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台湾台北,徐会之面对的并不是一张普通的关系网,而是一套正在收紧的党政军反谍体系。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人相继被捕后,岛内地下情报通道几乎中断,重新建立联系,已经不是派几个人过去那么简单。
那时的台湾,军政机构、保安系统和特务机关彼此交叉。人员往来要查,通信要查,旧日同学和亲友关系也要查。一次不合常理的拜访,一封来历含混的书信,都可能成为追查的入口。
徐会之偏偏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受命赴台。
他要做的事情,既包括寻找残存关系,也包括恢复情报联络。更棘手的是,他原本就有一段特殊经历:长期身处国民党军政系统,拥有高级职务和广泛人脉,却在暗中为另一方工作。身份带来的便利,最终也可能成为暴露的原因。
一、岛内情报通道为何突然断裂

1949年以后,台湾成为国民党政权维系统治的重要据点。随着大陆战场局势变化,蒋介石开始重新整顿党政军系统,把防范地下组织放在极突出的位置。
1950年3月,中共台湾地下工作遭受重大破坏。台工委书记蔡孝乾叛变后,相关口供被用于追查人员和组织关系,台湾地下党许多成员被捕,吴石案也在这一时期暴露。
吴石曾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是身居高位的情报人员。朱枫负责联络,陈宝仓、聂曦等人也与这条秘密线索有关。案件牵连范围扩大后,台湾方面迅速加强审查和搜捕,原有联络方式随之失效。
这里的关键,不只是某一名人员被捕,而是许多线索被同时掐断。过去依靠熟人介绍、军政关系和秘密交通形成的网络,突然失去了安全基础。
蒋介石随后进一步调整情报机构,并让蒋经国参与掌握有关事务。保安系统、军方机构和特务机关之间的配合更加紧密。地下人员即便没有立即暴露,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自由活动。

因此,恢复台湾情报工作,必须找到一个既有身份掩护,又具备军政系统经验的人。徐会之的经历,正好符合这一要求。
二、一个黄埔军人的两套身份
徐会之原名徐亨,湖北黄冈人。1924年,他进入黄埔军校第一期学习。那一代黄埔学生,后来分散在不同政治阵营之中,有人在军队任职,有人投身革命,也有人在国共关系变化后,长期处于复杂的身份夹层。
徐会之早年曾参与邓演达筹建黄埔革命同学会。1931年,邓演达被捕并牺牲,徐会之也受到牵连。此后,他进入国民党政工系统,逐步取得了军政机关的信任。
政工系统有一个特点:它并非单纯负责作战,还涉及军队组织、人员思想、行政协调和社会动员。对地下工作者而言,这种岗位能够接触较多文件和人员,也容易通过公开职务掩盖真实行动。
1938年,徐会之任武汉行营政训处处长。抗战时期,武汉是军政和交通重地,往来人员复杂,部门关系密集。对一个善于处理人事关系的人来说,这种位置既能建立信用,也能了解许多不容易从外部获得的情况。

1947年,徐会之出任汉口市市长。地方行政首长表面上事务繁杂,实际还要处理军政关系、社会组织和人员安排。公开身份越稳定,秘密活动越不容易被单独注意。
1949年3月,他任“总统府”参军处中将参军。此时国民党内部已经出现明显的战略危机,但高级军政机关仍掌握着大量重要信息。徐会之能够继续留在这一层级,本身就说明他的身份掩护维持得相当长。
与他有同学关系的袁守谦,也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后来任国防部政务次长。李玉堂同样是黄埔一期、陆军中将。徐会之能够利用这些旧日关系开展联络,靠的不是某一次偶然机会,而是几十年政治和军旅经历积累下来的信任。
有意思的是,长期潜伏最大的危险,往往不在于没有关系,而在于关系太多。每多见一个熟人,就多留下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每一次身份转换,也都需要新的解释来衔接。
三、赴台之后,熟人关系变成了审查入口

1950年台工委遭到破坏后,徐会之经香港转赴台湾,承担恢复情报工作的任务。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单纯前往某地传递消息,而是要在一个高度警戒的环境里重新判断:哪些人还能接触,哪些旧关系已经失去安全性。
他把目标放在国民党军政系统内部,希望通过旧识和高级军官关系打开局面。台湾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彭孟缉,便成为他重点接触的人物之一。
彭孟缉与徐会之并非完全陌生。正因为有军校和军界背景,徐会之的接近并不显得突兀。但问题也在这里:吴石案之后,凡是来自大陆、拥有复杂旧关系、又频繁接触军政人物的人,都会受到额外注意。
据有关材料记载,徐会之曾多次与彭孟缉会面,试图进行策反或争取。彭孟缉在交往中保持谨慎,并没有真正接受他的主张。一次会面时,徐会之问:“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看不清方向吗?”彭孟缉只是回答:“军人的事情,不能只看一时得失。”
这类对话未必能够完整复原,但可以看出双方的处境:徐会之需要从对方态度中判断立场,彭孟缉则需要在不立即撕破脸的情况下观察来意。

