妈你别一个人,找个伴。"我说你不愿意找?她说,"也不是不愿意,碰呗,碰得到就碰,碰不到拉倒。"
那天晚上我下楼的时候外面下小雨,她拿一把伞追出来递给我。我撑伞走到车边,回头看她还站在楼道门口,穿一件薄开衫,灯从她身后照出来,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冲她摆摆手,她摆回来。
开车回去路上我心里头有点堵,说不上什么滋味。收音机开着,放的什么歌也没听进去。红绿灯口停下来,雨刷在玻璃上刮来刮去,对面车灯照过来一片模糊。
后来爬山成了固定节目。每周六早上六点半,山脚停车场见。有时候她带自己做的饼子,面里掺了葱花,装在保鲜袋里,热乎乎的,分我一个。有时候我买两瓶水,她一瓶我一瓶。走到山顶停下来吃,吃完下山。
刘老爷子看见我们就笑,说,"哟,老周,老陈,又一块来了。"他也不问我们什么关系,就是看见我们高兴。有一回他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说,"老陈,老周这人不错,你要是有意思就抓紧。"我说我们就是爬山搭子。老爷子说,"爬山搭子也是搭子,搭着搭着就搭一块了。"我笑,没说话。
八月的时候天热起来,爬山的人少了。有一回周六早上闷得厉害,天阴着,气压低,走到半山腰汗把后背全浸湿了。周姐走得更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我把矿泉水递给她,她喝一大口,说今天喘不上气。
我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别往上走了。她说来都来了,再走一段。又走了一百多米,她忽然站住,脸色发白,手扶着旁边树干弯下腰。我过去扶她胳膊,她手冰凉,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我说不行,别走了,下山。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她几乎把一半体重压在我胳膊上。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缓过来一点,说好多了,刚才就是一阵晕。我说你低血糖吧,早上吃东西没有?她说喝了一杯牛奶。我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掰给她,她接过去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
到停车场她坐我车里歇了半小时,脸色才慢慢转回来。我说送你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老毛病了,天热就容易这样。我说那你自己回去行不行,要不我送你。她说行,送我回去吧。
到她家楼下,她说你上来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我说好。上楼她换了件干衣服,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自己坐在沙发上,把腿伸直。猫跳上来趴她肚子上,她把手搁猫背上。
她说,"建国,我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你看我这猫,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做饭它蹲厨房门口,我睡觉它卧床尾。比人强。"我说猫不会说话。她说,"人话有时候说多了也累。"
她问我孩子的事。我说我儿子上初三,跟妈过,一个月见一回。她说男孩还是女孩,我说男孩,个头快赶上我了。她说你儿子像你吗?我说脸像,性格不像,他妈管得多,他话少。
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都一样。她说,"你才四十多,还年轻,再找一个。"我说不找了,累。她笑,说,"跟我一样。"
那之后有两周她没来爬山。我打她电话,她说膝盖不舒服,在家里歇着。我说我去看看你。她说别来,没什么大事。第二个周末我又打,她说你来吧,帮我带点菜。
我带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半斤五花肉上去。她穿着睡衣在沙发上躺着,腿上搭一条薄毯,猫卧在她脚边。她看见我提着菜进来,说我让你带菜你还真带,意思一下就行。我说顺便。
她坐起来,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我说你别动,我来做。她说你会做?我说好歹一个人过了几年,总得吃饭。
我进厨房,把五花肉切成小块,焯水,放锅里炖。青菜洗干净,豆腐切片。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说,"你还真会。"我说凑合。
做饭的时候她问我,你跟你前妻怎么离的。我说说不清楚,就是过不下去了。她说总有个原因吧。我想了想,说她嫌我不上进,嫌我不会说话,嫌我周末就知道爬山。她说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她说那也不算大事。我说对,都不算大事,但攒一块就成了大事。
她说你呢,你嫌她什么。我说嫌她话多,嫌她管得多,嫌她动不动就急。她说那也不算大事。我说对,都不算大事。
我把菜端上桌,她尝一口排骨,说还行,就是有点咸。我说下次少放点酱油。她说你还想有下次?我说你想吃我就做。
