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时帧光阴里的夏至

时帧光阴里的夏至

作者:何久恩

【原创题记】

古人有言:“夏至一阴生。”在最长的白昼里,最深的暗已悄然滋长。世间事大抵如此: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我们在人生的烈日下奔走、焦灼、迷失,却忘了生命本如节气,自有其节律。蝉声最盛的那一刻,秋天已在某处启程。懂得这一点,便无需焦虑于一时得失。长夏漫漫,心安即是归处。

【释义】

《时帧光阴里的夏至》是一篇以夏至节气为核心意象的散文。全文五千字,以作者在夏至日的所见所感为线索,串联起故乡记忆、田园劳作、物候变迁与生命哲思。文章从午夜失眠切入,在晨昏交替中描摹夏至时节的万物繁盛,并借古人诗词与童年经历,探讨现代人如何在时间的焦虑中重获安宁。作品试图在“白昼最长、日影最短”这一极端时刻,寻找生命最平衡的智慧——世事虽多变,四时恒常;人心虽易乱,土地不欺。

【创作简介】

本文写于一个夏至日,从午夜落笔至黄昏收笔,以一日书写对应二十四节气的轮回。写作的初衷源于一个朴素的问题:在分秒必争的时代,“夏至”这个古老的节气还意味着什么?全篇试图在个人记忆与古典诗意的交织中,呈现一种被现代生活遗忘的时间感知——不是钟表的时间,而是节气的时间、光影的时间、劳作与休憩交替的时间。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忙碌中渴望片刻安宁的人。

关键词: 夏至 四时恒常 田园慰藉 物候 心灵归处

参考文献:

1. 余世存《时间之书:余世存说二十四节气》

2. 苇岸《大地上的事情》

3. 韦应物《夏至避暑北池》

4. 元稹《咏二十四节气诗·夏至五月中》

5. 赵孟頫《夏至》

6. 梭罗《瓦尔登湖》

7.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主题: 在最长的白昼里,找到内心最短的归路

【正文】

我在午夜醒来。

不是被梦惊醒,而是被一种巨大的寂静唤醒。窗外,城市终于收敛了白日的暴烈,连空调外机的嗡鸣都软弱下去。我摸到手机,荧光照亮一小块黑暗——凌晨零点十五分。屏幕上的日历提醒我:今日夏至,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白昼最长。

最长的白昼,最深的夜。

我赤脚走到窗前。远处天际线透着一层浑浊的橘红,那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这座千万人的城里,我们早已忘记什么是真正的黑夜。光污染像一层薄纱,永远笼罩在头顶,模糊了星辰,也模糊了我们与天地沟通的本能。

我忽然想起外婆在世时常说的话:“夏至一阴生。”她不识字,却用六个字道破了天地运转的秘密。此刻,就在太阳行至极处、白昼拉到最长的一刹那,阴气已在脚底悄然滋生。这便是时间的辩证法——用最盛大的光明,掩饰最隐秘的转折。

我又想起故乡的夏至。那个深藏在浙东山坳里的小村,没有霓虹,只有满天星斗;没有空调嗡鸣,只有稻田里青蛙的鼓噪。在这样的午夜,万籁俱寂,只有穿堂风吹过老屋的回声。祖父会在这样的夜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就着月光抽旱烟。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与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是在听——听夜的呼吸,听时间的脚步,听天地间永恒流转的节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父亲已经起来了。

夏至的太阳,是从山那边跳出来的。东边的山脊还只是一道墨色的剪影,天幕从深蓝渐变为鱼肚白。忽然,山脊某个缺口处,一线金光像被刀猛然划开,短短几分钟,太阳整个跃了出来。那一刻,群山都镀上金边,连路边的狗尾草都变得晶莹剔透。

父亲扛着锄头往田里去。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田埂上的马齿苋还挂着水珠,外婆说夏至的露水最养人,用露水洗过的菜,带着一整夜的清凉,炒出来才好吃。

真正让父亲在意的是水稻。

“这几天正扬花。”他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稻穗。那些微小的白色花蕊藏在稻壳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从扬花到灌浆,是稻子最要紧的时候。要有几天大太阳,稻子就饱;要是连着下雨,稻子就瘪。”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瓦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今年应该不差。”他说,脸上有一种笃定的神情。那种神情我后来很少在别处见过——那是与土地打交道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神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天时告诉他,土地告诉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排。

