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载暖冬·海南环岛记(八)
五指山:云深不知处的回响
作者/王开佐
题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五指山的盛名,与仙踪神迹无关。半个多世纪前,一群芳华正盛的年轻人,踏碎深山晨雾,穿行茫茫林海,把滚烫的青春与坚定的足迹,深深种进这片青山沃土。岁月流转,青山依旧,风过林梢,皆是岁月绵长的回响。
一、旧游如雾,未识青山
年年暖冬,岁岁海南。十二载环岛辗转,我踏遍琼州大地的山海街巷,看尽潮起潮落、烟火寻常。唯独五指山,始终留在行程里,也停在记忆深处——朦胧、悠远,让人心生牵挂。
此前十二年里,我曾两次跟团登临。两次皆是匆匆过客,从未真正读懂这座南国名山。
往日登山,游人偏爱缆车,我也随众而行。每次踏入景区便径直走向入口,悬于半空云雾,缓缓挪移。窗外尽是翻涌白雾,林海山峦全被遮掩,看不真切。天地间只剩茫茫一片白,偶有青翠山影穿透雾层,转瞬又隐于云海。
山间云雾聚散无声,像极了浮光掠影的相逢。耳边唯有缆车轻响,夹杂导游循环讲解,细碎嘈杂,却终究隔了一层云雾——入眼无景,入心无痕。待广播提示抵达观景台,众人有序下车,挤在方寸台上,对着云海随手拍照,短暂驻足便循原路返程。
两次登临,皆是如此。脚步从未触碰石阶,目光从未穿透云雾。我知晓五指山高、雾重,是海南屋脊,却从未真正走近它、感知它。那时的相逢,是敷衍的、浮躁的、流于表面的。我只是来过,却从未遇见。
山水从来公允,人心如何相待,山水便如何回馈。我以匆忙敷衍赴山,山便以朦胧虚影予我。十二年数次回眸,五指山于我,始终是云深不知处的一道模糊剪影,藏着一份未圆满的遗憾。
山不说话,却把每次敷衍记在云里。于是这一年暖冬,我终究还是回来了——不是路过,是赴约。
二、弃车入山,慢赴前约
那年暖冬,再赴琼中,再临五指山。这一次,有女儿相伴,我决意放下匆忙与捷径,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与这座阔别多年的青山好好相逢。
车子稳稳停在山脚停车场,脱离城市喧嚣,周遭瞬间安静。扑面而来的,是独属于深山的风,独属于密林的气息。我站定闭目,深深呼吸,心底骤然安宁。
这空气的甜,是无可复刻的山野本味。没有蔗糖的甜腻,没有鲜果的清甜,是历经雨露浸润、岁月沉淀的清冽甘甜。里面混着腐殖土厚重温润的土息,混着新生草木鲜嫩的汁液气息,混着常年水雾的苔藓潮气,更藏着深山野兰、野生芭蕉悄然绽放的淡淡暗香。层层气息交织,干净、纯粹、温润,缓缓吸入肺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清泉细细涤荡,洗去尘世疲惫,抚平岁月浮躁。
这般无尘清气,让我瞬间穿越时光,想起年轻时从军服役的岁月。年少入伍,我驻守陕西陇县、长安一带,扎根秦岭北麓、关山之西——那是北地山河的硬骨头。秦岭虽跨南北,但北麓的风、黄土、军号与盐霜,全是北方军旅的底色。同样是层峦叠嶂、林海无垠,同样是远离尘嚣的山林天地,秦岭北麓与南国五指山,气韵风骨却截然不同。
秦岭北麓的山风,是苍劲干爽的。黄土气韵厚重,山林辽阔硬朗,长风浩荡,绿意苍劲利落,坦荡直白,带着北方山河独有的苍茫大气。山是沉的,风是硬的,四季分明,风骨铮铮,藏着北方军旅的坚毅与凛冽。
而南国五指山的风,是温润缠绵的。雨水丰沛,林木葳蕤,千万株草木层层叠叠,绿意浓郁幽深,缠山绕谷,藏尽山野静谧与温柔。一山北,一山南,一样青绿盛景,两样山河风骨。