吃了饭她洗碗,我在客厅逗猫。那只猫不怕生,我伸手它就过来蹭,躺地上把肚皮翻给我。我蹲那儿挠它肚子,周姐在厨房喊我,"建国你别老惯它,惯得没样了。"
我说它喜欢我。她说猫对谁都那样。我说那不一样。
那天走的时候她从卧室出来,拿一件毛衣给我,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说,"这毛衣我织的,本来打算给那个人,没送出去。你试试合不合身。"我说这怎么好意思。她说你拿着,放着也是放着。
我展开毛衣,对身上比一下,大小差不多。她说你穿上看看。我套上,袖子长一点,身子正好。她走过来帮我把袖子挽上去一截,手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凉凉的。她退后一步看看,说还行,就是颜色老气了点。我说我就穿这种颜色。她说那行,你穿着吧。
毛衣很软,羊毛的,上身暖烘烘的。那天出门下楼的时候我穿着,九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我没觉得凉。
后来秋天到了,山上叶子开始变颜色。周姐膝盖好一些,我们又开始爬,但改成每周一次,不爬那么陡那条路,走侧面缓坡,多绕一公里。那条路人少,路边有野菊花开得黄灿灿的。
有一回走到缓坡中段,她停下来摘了一把野菊花,攥在手里。我说你摘这个干嘛。她说回去插瓶子里,能放好几天。她把花递给我闻,有一股青涩的苦味,不太好闻,但也不难闻。
她边走边跟我说她小时候在湖南的事。说她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水不深,夏天她跟弟弟去河里摸鱼,能摸到巴掌大的鲫鱼。她爸拿回家炖汤,汤白得像牛奶。她说那时候穷,但高兴。现在什么都有了,高兴的时候反而少。
我说人长大了都这样。她说你小时候呢。我说我小时候在厂区大院长大,爬树掏鸟窝,让人家家长找上门来,我妈拿扫帚追着我打。她笑出声,说你还干过这种事。我说哪个男孩子没干过。
走到坡顶,那边有一片平地,能看见山背面一片水库,水蓝汪汪的。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我年轻时候想去很多地方,西藏,新疆,云南,都没去成。"我说现在去也行。她说膝盖不行,走不远。我说开车去,不下车走,就看。她说那有什么意思。
她坐下来,把野菊花放腿上,一根一根整理花茎。她说,"女儿上个月打电话,说在上海谈了个对象,准备明年结婚。我说行,你定日子我过去。她说让我搬过去住,帮我带孩子。"我说那你搬吗。她说,"我不想搬,这儿住惯了。再说我搬过去算什么,她跟她对象过日子,我在旁边待着,谁都不自在。"
我说也是。她说,"她就我一个妈,我也就她一个女儿,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把整理好的花束起来,用一根草茎扎住,放在膝盖上,说,"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她想我了回来看我,我想她了就去看她。这样挺好。"
那天下山的时候她走前头,我在后头跟着。她脚步比前一阵利索,背照样挺得直。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影子拉长,投在落叶铺满的小路上,一摇一晃的。
走到坡底,她停下来等我,说,"建国,下周末我生日,你来吧,我做个蛋糕,咱俩吃。"我说好。
她生日那天我买了一束花,百合和雏菊掺一起,用牛皮纸裹着。上楼敲门,她来开,身上穿一件新的枣红色开衫,头发梳得齐整,耳垂上戴一对小小的银耳钉。我说生日快乐,把花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闻一下,说你还买花。我说山上野花摘过了,今天买一回。
她桌上摆了一个小蛋糕,自己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匀,上头插着几颗草莓。她说手艺不行,你别嫌弃。我说自己做的比买的好。
她切蛋糕,一人一块,坐在茶几两边吃。猫凑过来闻,她拿手指蘸一点奶油给它舔,猫舔两下走开了。她说猫不爱吃甜的。
我把我那份吃完,她那份吃了大半就放下。她说年纪大了吃不动甜的。我帮她把她剩下那块也吃了。她看着我说,你胃口好。我说爬山爬的。
吃完饭她给我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本旧相册,黑色硬壳,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她大概二十出头,扎两个辫子,穿白色练功服,站在把杆旁边,一条腿抬过头顶,脚尖绷得笔直。我说你这腿怎么抬上去的。她说练出来的,一天压腿两小时,压了七八年。
往后翻,有文工团演出的照片,她穿民族服装,裙子很大,站在舞台中间,脸上的妆浓,但能看出来那时候漂亮。还有一张合照,一群人站两排,她指着其中一个男的,瘦高个,戴眼镜,说这就是她前夫。我说长得挺斯文。她说人不可貌相,斯文的人不一定好相处。
翻到后面有一张她抱着女儿的照片,女儿大概四五岁,扎两个小揪揪,趴她肩膀上。她说这是女儿小时候,现在大了,照片都数码的,存手机里,洗出来的就这些。
她说,"你看我以前多瘦。"我说现在也不胖。她说老了,肉松了。我转头看她,她坐在沙发灯底下,侧脸被光打得柔和,眼角的皱纹不太深,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颈纹,但不难看。她其实不显老,我说过她韵味犹存,后来没说出来。她转头对上我视线,问我你看什么。我说看你年轻时候跳舞那张。
