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天，安徽桐城练潭镇的张家祠堂里，一个15岁的姑娘第一次登台。

她演《二龙山》里的丫鬟，戏份不多。可她一开口，底下的人就安静了。

没人知道，这个姑娘三天前刚从一个自卫队大队长家里逃出来。她被关了半个月，对方要她做四姨太，她装疯才跑掉。这姑娘叫严鸿六，后来改名严凤英。

逃命

严凤英从小没娘。

三四岁时父母离异，母亲改嫁走了，父亲经营客栈赔了钱，把她丢给祖父母。她干过什么？打猪草、放牛、砍柴、挖野菜，该干的活都干过。

日子苦，唯一的乐趣就是唱歌。

田间地头哼小调，别人累得瘫在地上，她嘴里还有曲子。十二岁那年，同族的严云高从外地回来，此人唱过黄梅戏，会几出折子。严凤英偷偷跑去学。

这事被家里人知道了。

在当时的安徽农村，女孩子唱戏，等于"下九流"，等于"抛头露面"，等于丢祖宗的脸。族长发话抓回来，开祠堂门，沉塘！

什么叫沉塘？

就是把人绑在磨盘上，推进菜子湖里淹死。

严凤英跑了。她连夜翻墙出去，从此离开家乡，一个人跟着草台班子四处流浪。从桐城唱到怀宁，从怀宁唱到枞阳，再唱到安庆。那年她才十五六岁，一路走，一路唱，没人管她是谁，也没人问她从哪来。

在安庆，严凤英火了。

她演《小辞店》，扮柳凤英，一曲唱下来，群乐剧场连着三个晚上场场爆满。观众挤在台下，有人站着看完了全场。从那以后，她就用了"严凤英"这个艺名，柳凤英演活了，她也成了严凤英。

可名气大了，麻烦也来了。

当地一个自卫队大队长看上了她。有天晚上散戏，一帮人直接闯进后台，把她塞进轿子抬走了。关在屋子里，要她做四姨太。

严凤英不从。

她被软禁了，出不去，逃不掉，门外有人看着。怎么办？她想了个法子——装疯。

好几天不洗脸不梳头，披头散发，把床单裹在身上，一边转圈一边唱戏，又哭又笑。家里人看着瘆得慌，老太太说，养个疯女人在家里，晦气！赶出去。

严凤英就这么跑掉了。

后来她又被人掳过几次。有一回被关在黑屋子里，出不来，她吞了金子想自杀。没死成。再后来，她不敢再登台了。一个人在大通、青阳一带流浪，靠她祖父护送，走一站躲一站。秋浦河边，她待了三个月，那时候她才十七岁。

唱戏的人，在那个年代就是没有安全感的人。

甘家

1948年底，战火纷飞，严凤英辗转流落到南京。

兜里没钱，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戏班子，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没办法，她改了个名字叫"严黛峰"，进了一家舞厅当伴舞女郎。那舞厅叫米高梅，在夫子庙一带，是南京当时数一数二的高级舞厅。

她人长得好看，有人说她像影星白杨，嗓子又好，老板让她唱歌。

就这样，她在舞厅里既跳舞又唱歌，勉强活下来。可她心里不甘，她想唱戏。

有一天，她认识了一个人。

甘律之，南京甘家大院的三少爷。

甘家是什么人家？南京望族，房子有三百多间，人称"九十九间半"。甘律之的父亲甘贡三，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痴迷昆曲。梅兰芳来南京，都要去甘家拜访。

甘律之本人也是个戏迷，老生小生都能唱，京胡拉得极好。

1950年，甘律之和几个票友办了个京剧茶座叫"友艺集"，严凤英加入了进来。她跟着甘律之学京剧、学昆曲。《游园惊梦》的身段，扇子功、水袖，都是在甘家练出来的。

甘贡三老爷子看她学戏，高兴得不行。

他是个戏痴，只要有人肯学，他就高兴。更何况严凤英天赋太好，一点就通，唱什么像什么。老爷子知道儿子和她好上了，也没反对。他说了一句话，家里房子这么多，你们还住外头干嘛？

就这样，严凤英住进了甘家大院。

这是她人生里难得的安稳时光。不用逃，不用躲，不用担心哪天又被人抓走。她每天练功，学戏，听老爷子讲昆曲的典故，听甘律之拉京胡。日子过得慢，她的戏却在飞快地长。

1951年，安庆那边来人了。

家乡的剧团邀请她回去唱黄梅戏。严凤英动心了，她是唱黄梅戏出身的。京剧昆曲再好，也不是她的根。

甘律之没拦她。

他给她置办了一套行头，送她回安庆。这个男人知道，她是属于舞台的。后来有人说，严凤英的黄梅戏之所以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因为她有京昆底子。《女驸马》里那一段水袖抛转，《牛郎织女》里织女手持团扇的舞姿——都是甘家大院教会她的。