年轻时常年穿行秦岭群山,习惯了北方山川的硬朗坦荡。年岁渐长,历经半生风雨,辗转南方山海,才慢慢读懂南国深山的内敛深沉。喧嚣阅尽,方知静谧最是动人。
山风一北一南,原是半生两种活法。北山教会我硬朗,南山教我温厚;而今站在五指山脚,该用哪一种眼睛看山呢?答案不在缆车里,在石阶上。
三、苔阶试步,渐入深林
购票入园,站在缆车通道与登山步道的岔路口,我毫不犹豫选择了石阶古道。
女儿知晓我的心意,轻声宽慰:“爸,我们今天不赶行程,不追终点,慢慢走,随心看景,走到哪里歇到哪里。”
我点头应允,心底安然。年过花甲,筋骨早已不复年少矫健。半生奔波,膝盖留下岁月痕迹,登高爬坡自是步履迟缓。可我始终笃信,山水需亲赴,长路需脚量。捷径虽省力,却最留白。缆车跨越的是距离,错过的是山河肌理。唯有一步一步踏过青石,一寸一寸拂过清风,一眼一眼看过草木,才能真正走进山的肌理,触摸山的脉搏,听懂山的低语。人心诚,脚步实,山水才会将深藏云雾的真意娓娓道来。
山间石阶依山势开凿,陡峭蜿蜒,层层递进。石阶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游人踩踏,边角温润光滑,缝隙间长满细碎青苔,青绿浅浅,藏着深山的温润岁月。
我步履缓慢,稳步前行。每攀登数十级,便驻足调匀呼吸。山间清幽,远离市井喧嚣,唯有风吹林叶的簌簌轻响萦绕耳畔。女儿始终静静陪在身侧,不催不急,偶尔驻足等候,偶尔轻声闲谈,温柔妥帖,消解了登高的疲惫。
一路缓步攀升,渐入深山,林木愈发茂密。高大乔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编织成天然荫蔽,隔绝暖阳,让山林自带一份微凉静谧。光影透过枝叶缝隙细碎洒落,落在青苔石阶上,斑驳错落,温柔动人。
石阶不语,却把几十年游人的呼吸都磨进了青苔。走得慢了,耳朵就醒了——先听见风,再听见叶,最后,听见水。
四、亭边听瀑,一潭照昔
行至半山,一座木质古亭静立路旁,依山而建,古朴简易。木亭久经风雨,梁柱褪色斑驳,纹理深浅交错,刻满岁岁年年的风霜印记。亭柱之上,留有早年游人刻字,历经风吹雨打、雾浸霜侵,字迹早已漫漶模糊,只余浅浅划痕,默默见证往来悲欢。
我缓步走入亭中,落座微凉石凳。卸下小包,拧开保温杯,一口温水缓缓入喉,温润熨帖,驱散微倦。穿堂山风徐徐掠过,携着密林深处的草木气息,轻轻拂过眉眼,人心瞬间沉静,万般浮躁尽数消散。
空山幽静,万籁归寂。就在这份极致的安宁中,一缕细碎轻柔的水声,穿透林叶风声,悠悠漫入耳畔。
这水声,格外清浅独特。没有沧海奔涌的轰鸣,没有江河奔腾的喧嚣,也没有山溪的叮咚细碎。它悠远、空灵、断续,隐匿在密林幽谷之间,宛若远山深处有人轻叩青石,清音袅袅,缓缓回荡,静谧绵长,动人心弦。
心底循着清音,生出探寻之意。我起身缓步,拨开路边丛生灌木与野草,视线豁然开朗——一挂隐匿深山的清瀑,悄然展露全貌。
这不是名山大川那般飞流千尺的盛景,却是五指山独有的清雅灵秀。流水自十余丈高的崖壁缝隙间缓缓垂落,不疾不徐,一次次撞击崖底青褐巨石,碎裂成漫天水珠,氤氲成轻柔水雾,轻轻笼罩整片幽谷。
瀑布跌落之处,积成一汪天然碧潭,静静嵌在青山之间。潭水澄澈通透,无半分尘杂,受山泉滋养、山林浸润,水色呈温润通透的翡翠绿,深浅相宜,澄澈如玉。潭边青石环绕,青苔铺地,草木丛生,清幽雅致,宛若深山藏玉,静谧安然。
我缓缓蹲身,俯身潭边,指尖轻轻探入潭水。一股沁骨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通透清爽,涤荡身心。这一汪清泉,源自五指山主峰之巅,是高山云雾、山林雨露汇聚而成的灵秀之水。它一路穿山越谷,绕过层叠岩石,漫过丛生青苔,穿过茫茫林海,吸纳整座青山的灵气,承载满山静谧风霜,历经千回百转,最终安然汇聚于此,沉淀成一方岁月静好。