她笑一下,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看也罢。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忽然叫住我。"建国,"她说,"谢谢你今天来。"我说谢什么,吃你蛋糕。她说,"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么多话。"我说我也没跟别人说过这么多。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楼道灯照着她枣红色的开衫,耳朵上的银耳钉闪一下。她说那你路上慢点。我说好。
下楼梯的时候我脚步很慢,走到四楼拐角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她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下。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那天回去我躺在床上好长时间睡不着,翻来覆去。手机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十一点多我给她发一条短信,说蛋糕好吃,谢谢。她回一条,早点睡。三个字,一个标点。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后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慢慢有些变化。爬山还是爬,但平时也开始通电话,有时候晚上她打过来,问我在干嘛,我说看电视。她说看什么,我说瞎看,换台。她说她也在看电视,放一个什么连续剧,讲家长里短的,不好看但也懒得换。两个人就在电话里说些有的没的,说十分钟,挂了。
有一次她说她阳台那盆茉莉开花了,让我去看。我下班绕到她家楼下,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冲我招手。我上楼,她指给我看那盆茉莉,白花开了七八朵,小朵小朵的,凑近闻有清香。她说这花养三年了,头一回开这么多。我说你养花厉害。她说养着玩。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饭,做了炸酱面。面是她自己手擀的,劲道。炸酱里放香菇丁,肉末炒得焦黄,拌上面条,再加一勺醋。我吃了两大碗,她说你慢点,像没吃过饭似的。
吃完面她切了一盘西瓜,端到阳台上。两个人坐在阳台小凳子上吃,风吹过来,茉莉花香味一阵一阵的。楼底下有小孩在玩闹,喊叫声远远传上来。她说这小区住久了也还行,吵是吵点,但有人气。
我说你要不要换个有电梯的房子,你膝盖这样,六楼太高了。她说换房子哪那么容易,再说这儿住十来年了,舍不得。我说也是。她吃一块西瓜,把籽吐手心里,说,"等实在爬不动了再说。"
十一月的时候她感冒了一场,不严重,就是咳嗽,嗓子哑。我给她打电话听出来不对,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吃了药,在家躺着。我说我去看看你,她说别来,传染。我说我不怕。她说我怕传染你。后来我还是去了,买了梨和冰糖,上去给她炖冰糖雪梨。
她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鼻子塞着,说话瓮声瓮气。猫趴在她枕头边上,看见我进来也不动,就尾巴甩一下。我把炖好的梨端给她,她坐起来接过去,喝一口汤,说甜了。我说甜了好,润肺。
她喝完又躺下,闭着眼说,"建国,你说人老了是不是特别没用。一个小感冒就起不来。"我说谁不生病。她说,"我以前不这样,以前冬天穿一件毛衣就过冬,现在不行了。"我说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她在被子里伸手摸到我的手,握了一下,很快放开。她说你坐一会儿吧。我坐在床边椅子上,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猫换了个姿势,脑袋搁在她胳膊上。窗外天灰蒙蒙的,楼底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等她睡着了我才走。轻手轻脚关上门,下楼梯的时候在想,她手刚才握我那一下,手心是热的,有点潮。
她病好以后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爬山改成走平路,就在她家附近那个公园里散步。公园不大,绕一圈大概八百米,有湖,湖边种柳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着。我们一圈一圈走,走五六圈。
她说冬天爬山太冷,等春天再说。我说行,走公园也一样。她走一阵就坐下来歇歇,坐湖边长椅上,看人家遛狗。有一条金毛老是凑过来闻她,她伸手摸狗头,狗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狗主人喊它走,它不走,赖在她脚边。她说这狗比猫亲人。我说猫也亲人,分猫。
那天走完最后一圈她说,"建国,有件事想跟你说。"我说你说。她低头走了几步,说,"我女儿下个月回来过年,带她对象一块。到时候你过来吃饭吧。"我说行。她说,"我就跟他们说,你是我朋友。"我说本来就朋友。她笑一下,说那就行。