策反没有成功,接触次数却增加了风险。徐会之的身份、行踪和交往对象开始受到关注。过去能够证明他“可靠”的军政履历,在新的反谍环境里反而变成了可疑之处。
四、几处疏忽,把危险推到了门口
徐会之赴台行动之所以受阻,并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个人的警觉。真正起作用的,是多重因素叠加。
一是对环境变化估计不足。台湾地下组织遭到破坏后,原来的交通线、接头方式和联系人都可能已经被掌握。熟人不等于安全,旧关系也不等于旧信任。倘若仍按照过去的交往习惯办事,极容易引起注意。
二是接触对象过于敏感。彭孟缉位居保安系统重要位置,与这样的人物频繁会面,本身就会形成异常轨迹。策反行动一旦没有进展,接触记录便不再是掩护,反而可能成为审查材料。
三是对国民党内部清查机制的变化缺少足够余地。1950年以后,台湾方面已经不再满足于查获单个地下人员,而是试图从人员来源、社会关系、军政履历和通信往来等方面建立整体判断。一个人的公开身份越高,调查往往越细。

徐会之显然察觉到了危险。1950年6月,他递交自首书,主动把自己置于审查对象的位置。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放弃行动,反而可能是一种带有反间性质的选择。
自首书的作用,在于主动提供一套解释,使追查者按照他设定的方向整理线索。对于地下工作者来说,这种做法的风险极高:说得太少,无法取信;说得太多,又可能牵出真实关系。
徐会之试图借助虚实相杂的供述,干扰对方判断,保护尚未暴露的人员和关系。可惜的是,自首只能争取时间,不能永久消除怀疑。只要后续审讯和材料比对出现矛盾,所谓主动交代就可能转化为新的罪证。
五、被捕之后,情报战仍未停止
徐会之被捕后,案件并没有立刻结束。国民党方面对他的审讯,既要确认其真实身份,也要追查他与军政系统人员之间的关系。

最初,对徐会之的处置并非直接走向最严厉结果。可是案件牵涉军政高层和台湾地下组织,政治意义不断上升。蒋介石亲自批示后,徐会之的刑罚被加重。
有材料提到,徐会之在关押期间仍设法传递消息,曾利用米汤等不易察觉的方式书写暗号,再借送饭人员或其他机会传出。此类细节在不同回忆材料中的表述并不完全一致,具体操作环节需要结合档案核对,但他在押期间仍试图与外界建立联系,基本方向是明确的。
这件事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狱中传递情报,价值未必只在于传出多少文字,更在于能否让外部人员知道哪些关系已经暴露、哪些行动必须停止。
徐会之曾与李玉堂使用暗号联络。到了被押阶段,暗号不再只是传递军事消息,也可能用于确认身份和判断审讯情况。一个字、一种措辞,甚至一处有意留下的错误,都可能承担普通文字无法承担的作用。
但这种方式同样受到限制。狱中看守、审讯记录和人员隔离,都会压缩传递空间。每一次尝试,都可能带来新的审查。徐会之能够继续传递消息,说明他的判断和经验仍在发挥作用;他最终无法脱身,则说明个人技巧终究难以抵消整个体系的封锁。
六、枪决之前,案件已经超出个人命运

1951年9月,解放军依据有关情报破解“沱江计划”。徐会之在押期间是否直接参与其中,公开材料仍需谨慎区分,但这一事实至少说明,台湾方面的军事和情报部署并未完全摆脱地下情报活动的影响。
同年11月13日,蒋介石批示将徐会之枪决。11月18日,徐会之在台湾被执行死刑,时年50岁。
他的结局,不能只用“策反失败”四个字概括。徐会之的问题在于,他面对的是一场已经改变规则的情报较量:旧日军校关系仍然存在,旧日身份仍然有效,可是这些资源的使用频率、接触对象和行动尺度,都必须重新计算。
对地下工作者而言,疏忽并不一定是明显错误。一次多余的会面,一段没有及时中断的关系,一种仍然沿用的旧习惯,都可能在严密审查中留下痕迹。徐会之长期潜伏而未被识破,说明高级身份确实提供了掩护;他在赴台后迅速陷入困境,也说明身份越复杂,暴露后的牵连范围越大。
1985年,徐会之被追认为烈士。1996年,其遗体由家人接回大陆安葬。这个迟来的确认,补上了公开身份与真实身份之间长期存在的空白,也使那段隐蔽战线留下了可以查考的姓名与档案位置。
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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