我想起有一年夏至,雨下得特别大。山洪冲垮了村口的小桥,淹了低处的几块田。父亲没有怨天尤人。雨一停就去田里排水,把冲倒的秧苗一棵棵扶起来。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照顾受伤的孩子。我在旁边帮他,他忽然说:“你知道吗?咱们家这块田,种了六代人了。”

我愣住了。六代人。我掰着手指算——祖父的祖父,祖父的父亲,祖父自己,父亲,我,我的孩子。在同一块田里,六个世代的人弯下腰,把秧苗插进泥土,在夏至的烈日下除草,在秋天的风中收割。他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同一座青山,同一条溪水。他们经历的是同样的二十四节气。

那一刻,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田上,亮闪闪的,像一面被打碎又重圆的镜子。我忽然觉得,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有一种无法割断的联系。这种联系不在任何文件上,而在血液里。无论我走多远,去了多少地方,骨子里还是一个农人的后代。我的生物钟里,刻着二十四节气的密码。

所以多年后,当我活在城市的高楼里,面对着永远不变的空调温度和荧光灯,会感到一种本能的焦灼。不是不舒适,而是不自然。我的身体在呼唤四季——春日的温煦、夏日的炎热、秋日的凉爽、冬日的寒冷。我的胃在想念时令的菜蔬——春天的荠菜、夏天的丝瓜、秋天的茭白、冬天的萝卜。

菜市场里那些永远供应、却失去了季节感的蔬菜,满足不了这种想念。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蝉就叫起来了。

先是某一声长鸣,像谁在调试一把生锈的锯子,笨拙、粗粝、断断续续。但很快,第二声、第三声就接上了。到中午,整个村庄都被笼罩在一张声音的巨网里。成千上万只蝉,伏在苦楝树、泡桐树的枝叶间,拼命振动着腹部的鼓膜,发出震耳欲聋的合唱。

那是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声音。你关上窗,它在窗外;你捂住耳朵,它在指缝间。小时候我很讨厌蝉鸣,觉得聒噪,吵得人睡不着午觉。问外婆,蝉为什么叫得这么响?她说:“因为它在地下憋了太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出了一个被科学验证的事实。蝉的幼虫在地下生活三到十七年不等,靠着吸食树根的汁液维生,在黑暗中一寸一寸长大。然后在某一个夏至前后的夜晚,破土而出,爬上树干,完成最后一次蜕壳,振翅飞走。它在地面上只有几十天的寿命。这几十天里,它必须完成求偶、交配、产卵的全部使命。所以它拼命地叫,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去叫。

那不是聒噪,那是一首用生命谱写的绝唱。

知道了这些之后,再听蝉鸣,感觉就不一样了。那声音里有了重量,有了悲壮,有了让人动容的东西。在地下蛰伏十几年,只为一夏的歌唱。人的一生,不也有这样的时刻吗?那些默默无闻的积累,那些无人知晓的坚持,都是在黑暗中的蓄力,为某个时刻的绽放。

古人也有这份体悟。唐代虞世南写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把蝉写得高洁而自信——鸣声传远是因为自己站得高,不是借助外来的风力。而李商隐的蝉却是另一番滋味:“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蝉清高所以难得一饱,鸣叫也是徒劳。

同一只蝉,古人读出了不同的况味。其实蝉不过是蝉,是人的心境给它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就像夏至这一天,有人看见白昼最长,欣喜欢悦;有人看见盛极而衰,暗自生忧。天时本是中性的,是我们把自己的悲欢投射了上去。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蝉声提醒我们,盛夏已至。在时间的长河里,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节点。

我记得那个夏至的午后。躺在竹席上,听见满世界的蝉声。外婆在隔壁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古老的歌谣。父亲在院子里磨镰刀,嚯嚯的声音混在蝉声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母亲在灶房里烧绿豆汤,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某种看不见的秩序包裹着。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蝉在叫,人在活。一切都恰到好处。

后来读到韦应物的《夏至避暑北池》:“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那画面就与记忆中的那个午后重叠了。原来一千多年前的夏至,也是这般景致——竹子的新粉,荷花的初香,白昼的极长。时间过去了千余年,夏至还是那个夏至。

这种恒常让我感到安慰。世事可以变,人心可以变,但节气不变。春天的花会开,夏天的蝉会鸣,秋天的叶会落,冬天的雪会下。这是天地间最大的信义,也是最深的慈悲。

夏至的天,娃娃的脸。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就从山后涌上来。先是风,带着土腥味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人的脚踝上。然后是天边的闪电,像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接着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先是铜钱大的几滴,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就连成一片雨幕,天地之间白茫茫的。