她女儿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买菜,炖肉,炸丸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猫都洗了个澡。我那天下午过去帮忙,她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猫缩在沙发角落舔毛,一脸不高兴。
五点多门铃响,她去开门。门口站一个年轻姑娘,跟她长得像,眉眼像,笑起来也像。后头跟一个高个子男的,戴眼镜,看着挺斯文。她女儿进门就喊妈,跟她抱一下,然后看见我,愣了一下。她说这是建国,妈的朋友。她女儿叫我叔叔,我答应一声,说你们路上累不累。她女儿说不累,高铁四个小时。
吃饭的时候她女儿话多,说她对象的事,说在上海工作怎么样,说准备明年秋天办婚礼。她妈听着,给她夹菜,给那男的夹菜,也给我夹。她女儿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在厂里上班,做质检。她哦一声,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热闹,她女儿嘴甜,叔叔长叔叔短叫着。我坐那儿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怎么表现出来。她看出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一下我的脚。
吃完饭她女儿主动洗碗,让她妈歇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女儿忙活,回来坐沙发上跟我说话,声音压低了,说,"还行吧?"我说挺好的,姑娘懂事。她说那男的行不行我也看不出来,她自己愿意就行。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她送我到门口。她女儿在厨房喊,妈你送送叔叔。她说我知道。下楼的时候她跟我一块,走到一楼,她说今天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帮点忙。她站在单元门口,冷风灌进来,她缩一下脖子。我说你上去吧,外头冷。她说不急。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她那件羽绒服是深蓝色的,帽子边上有一圈毛。她把手揣在兜里,看着我,说,"建国,我女儿初三走,初四我没事,咱俩去爬山吧。"我说好。她说那到时候见。我说到时候见。
她转身上去,高跟鞋在楼梯上咯咯响。我站在单元门口听见她上楼的声音,一层一层,到六楼停了,然后是开门关门。
过年那几天我自己在家,包了点饺子,看完春晚就睡了。初一给她打电话拜年,她那边背景音吵,她女儿在笑。她说你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我这儿热闹,你要不要过来。我说不了,你们一家子团圆。她说那行,初四见。
初三那天她给我发短信,说女儿走了,明天爬山照旧。我回一个行。
初四早上我到山脚停车场,她已经在。穿一件新的红色冲锋衣,看着精神。她说过年吃胖了,得消耗消耗。我说我没胖。她说你本来就不胖。
上山的时候她走得比平时快一点,膝盖好像好多了。我问你膝盖不疼了?她说歇了一段,养得差不多。我说那也不能太猛。她说知道。
那天山上人少,大过年的,都还没起。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建国,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好半天没出声。
我站她旁边等着。风吹过来,她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她没去理。
她说,"我女儿走之前跟我说,她希望我过得好。"我说那当然。她说,"她说妈你找个伴吧,找个对你好的人。我说有一个人,爬山认识的,人不错。"她停下来,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远处。
我心里头跳了一下。她说,"她说那你就跟人家好好处。我说不知道人家怎么想。"
她说完这句话不说了,就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栏杆。我看着她侧脸,她耳朵冻得有点红,帽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我说,"周姐,你转头看我一眼。"
她转过来。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眼睛有点湿,但没掉眼泪,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我每周六六点半到停车场,等了半年了。"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还问。她说我怕你只是爬山。
我说我爬了十年山,头一回等人。
她没说话,眼眶红红的,嘴角翘起来。她伸手拍一下我胳膊,说,"行了,上山吧。"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这回她走前头,我跟后头。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台阶一级一级的,松树在旁边站着。她脚步比以前轻快不少,背挺得直直的。
走到山顶,她站到护栏边,深深吸一口气,呼出来成白雾。她说今年春天来得早。我说是。
她转过头看我,说,"建国,回去我给你包饺子吃。"
我说好。
她说,"韭菜鸡蛋馅。"