静立潭边,凝望这一汪终年不息的碧水,眼前的清幽山水,缓缓拉扯开尘封半生的岁月记忆。那些沉淀在时光深处的秦岭军旅岁月、风雨过往、战友深情,跨越数十年光阴,清晰如初,缓缓涌上心头。
潭水太静,静得不像海南,倒像北地深山里那场雨。指尖一凉,旧年忽然就站在了背后。
五、北山旧梦,半世回响
年少从军,我驻守陕西陇县、长安一带,扎根秦岭北麓、关山之西——那是北地山河的硬骨头。秦岭虽跨南北,但北麓的风、黄土、军号与盐霜,全是北方军旅的底色。那时青春滚烫,一身戎装,肩负使命,常年在秦岭深处拉练执勤、奔走驻防。北方群山雄浑苍茫,山路崎岖险峻,林间寒暑无常,军营岁月朴素清苦,却淬炼筋骨,沉淀初心。
那时执行野外任务,我们常年背负数十斤重的电台、物资,朝行深山,暮宿山野,终日辗转在秦岭陡峭山道之间。北方深山夏日闷热潮湿,烈日蒸腾,厚重军装反复被汗水浸透,紧贴脊背。汗水层层渗出,风干之后,便在衣背凝结出一层又一层雪白盐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层层盐霜,都是青春坚守的印记,都是秦岭军旅最寻常的日常。
秦岭深山,风雨无常,山野行军处处藏着未知险阻。我始终记得一次盛夏暴雨,乌云压山,山洪骤起,山间简易山路被雨水冲毁,低洼处积水漫流,泥石混杂,通行尽断。我们一行执勤战友,来不及回撤营地,被突发山洪困在半山腰林地之间,进退无路,坚守待命,整整一日一夜。
那一日,大雨滂沱,云雾锁山,天地昏暗。那一夜,深山无月,天幕沉黑,山野寂然。耳畔只有无尽雨声倾泻、山风呼啸、流水轰鸣,裹挟着深山独有的荒寂与寒凉。黑暗笼罩四野,无灯火、无人烟、无通路,唯有一众战友并肩而立,压低呼吸,沉静坚守。
山野绝境,长夜孤寒,疲惫与湿冷浸透筋骨,压抑与焦灼悄然漫上心头,却无一人退缩畏难。就在风雨沉沉的暗夜里,不知是谁率先轻声开口,缓缓哼起了《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曲调。
歌声极轻、极柔,带着雨夜的微凉,却藏着军人独有的笃定与坚韧。曲调断断续续,轻轻萦绕在风雨深山之间,穿透呼啸山风,驱散沉沉暗夜。没有激昂声势,没有洪亮合唱,只是一缕朴素轻柔的清唱,却在孤立无援的绝境里,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那一刻,简单的歌声胜过万千灯火,稳稳安定了所有人的心神,凝聚了绝境之中的信念与底气。那一夜秦岭深山的风雨、那一缕温柔坚定的歌声,从此深深镌刻进我的军旅记忆,半生难忘。
岁月匆匆,半世纪光阴倏忽而过。
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秦岭深山的风雨绝境早已远去。当年一同驻守陕西、一同翻越秦岭、一同并肩坚守的战友,早已散落四方。时光流转,人事变迁。有人圆满转业,回归故土,归于平凡日常;有人奔赴各行各业,扎根岗位,兢兢业业。而当年那些与我并肩年少、患难与共的秦岭战友,永远停在了青春岁月,再也无缘见证这盛世山河,再也无缘享受这烟火安宁。
眼前澄澈碧潭,水平如镜,清晰映照出我鬓染霜华、满脸沧桑的暮年容颜。凝望潭影,恍惚之间,又仿佛看见一张张青涩赤诚、眉眼明亮的少年面孔。新旧身影重叠,今昔岁月交织,心底万般感慨,沉静无声,却厚重绵长。
潭里映着白发,也映着十八岁的脸。可五指山不替谁哭,它只把雾再吹开一点,让我看见:山那边,还有人间。
六、雾开见山,此心自安
“爸,你看那边,山雾散开了!”
