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德尔·卡斯特罗几十年的抗争,是否注定了古巴的命运?在这位革命领袖诞辰一百周年之际,哈瓦那仍然在努力应对来自北方超级大国的压力。

1959年,菲德尔·卡斯特罗上台时,古巴在法律上是一个主权国家,但与美国的关系极不对称。革命前,美国驻古巴大使厄尔·E·T·史密斯在1960年国会中表示:“美国大使是古巴第二重要的人物;有时甚至比古巴总统还重要。”
卡斯特罗领导的革命改变了这种局面。这是他政治遗产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在古巴当局纪念他诞辰百年之际,值得重新审视。在卡斯特罗的领导下,古巴从一个外交政策受制于华盛顿的国家,转变为能够挑战美国并推行独立外交政策的国家,其国际行动力远超其国土和资源的实际规模。菲德尔将古巴民族主义融入外交政策的核心,革命后的古巴学会了说“不”。然而,这也带来了悖论。

菲德尔·卡斯特罗不仅仅是苏联的盟友。尽管与莫斯科的关系在经济和军事上对革命的生存至关重要,但菲德尔从不认为这种依赖应当抹杀哈瓦那的政治自主。苏联驻哈瓦那最后一任大使尤里·帕夫洛夫曾描述所谓“卡图舍夫原则”:永远不要把菲德尔逼到墙角,否则他会竭尽全力来证明自己的独立性。
安哥拉是一个典型例子。正如皮耶罗·格莱耶塞斯所揭示的,古巴自1975年起在新独立的安哥拉击退南非军队入侵,这一成功行动并非苏联通过哈瓦那实施的计划。菲德尔追求的是自己的目标,并愿意为此承担巨大风险。古巴的干预对南部非洲种族隔离力量的失败起了决定性作用,为纳米比亚的独立铺平道路,也让这个岛国获得了与其资源极不相称的国际影响力。纳尔逊·曼德拉称古巴是“我们最无私的朋友”。巴拉克·奥巴马后来也承认,在反对种族隔离的斗争中,古巴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

古巴在对外事务上的自主,与国内权力的高度集中并存。菲德尔一方面坚定地维护哈瓦那不受莫斯科支配,另一方面又严格限制国内不同意见者的政治自主。这成为他政治遗产中最核心的矛盾之一:在全球事务中捍卫国家主权和意识形态多元,却几乎没有给古巴国内的政治自主留下空间。
错失的机会,苏联解体后,这种僵化的局面暴露无遗。古巴经济虽然勉强维持,但代价极其高昂。改革来得太晚,推进也太慢,未能阻止经济危机演变为合法性危机。菲德尔政治遗产中还有一个较少被讨论的层面:由于卡斯特罗的革命理想主义,古巴在处理与美国关系时错失了一些重要机会。两国关系是一个典型的不对称案例。
华盛顿始终拥有压倒性的物质优势,而且在大多数时候都对哈瓦那采取帝国式政策。这是两国无法建立正常外交关系的主要障碍。但如政治学者布兰特利·沃马克所指出的,不对称关系并不是强者与弱者之间单一而固定的关系。较小的国家无法消除实力差距,但可以学会管理这种差距,甚至在这种差距存在的情况下实现发展。毕竟,像古巴这样的小国,可以把其外交政策的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应对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上,而华盛顿在任何时刻都必须同时处理大量分散其注意力的问题。

沃马克的分析框架,也让人们可以用不同视角看待吉米·卡特的总统任期。1977年,一项总统指令开启了一种可能:美国和古巴或许可以在不解决根本政治分歧的情况下找到某种共处方式。目标并不宏大,只是把长期对抗转变为和平竞争。古巴不必从安哥拉撤军;只要古巴收敛其革命外交政策,并弱化与莫斯科的联盟,一种较为缓和的关系就有可能出现。不对称本身不会消失,但可以改变管理这种关系的方式。
菲德尔并不总能理解这一区别。安哥拉之后,他认为国际力量对比正朝着有利于阵营的方向变化,这种判断强化了一种革命外交,而这种外交并不总是符合古巴的国家利益。古巴在非洲和全球南方扩大了影响力,革命国际主义也成为威望和影响力的来源。但对于一个距离世界最强大国家仅90英里的小国来说,这未必始终是最佳策略。最终,古巴错失了与华盛顿实现外交和经济关系正常化的重要机会。

1996年2月“救援兄弟会”飞机被击落事件,是另一个例子。在美国当局明确纵容下,“救援兄弟会”飞机侵入古巴领空,严重违反国际法,也危及航空交通安全。哈瓦那有充分理由将这些挑衅视为安全威胁。但击落事件反而强化了华盛顿主张对古巴发动经济战的力量,也帮助形成了《赫尔姆斯—伯顿法》通过的政治条件。
该法将制裁体系中的许多内容写入法律,从结构上加剧了双边冲突。这一事件说明了菲德尔战略的一个局限:他非常擅长抵抗,却不太善于识别何时一场战术胜利会导致战略失败。抵抗赢得了一场战斗,但卡斯特罗削弱了比尔·克林顿总统推动与古巴缓和关系的意愿。

古巴的危机,是否才是菲德尔真正的遗产?卡斯特罗精通抵抗的艺术。在他的领导下,古巴学会了如何把有限资源转化为国际影响力。但菲德尔未能让他自己的革命适应新的环境。正如罗伯特·帕斯特在比较奥马尔·托里霍斯治下的巴拿马与菲德尔·卡斯特罗治下的古巴时所论证的那样,不对称并不必然迫使一个小国在屈服与永久对抗之间二选一。还存在第三种可能:通过谈判,让较弱国家把结构性劣势转化为更有利的政治安排。
菲德尔在完成这种转变时困难得多。苏联解体后,那些曾保护革命的工具,本应转化为适应后冷战古巴的制度,但菲德尔并没有准备好改变。60多年里,他和同一批政治人物一直统治古巴。他和弟弟劳尔对必要的经济改革、代际更替以及更大的政治灵活性,至多只是半心半意地支持,而这些因素本可能塑造一种与美国较少对抗的关系。
菲德尔成功地让古巴具备了说“不”的能力,但他没能建立起一个足以支撑这种抗争的制度。如果说古巴当前的危机完全由他负责,这种说法过于简单;但若完全为他开脱,同样站不住脚。几十年来,美国对古巴推行的政策既残酷又带有强制性,而且在推动人权和政治改革方面并不奏效。承认这一点,并不能消除古巴领导人在曾有机会降低国家脆弱性时所作决策应承担的责任。

菲德尔留下的最大问题,不在于古巴是否应该抵抗美国。支配从来不是可以接受的替代方案。殖民地或保护国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说“不”固然必要,但可能并不足够。最终的挑战,是如何利用主权去建设繁荣。菲德尔留给继任者的任务,是学会说“是”——对领导层更新说“是”,对经济灵活性说“是”,并最终对一种能够结束对抗循环的和解说“是”。
作者:阿图罗·洛佩斯-莱维
更新时间: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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