我说行。
她笑一下,转回去看远处。我也转过去看。山底下城市还在过年气氛里,偶尔能听见一声鞭炮响,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远处那道山脊还横在那儿,一节一节的,太阳照在上面,明晃晃的。她说的没错,像人的脊梁骨。骨节与骨节之间连着筋,看不见,但撑着整个人。
风从山头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我站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阳光暖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只猫应该还在她家窗台上趴着。等回去了,我得给它带根火腿肠。
那天回去路上,我说去她家吃饺子。她说"今天不行,冰箱里没韭菜了,明天买,明天晚上来。"我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把韭菜,又买了点虾皮。上楼敲门,她来开门,看我手里提着菜,说"你倒勤快。"我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接过去,低头看一眼韭菜,说挑得还行,挺嫩。
她在厨房洗韭菜,我在客厅逗猫。猫现在认识我了,见我进来就凑过来蹭腿,蹭两下躺倒露肚皮。我蹲那儿挠它,它眯着眼呼噜呼噜响。周姐在厨房喊,"它这是吃定你了。"我说它比你热情。她从厨房探出头,"你说我冷淡?"我说没那意思。她哼一声缩回去,但我听见她在笑。
饺子包得挺快,她擀皮我包。她擀皮利索,擀面杖一转就是一张,中间厚边上薄。我包得慢,边捏不好,老漏馅。她看我包的,说你这饺子下锅准散。我说散了好,当馄饨吃。她拿手背把我额头上蹭的面粉擦掉,动作很轻,手指凉凉的,一碰就走了。
那天饺子馅调得好,韭菜切得细,虾皮炒过,鸡蛋碎黄澄澄的,拌在一起闻着就香。我吃了满满一盘,又喝了一碗饺子汤。她说你这饭量赶上我年轻时候了。我说人活着不就为口吃的。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厨房小,两个人站一起胳膊肘碰胳膊肘。她胳膊细,碰起来骨头硌人。她甩甩手上的水,说"你让让,我把碗搁柜子里。"我往旁边闪一步,没闪开,后面是冰箱。她说你就站那儿别动。她踮脚把碗放进吊柜里,后脖子正好在我眼前,那一截白,有几根碎头发贴在皮肤上。
我伸手把她碎头发拨开。她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把碗放好,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两个人离得很近,厨房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她仰头看我,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后脖子上有根头发。她笑,说"你就会说这种话。"
那天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穿外套,她站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说那我走了。她说走呗。我拉开门,一条腿迈出去,又收回来。我说,"周姐。"她说嗯。我说"要不明天咱俩去把山爬了。"她说后天吧,明天我约了去办点事。我说行。
到楼下坐进车里,手机震一下,她发来短信,三个字:到家说。我开回去二十分钟,进门换鞋,给她发"到了"。她回一个"好"。就这么简单,但我把手机放茶几上,盯着那一个"好"字看了半天。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每周爬一次山,平时碰一两回,她来我这儿或我去她那儿。她头一回来我家,进门看一圈,说"你这比我想的干净。"我说怎么,你想象我屋里跟猪窝似的?她说差不多。她在客厅转一圈,摸摸窗台上的灰,看一眼冰箱顶上,说还行,及格。我说那我收拾半天白收拾了,就及格?她说"那给你个良。"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水。她喝完水说,"你这沙发该换一个,弹簧都塌了。"我说将就坐。她说将就什么,将就着就一辈子过去了。我愣一下,她说你看我干嘛,我说你这话说得对。她说是你过日子太凑合。
后来她帮我把沙发换了,周末拉着我去家具城挑的。她选了一个深灰色布艺的,坐上去软硬适中,比我原来那个强不少。送货上门那天她也在,指挥师傅摆位置,摆完了自己坐上去试了试,说行,就这个。师傅走以后她坐沙发上拍拍旁边,"你过来坐。"我过去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猫不在,她那屋待惯了,没带过来。她靠进沙发背,说,"你这屋现在像个家了。"我说本来就家。她说以前不像。
十二月底有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不太对。我问怎么了。她说"刘老爷子今天住院了。"我说什么病。她说"脑梗,下午在山上晕倒的,被人抬下来的。"我说人怎么样。她说在医院呢,醒了,半边身子不能动。我问哪个医院,她说市二院。我说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我到医院的时候周姐已经在病房外头。透过门玻璃看见老爷子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坐椅子上,应该是他闺女。周姐眼睛有点红,说"早上我来看的时候他还能说话,喊我老周,现在睡着了。"