夏至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不像春雨那样缠缠绵绵,不像秋雨那样凄凄凉凉,它是干脆利落的。是天地的脾气,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它要来,谁也拦不住;它要走,谁也留不下。

雨停之后,天空格外明净。空气里有一种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过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外婆会在雨停后去菜园子里转一圈。她的菜园子不大,却被拾掇得像绣花一样精细。黄瓜藤爬满了竹架子,黄花下面坠着青嫩的瓜扭儿;豇豆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像无数条辫子在跳舞;西红柿正在转红,有的还青着,有的已经粉了脸。

“夏至的菜,一天一个样。”外婆说,“你要是不看着它,它就长疯了。”

她摘菜的手法很特别。不像我那样粗鲁地一把揪,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轻轻一掐,恰好在瓜蒂和藤蔓的连接处。既不伤藤,又不伤瓜。她说,摘菜要懂得分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伤了藤,后面的瓜就长不好了。

那时我只觉得她啰嗦。现在回忆起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人生至理。分寸。留余。可持续。这些被如今包装成各种高端概念的智慧,外婆用一个摘黄瓜的动作就讲完了。

除了菜园子,外婆还有一口老泡菜坛子。

那是她的嫁妆,从我记事起就在厨房的角落蹲着。肚大口小,褐色釉面上有简单的花纹。外婆每天早上都会掀开坛盖,用一双长筷子从里面夹出泡好的豇豆、萝卜、辣椒。坛子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需要每天照料——夏天勤换坛沿水,冬天挪到灶台边保暖。

外婆照料那口坛子,像照料自己的孩子。坛子也从不辜负她,无论什么季节,总能从里面掏出恰到好处的泡菜来。

夏至那天,外婆会做一桌子菜。她说,夏至是一年里的大日子,要好好过。饭桌上总有一盘亮晶晶的红烧肉,一碟脆生生的泡菜,一碗绿油油的清炒时蔬,再加一盆丝瓜蛋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坛子里泡的、灶台上炖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喝一点酒,脸色微红,话就多了起来。母亲一边吃饭一边给我们夹菜。外婆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嚼着,时不时说两句老话。

那时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像夏至的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永远那么亮,那么热。

可是不会的。太阳不会永远停在北回归线上,它只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就开始南移。我们在最长的白昼里浑然不觉,就像在外婆的饭桌上,浑然不觉那些饭菜终将成为回忆的味道。

夏至的黄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的。

太阳落山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许多。它挂在西山头上,迟迟不肯落下,把云彩染成绛紫、绯红、橘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这时候,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开始收工了。

我最喜欢在这个时刻站在村口,看收工的人群归来。他们扛着锄头,拎着草帽,三三两两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重叠在一起。脚步声疲惫而踏实,说笑声粗犷而快活。有人在塘边洗去脚上的泥巴,有人在井台边捧水洗脸,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扯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炊烟升起来了。先是东家,然后是西家,一缕缕青烟从瓦房顶上冒出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空气里开始飘散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这是村庄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白日的劳累正在消褪,夜晚的安宁即将到来。

父亲通常是最后回来的那个人。他总要在地里多待一会儿,把该做的活做完。暮色中,他的身影从田埂上走来,步履有些沉重,但脊背还是挺直的。他到院子里,把农具靠在墙角,在水龙头下洗一把脸,抬起头来,脸上是劳动后的疲惫与满足。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父亲。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我几乎不记得他对我说过什么温情的话。他的爱是沉默的,像土地一样沉默。他用行动表达一切——铺路、种田、修房子、供我上学。他从不问我考了多少分,只是在开家长会时,穿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默默地坐在最后一排。他从不阻止我做任何决定,只是在我离开家的那天早晨,往我背包里塞了一包家乡的茶叶。

这就是中国式的父爱。沉甸甸的,不声张的,像夏至黄昏的暮色一样,安静地笼罩着你,给你最后一点天光,让你看清回家的路。

夜深了。夏至的夜虽然短,却格外黑,格外静。月亮升起来,不是满月,是弯弯的一钩,清冷地挂在天上。星光格外明亮——因为白天太亮了,夜里就要加倍补偿。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带子,横贯天际。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银色的尾巴,转瞬即逝。

祖父在院子里点上一盏油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驱蚊。油灯的灯芯浸在煤油里,燃着一朵黄豆大的火焰,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飞虫绕着灯光打转,偶尔有一只扑进火里,发出轻微的“嗤”声,跌落在灯座上。