女儿轻柔的呼唤,轻轻拉回我的思绪,让我从绵长的旧忆中缓缓抽离,重回眼前的五指山河。
随风流转的山间薄雾,此刻正缓缓弥散、层层褪去。被云雾遮掩的重山叠岭,终于慢慢展露真容。
极目远眺,一重又一重青山连绵铺展,层峦叠翠,万峰竞秀,层层绿意宛若碧波巨浪,由近及远,缓缓铺向天际尽头,辽阔悠远,壮阔安然。山谷之间,一条清溪宛若银色丝带,蜿蜒曲折,穿梭莽莽密林深处,流水潺潺,灵动温柔,为静谧深山添了几分生机暖意。
远山幽深的山坳里,几座黎族村寨错落散落,静卧青山怀抱之中。圆圆的茅草屋顶古朴天然,错落有致,隐在绿树青山之间,宛若山野间悄然生长的菌菇,朴素安然,静谧恬淡。缕缕炊烟从村寨之中缓缓升腾,纤细笔直,悠悠袅袅,在残存薄雾里缓缓舒展、淡淡消融,没有市井喧嚣,唯有山野村落最纯粹的烟火安宁。
青山为幕,流水为弦,村寨安然,炊烟袅袅。眼前这幅山河静好、岁月安然的画面,清淡质朴,却温柔入心,安静得让人鼻尖微酸,心底温热,默然动容。
置身这片清幽静谧的五指山水之间,我终于慢慢和解——与那些年少未尽的夙愿和解,与那些匆匆错失的山海风景和解,与那些骤然别离、再无归期的故人旧事和解。
我也坦然和解眼前的自己。不再执念青年时的意气风发、热血张扬,不再眷恋中年时的雷厉风行、果敢锋芒。安然接纳如今鬓发花白、步履渐缓、登高需歇的暮年模样。
人这一生,风雨磨砺皆是馈赠,起落浮沉皆是修行。能够熬过半生颠沛,历经万千风雨,依旧安然无恙,依旧能静赏山河、感念岁月,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原来山从不是用来“登上”的,是用来“和解”的。雾散了,不是山变了,是我终于配得上它的安静。
心境澄明,山河温柔。待我缓步返程下山之时,山间薄雾尽数散尽,天朗气清,暖阳遍洒深山。
金色阳光穿透林叶缝隙,温柔洒落,铺满整条青石山道。石阶缝隙的青苔吸饱山间雨露,在暖阳之下泛着温润柔和的绿光,清新雅致。林间草木苍翠欲滴,风过林梢,枝叶轻摇,光影婆娑,满目温柔。
我不再步履匆匆,只是稳稳踏步,从容下山。每一步都踏实安稳,每一步都心境澄澈。徐徐山风从身后轻轻推送,温柔拂面,恰似青山脉脉相送,温柔绵长,暖意悠悠。
一路随行的女儿,童心未泯,在路边摘下一片宽大野芭蕉叶,轻轻卷成简易小喇叭,贴在唇边轻轻吹奏。没有嘹亮声响,没有悦耳音律,只有无声的温柔,可她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安然又明媚。看着她纯粹温柔的笑容,我心头所有沉念、所有感慨尽数舒展,也漾起浅浅笑意,满心安宁,一身轻松。
十二载暖冬海南环岛行,笔墨辗转,行行念念,第八篇文字,我尽数赠予这座深藏云雾之间的五指山。
整日慢行,一程相逢,一山修行。
我终于读懂,大山之所以巍峨高远、沉静安然,从来不是为了居高临下、俯瞰众生。而是以宽厚辽阔的胸怀,承接四季流云,收纳八方风雨,滋养一草一木,包容世间万象。默然伫立,岁岁年年,渡风渡雨,渡人渡心。
做人亦如青山。年岁渐长,阅历渐厚,历经半生山河风雨、人间起落,沉淀下来的,从来不是恃以夸耀的资本,而是接纳世事、包容过往、温柔自渡、安然处世的胸襟与格局。
前十二载两访五指山,我乘云而过,浮于表面,雾里观山,见的是山的形,留的是浅的缘。山河朦胧,心境浮躁,终究是匆匆过客。
此番暖冬重访,携亲人相伴,以脚步丈量山路,以真心奔赴山河。雾散山明,景现心澄。我看见了山的骨,读懂了山的韵,听懂了山藏于岁月深处的悠长回响。
山隐云深处,岁岁皆无言。
可这世间所有的岁月真谛、人生修行、山河深情,尽在这默然青山、悠悠云海、潺潺流水、漫漫岁月之中。
青山不语,回响绵长;半生风雨,终得安然。
(连载待续)

【作者简介】王开佐,曾用名王振清,笔名晨影。1952年生于甘肃古浪,1972年从军,后入职中石油,定居河北唐山,历任多职。2012年退休后,随季节流转于山水间,舒展心境。闲暇寄情摄影,用镜头捕捉光影里的人间百态;亦醉心读写,文字如晨露般质朴,记录生活点滴与人生感悟。以“候鸟式”生活安度晚年,作品散见于网络。
更新时间: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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