我们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她靠着我肩膀,头歪过来,没说几句话。我伸手握住她手,她手冰凉,攥着不松开。她说"他上个月还跟我说,等开春了跟咱们一块爬。我说你慢腾腾的谁等你。他说他慢慢走总能到顶。"
我说人都会老。
她说"我知道。就是觉得太快。"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开到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下车,坐着。车没熄火,暖风吹着,她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灯。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建国,以后咱俩爬山别爬那么陡那条路了,走缓坡。"我说行。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不想上顶就不上了。"我说行。
她拍拍我手背,说"你早点回去。"下车了。
那段时间我们确实没爬山顶,每周走缓坡,走一半就折回来。刘老爷子在康复医院待了一个多月,我们去看过两回,他能坐起来了,右手还抬不起来,说话含糊。看见我们进去,他嘴唇抖半天,含含糊糊冒出"老周,老陈"。周姐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说"你好好养着,开春等你一块。"
老爷子咧着嘴笑,半边脸能笑,半边脸没动静,看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从医院出来,周姐走得慢,我走她旁边,谁也没说话。路过一个小公园她停下来坐在长椅上,我也坐。天冷,长椅的木头冰屁股,她也没在意。她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儿童滑梯,忽然说"建国,你说咱们能活到多少岁。"我说没想过。她说"我以前觉得七八十没问题,现在不敢说了。"我说你别瞎想。
她转头看我,说"我不是怕死。我就是觉得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说什么事。她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快,一眨眼一年就没了。"我把手伸过去,她把手放我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捂一会儿就暖和了。
春节她女儿又回来了,这回没带对象,就自己。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女儿看我坐她妈旁边,眼神在我俩脸上溜了一圈,没说啥。吃完饭她女儿跟她妈在厨房洗碗,我坐客厅听见她们小声说话,听不太清,只听见她女儿说"妈你这是定了?"她妈说"什么叫定了,就是处着。"她女儿说"行,你高兴就行。"她妈说"你别操心我。"
初三她女儿走,我们一块送她去车站。回来路上周姐开车,我在副驾,她说"我闺女问我咱俩处多久了。"我说你怎么说。她说"我说半年。她说行,说你这人看着老实。"我说就老实?她说"老实还不够?你还想怎么着。"我笑。
开春以后我们又恢复爬山顶那条路,但爬得慢了,中间多歇两回。她膝盖有时候还疼,疼就停下来揉揉,不疼就接着走。有一回走到快到山顶那段陡台阶,她停下来,我走她前面,回头伸手给她,她拉住我的手,一步一步踩上来。到顶了松开,手心里都是汗。
她说"你要不要搬我那儿住。"我正喝水,差点呛着。她说"你那儿离厂里远,我那儿离你厂里近。再说你一个人住着也浪费。"我放下水瓶,说"你认真的?"她说"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我说行。
她说"周末搬,我帮你收拾。"
那周周末她来我这儿帮我打包东西。东西不多,一个皮箱装衣服,一个纸箱装书和杂七杂八,沙发电视冰箱留给我前妻处理,她说我不要那些。走的时候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看,住了三年的地方,搬进来什么样搬走还什么样。她站门口等我,说"走了,还看什么。"
我锁门,跟她下楼,把她车后备箱打开把东西放进去。猫在她车里后座趴着,这次带过来了,蹲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我。我拉开后门坐进去,猫凑过来闻我手,闻完了趴我腿上。
她坐驾驶座回头看我们一眼,说"你俩倒熟。"我说上辈子就认识了。她说"你就会说这种话。"发动车,倒出去,开出小区。
路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做红烧肉。我说好。她拐弯去菜市场,让我跟猫在车里等。猫趴我腿上打呼噜,暖烘烘的一团。我摸着猫后背,看车窗外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她在里面挑肉,应该还在跟摊主讲价。
等她拎着菜回来,我下车帮她开后门放菜。她擦一下额头上的汗,说"今天的五花肉好,三层肥两层瘦。"我说你行家。她说一个人过日子,什么不得会点。