祖父坐在灯影里,慢慢地摇着蒲扇,和邻居老张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他们聊的都是些细碎的事情——谁家的稻子长得好了,哪块地的水多了,镇上的化肥涨价了,邻村的老王头前两天走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夏夜的溪水一样流淌。

我坐在旁边听,觉得这些话题无聊又无趣。现在我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戏剧性,它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组成的。一盏油灯,一把蒲扇,几句闲话。安宁,安稳,安然。

在夏至的夜里,我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外婆,想起她坐在灶前烧火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变得格外柔和。她一边烧火一边哼着古老的歌谣,那些歌谣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和重复的调子。我常常在她的歌声里睡去,又在她的呼唤声里醒来:“崽崽,起来吃饭了。”

外婆在我考上大学那年走的。走的那天,也是夏至。母亲说她走得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赶回家时,她已经躺在棺木里,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上包着黑帕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没有哭,只是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我觉得她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病痛,没有孤独,只有永恒的安宁。

想起祖父,想起他在田里佝偻的背影。他的腰是被岁月压弯的,也是被土地驯服的。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对土地的态度近乎虔诚。他常说,土地是活物,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不能欺骗土地,你撒了谎,它明年就会报复你。他走的时候是冬天,按照生前遗愿,葬在了自家的地里。“我就看着这块地。”他说。我想,他的魂魄一定还在这片土地上流连——春天看秧苗返青,夏天看稻浪翻滚,秋天看谷穗低头,冬天看白雪覆盖。四季轮回,生生不息。他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赵孟頫写夏至,写得透彻:“夏至午之半,一阴巳复生。万物方茂悦,安知有雕零。”在最繁盛的时候,衰败的种子已经埋下。这不是悲观,而是洞见。懂得了这一点,就不会被表面的繁荣迷惑,也不会被眼前的苦难吓倒。因为你知道,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处在变化之中。繁荣会凋零,苦难会过去。唯有天地运行的大道,恒常不变。

我躺在夏夜的竹床上,想着这些,心里出奇地平静。

窗外,青蛙的鼓噪渐渐稀落,蝉声也低了下去。天快亮了吧,我想。夏至的夜真的很短,短到还没做什么梦,天就要亮了。

但这就够了。我有了这样一个夜晚——听见了古人的诗句,想起了逝去的亲人,看到了头顶的星空。在这个夜晚,我重新确认了自己与天地的联系。我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我是漫长链条中的一环。前面是祖先,后面是子孙。我的生命不过是这链条上一个小小的环节,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感到安心。

天亮了。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菜园子里,外婆种的黄瓜又大了几分,藤蔓上挂满了露珠,晶莹剔透,像一串串碎钻。半夏的叶子舒展开来,三片一簇,绿得发亮。蚂蚁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排着长队,在土墙边蜿蜒前进。

这就是夏至后的第一天。和夏至那天没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万物照常生长。但日历上,节气已经翻过了夏至。白昼开始一天天变短,黑夜开始一天天变长。这个过程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是真实的,不可逆转的。

就像人的一生——在某个时刻达到最辉煌的顶点,然后就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平静。但这不是悲哀。这是一种圆满。就像一棵树,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你能说哪个季节更好吗?不能说。每个季节都有它的使命,缺了哪一个环节,生命就不完整。

我站在晨光里,忽然想起那个午夜醒来的自己,那个在黑暗中感到焦虑和虚无的都市人。如果此刻他站在这里,闻到这泥土的气息,看到这太阳的升起,他还会焦虑吗?

我想不会了。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不要急,慢慢来,天地自有安排。

是的,天地自有安排。我们只需要顺着天时,做自己该做的事。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该劳作时劳作,该休息时休息。在白昼最长的日子里,好好享受阳光;在黑夜最深的时刻,安然进入梦乡。

这世间最好的活法,不过如此。

那么,让我们回家吧。回到那个有炊烟、有蛙声、有星空的地方。回到那个有外婆的泡菜坛子、父亲的锄头、母亲的菜园的地方。回到那个有二十四节气、有四时更迭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将重新学会如何活着,如何与时间相处,如何在变幻的世界中找到不变的安宁。

因为天地不言,而四时行焉。

我们都是时间的孩子,在光阴的怀抱里,生长、茂盛、凋零、重生。就像眼前的这片田野,就像头顶的这轮太阳,就像今夜过后,明天一定会到来的,又一个黎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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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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