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是软的,软得像你临别时最后一眼的回望。我立在古渡口的石阶上,看你的裙裾在船舷边飘成一片云。船橹摇碎了一池萍绿,也摇碎了我胸口那盏刚刚点亮的灯。

水是流着的,天是蓝着的,你便去了。去得那样轻巧,仿佛只是一片槐花瓣辞别了枝头,却不知那花枝整整颤抖了一个春天。我想喊住你的,可是风把我的声音揉成了一团无用的棉絮,塞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吞不下。
这些年,我常去那个渡口。柳树又绿了三回,燕子也筑了新的巢。石阶上我的脚印叠着脚印,深的浅的,都让雨水洗成一样模糊。有时黄昏来得早,水面上浮起薄薄的雾,我便疑心是你走时遗下的轻纱,伸手去捞,却只有冰凉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一滴,一滴,像谁在数着永远数不完的念珠。

你说过喜欢槐花的。如今满城槐花又开了,白得像雪,密得像梦。我站在树下,任花瓣落满肩头,却不掸去——只因你曾说,落花时节最适宜别离。风过处,花雨纷然,我恍然听见你的笑声,叮叮当当的,在花枝间跳跃,转头却只见空空的秋千架,在斜阳里自己荡着。
有时夜深了,月光会来敲我的窗。我便起身,披衣坐在案前,研一方淡淡的墨,想写几个字给你。可笔尖触到纸上,只晕开一团墨渍,黑黑的,圆圆的,像你瞳仁里我最后看见的那粒星光。信是写不成了,墨却研了一夜又一夜,浓的淡的,都倒进院角的青瓷缸里,到如今,竟养出一缸幽绿的苔。

水还在流,天还是蓝的。我的春天却永远停在那个船橹摇碎的午后。偶尔有风从对岸来,带着些陌生的花香,我便闭上眼,假想那是你隔了万水千山寄来的一缕消息。可睁开眼,只有柳絮在飞,白的,轻的,漫无目的的,像我的心——早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爱原是这世上最薄的瓷,捧在手里时是温的,碎了,便割得手心全是看不见的血口子。如今我学会了不碰它,只远远地看着那些碎片在记忆里闪着冷光,一片,一片,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春天。
更新时间: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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