一巴掌

回安庆后，严凤英认识了王兆乾。

王兆乾是安庆军区的文艺骨干，研究黄梅戏音乐的。上过大学，有学问，长得体面，跳交谊舞认识的严凤英。

严凤英喜欢有文化的人。两人很快在一起了。

1953年，严凤英随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去南京演出《打猪草》。她想起当年甘家收留过她，教过她戏，便买了礼物，想去看看甘家人。

王兆乾不让去。

严凤英坚持要去。

结果王兆乾悄悄跟着去了，在甘家门口撞见了甘律之。严凤英挺大方，给两边介绍，这是我过去的朋友，这是我现在的爱人。话说得清清楚楚。

可王兆乾根本不理甘律之。

甘律之伸手要握手，他也不握。然后——他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严凤英一耳光。

严凤英当场就变了脸。

她没吵，没闹，回去后直接提了分手。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可严凤英不在乎。她托人给王兆乾带信，说孩子快生了。王兆乾没去，只发了一封电报，祝母子平安。

孩子出生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甘律之。

1954年，严凤英和甘律之结婚了。

有人说这段婚姻是"报恩"，甘家当年收留过她，教过她戏，甘律之又在她最难的时候陪着她。她是个讲情义的人。

婚后两人一起去了合肥，甘律之做生意，严凤英继续唱戏。

可《天仙配》一出来，严凤英红遍全国。

1954年，黄梅戏电影《天仙配》公映，观众过亿。严凤英演的七仙女，成了那个年代所有人心中的"仙女"。田汉看完《小辞店》，说了一句话，严凤英是黄梅戏里的梅兰芳。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的唱腔，融合了京剧的韵味、昆曲的身段、民歌的质朴，自成一派，后人叫"严派"。

可甘律之呢？

生意做得不好，家里的风光也早就没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一个在舞台上万人瞩目，一个在台下努力维持生计。

1956年，他们离婚了。

同年，严凤英在排演《王金凤》时，认识了导演王冠亚。

王冠亚是部队转业干部，老实，话不多，脾气好。两个人很快结婚了。

戏如人生

王冠亚不在乎严凤英的过去，也不在乎她有个别人的孩子。

他把那个孩子当亲生的养，一养就是一辈子。

严凤英的好朋友、评剧演员新凤霞后来说，王冠亚对凤英俯首贴耳，体贴万分。同事们也记得，下班的时候，常看见严凤英趴在三楼的窗口，等丈夫回家吃饭。

这是她一生里最幸福的日子。

1958年，《女驸马》。1963年，《牛郎织女》。

她一共演了50多出大小剧目。七仙女、织女、冯素珍……每一个角色都活了。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演自己的命。

她演的七仙女不是神，是人。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有对凡间的眷恋。《牛郎织女》最后一句唱词：生生死死人间去，恩爱夫妻难团圆。像是谶语。

严凤英爱打麻将，爱抽烟，烟抽得牙齿发黄，每次重要演出前都要去洗牙。她挣了钱不存，看见谁有困难就送钱。走到哪儿都认干亲，干妈干婶干姐干妹，一大堆。

别人评价她敢作敢为，说断就断，感情上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有人说，正因为她活得真，她演的角色才那么真。

1968年，严凤英走了。

走得不安静，走得不体面。她生前唱遍大江南北，死后连骨灰都没留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这样走的，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王冠亚在她走后，一辈子没再娶。

他把精力都花在给严凤英写传记、拍电视剧上。1988年，马兰主演的电视剧《严凤英》播出，编剧就是王冠亚。他说过一句话：到哪儿再找像她这么好的人呢？

2013年，王冠亚在合肥去世，享年84岁。

遗嘱里写着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摆花圈。他的骨灰，和严凤英的衣冠冢合葬在一起。

严凤英这一生，装过疯，吞过金，被人关过，被人打过。

她15岁离家，在舞台上活了二十多年。唱戏的时候，台下坐满了人。可台下散了，她还是那个没娘的孩子，还是那个四处逃命的女人。

她选过三个男人。

第一个教她戏，第二个给她一巴掌，第三个陪她走到最后。

她演过无数角色，七仙女、织女、冯素珍。可她演得最好的，是她自己。

她从不委屈自己，从不低头，从不求饶。

这就是严凤英。

黄梅戏里的梅兰芳，活得比谁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