到她家楼下,上楼,六楼。她走前头,我跟后头,猫装在猫包里我提着。爬到四楼她歇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笑,说"以后就是六楼了,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天天爬。"我说当锻炼。她说"你不嫌高?"我说你在上面就行。
她转头继续上,步子比之前轻快。我跟着,猫在包里叫一声,我说别闹,快到了。到她家门口她掏钥匙,插进去转一圈,门开了。她推门进去,换鞋,然后回头看我。
屋里灯开着,窗台上那盆茉莉又冒了新叶子,沙发上的格子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两个橘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她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我脚边,一双新的深蓝色男式拖鞋。
她说"进屋吧。"
我换鞋走进去,猫从包里放出来,东闻西嗅一圈,然后熟门熟路跳上窗台趴着。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四周,又看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已经系上了,正弯腰从塑料袋里往外拿肉。
灯光从厨房透出来,她头发用一根黑夹子别在耳后,侧脸安安静静的,眼角几道纹路在光线里显出来,但看着踏实。她把肉放案板上,拿刀开始切,咚咚咚的,节奏均匀。
"建国,"她头也没回,"把客厅灯开亮一点,暗。"我伸手按一下开关,换了更亮那档。她满意地嗯一声。
我把外套脱了挂门口钩子上,走进厨房,站她旁边。她拿刀的手停一下,转头看我,"你进来干嘛。"我说帮你剥蒜。她往旁边让了让,我伸手从墙上挂钩上拿下另一条围裙套上。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灶上火烧起来,锅热了,油倒下去滋啦一声响。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厨房门口蹲着,尾巴圈住脚爪,安安静静看我们忙活。
那天晚上饭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一碟花生米,还有她泡的萝卜条,酸酸脆脆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楼底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上来,隔着窗户听不太真切。
她夹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多吃点,爬山有力气。"我说你也吃。她说不爱吃肥的。我说肥的香。她说香也不吃,怕胖。我说你都够瘦了。她瞪我一眼,"什么话,女人永远嫌自己胖。"
吃完了我洗碗,她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她过来站我旁边,拿干布擦我洗好的碗碟。两个人并排站着,手臂偶尔碰一下。她说"明天周六,还去爬山?"我说去。她说"那早点睡。"
洗碗池上方有一扇小窗户,我抬头看出去,对面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这个城市千千万万扇窗户里头,有一扇是她的——现在是我们的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她,她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里。关柜门的时候她没转身,背对着我说,"建国。"我说嗯。她说"就这样过吧。"我说好。
她把干布挂在钩子上,转过身来,手上还有水,伸手把我下巴上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碰到我下巴,水珠凉丝丝的。她说,"你胡子该刮了,扎手。"
我说"明天刮。"
她说"明天爬山,刮利索了。"
我说"行。"
她笑一下,转身走出厨房。我听见她在客厅跟猫说话,叫它别上茶几。猫不理她,她也不真赶。
我擦干手,关了厨房灯,走出去。客厅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猫在她旁边趴着,爪子搭在她腿上。她抬头看我,说"坐。"
我过去坐她边上,中间还是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猫尾巴甩一下扫到我胳膊,痒痒的。
她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说六点半。她说"我要是起不来你叫我。"我说行。
窗外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一道浅浅的光影。屋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我闻见她头发上有厨房油烟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猫打了个哈欠,翻个身,肚皮朝天。
这个周六早上,山脚停车场,六点半,她跟我,应该都在。
更新时间: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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