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妈妈你会怪我吗？

岁岁年年母亲节，世人皆感念生母养育深恩。而今年，我满心牵挂，一半给婆婆，一半藏着对亲生母亲无尽愧疚。

婆婆与我的亲生母亲相继离开我们三年多了，可十八年朝夕相伴、日夜照拂的点点滴滴，从未被时光冲淡，日日萦绕心头，久久难以忘怀。

我的婆婆，被阿尔茨海默病困住了整整十八年。漫长十八载，她弄丢了所有记忆，认不出相伴一生的家人，记不清朝夕相处的儿女，连最亲近的亲人都全然陌生。

病情一点点吞噬她的神智，彻底打乱了全家的生活。起初她还能独自在村里散步，认得回家的路，出门闲逛总能平安归来。可随着病情加重，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常常走失迷路，无数次都是好心邻居，把茫然无助的她送回家中。

我们满心惶恐，生怕年迈的她在外走失、无人照应。万般无奈，只能在她手腕戴上专属手环，写清家庭住址、儿女电话与信息，只愿路人遇见迷路的她，能好心帮忙送回。一枚小小手环，承载了一家人十八年沉甸甸的牵挂与无奈。

患病后的婆婆昼夜颠倒，作息全无。白天浅浅打个盹，便是整日休息；一到深夜，便整夜清醒、吵闹不休，来回踱步、翻箱倒柜、无故念叨责骂，寂静深夜里，动静格外煎熬。九十多岁的她，记忆停留在懵懂童年，一生执念，就是寻找早已离世的母亲。无论我们如何劝说，她都听不进去、记不住，夜夜哭闹寻觅，从未停歇。

姊妹几人轮流照料婆婆，哥姐值守时，一家人齐心协力、相互照应，轻松许多。唯独轮到我，所有重担全都一人扛起。丈夫常年在外务工养家，家里所有琐事、照料老人的辛苦，悉数落在我身上。

我城里有家有安稳住处，起初接婆婆进城照料，可她深夜吵闹摔砸、严重扰民。邻里家中孩子上学，夜夜无法安睡，屡屡上门劝说。万般为难之下，我辞去工作，离开安稳城里生活，独自回到乡下小院，寸步不离看护婆婆，所有生活压力，全都压在外打工的丈夫身上。

常年熬夜操劳、日夜心神紧绷，我患上严重神经衰弱，身体日渐虚弱。无数个深夜，看着吵闹不休、神志糊涂的婆婆，满心委屈与煎熬。她不分缘由、喜怒无常，稍有不顺便大声谩骂，我事事迁就、悉心伺候，却换不来片刻安宁。

外人总说，老人能吃能走，伺候起来并不辛苦。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种日夜消耗心神、熬碎身心的煎熬，没人真正懂得。多少个深夜，我濒临崩溃，默默哭诉：我尽心尽力伺候你吃喝起居、日夜照料，身为儿媳，我问心无愧，可你夜夜折腾，快要把我熬垮了。

可人心终究柔软，漫长苦难里，总有温柔微光治愈所有委屈。婆婆纵然糊涂半生、遗忘世事，刻在骨血里的母爱，从未消散。

犹记那次吃早饭，我细心端上热腾腾的米汤、小菜与白蒸馍。她馍馍未动、米汤未喝，先将小菜一扫而光。而后端起米汤，在米汤碗与菜碗间来回倾倒，反复不止。

我在旁见状，心下慌乱，恐她被热米汤烫伤，忍不住焦急劝道：“您别这般折腾，小心烫着，安安稳稳吃饭不好吗？”

她眼睛一瞪，顿时发火，冲着我大声叫嚷：“碍你啥事？我愿意倒！你死去吧、你死去吧，啥都要管我！”

那一刻，我又气又委屈。与她争辩吧，她是糊涂病人，啥都不懂；不吭声忍下吧，心里的委屈实在憋得难受。无奈之下，我转身走进厨房，不想再争执。

未料五分钟后，她踉踉跄跄也来到厨房，呆呆望着我，轻声张口，竟软软喊了声：“妈妈。”

我心里明白，她是因天天依赖我、被我细心伺候，早已把我当成了她自己的妈妈。

我本一肚子怨气未消，可看着她瘦弱单薄的身影、茫然无助的样子，心瞬间软了下来。我轻叹一声说：“您别折我的阳寿了，您的妈妈早就不在人世间了。”

她也不争辩，默默转身，一边慢慢往外走，一边喃喃自语，反复念叨：“我要找我的妈妈，我要找我的妈妈……”

望着她孤单蹒跚的背影，我心里发酸，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既心疼又无奈。

还有一次中午吃饺子，我先给婆婆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到她面前。她却舍不得独食，坐在桌边静静等我，执意要分一半给我。她懵懂又认真地念叨，咱们一起吃，你吃了饭还要干活去，累的，可不能饿着。

看着她朴实真诚的模样，我心里又暖又酸。十八年的委屈、疲惫与煎熬，都被这份糊涂里藏着的母爱悄悄融化。

一次我重感冒发烧，浑身无力卧床不起，叮嘱她不要打扰我休息。她乖乖轻关房门，没多久，又小心翼翼走近床边，轻轻掀开被角，用苍老粗糙的手，温柔试探我的额头。

九旬老人糊涂半生，却本能流露母亲温柔，心疼地念叨：“头好烫，发烧了，快吃药，多喝热水。”说着便要起身去提暖壶，要亲手给我倒水。

我急得来不及穿鞋，慌忙光着脚跳下床，赶紧从她手里接过暖水瓶拦住她，生怕她年迈腿脚不稳，被热水烫伤。

那一刻，所有积攒的委屈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原来她忘了全世界，唯独没忘记母爱。

十八年照料，有崩溃、有疲惫、有抱怨，更多的是心疼与不舍。她像孩童一般闹腾十八年，我们一家人不离不弃守护十八年。

如今婆婆已然远去，再也没有深夜吵闹，再也没有慌乱寻觅，日子归于平静，可我的心里，却空落落一片。

又是一年母亲节，我心里藏着最深的愧疚，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只想对我的亲生母亲说一句：妈妈，对不起。

我倾尽心力照顾别人的妈妈十八年，却亏欠了生我养我的妈妈，没有像伺候婆婆那样，日夜守护在你的床前照顾您，陪您太少，尽孝太少。

又是一年母亲节，无需鲜花，无需喧哗。我以满心思念缅怀婆婆，以满心愧疚遥念生我养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