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时光的渡口——一个田野考古工作者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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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杭州,有这样一群可爱的人。从田野到实验室,他们为了地下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常年奔走。一砖一瓦,残瓷碎陶,他们尽全力抢救,凝匠心修复,用专业阐释。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有年复一年的坚守。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探方,他们以手铲为笔,以青春为墨,追寻这座城市的足迹,讲述先民的过往,书写自己的人生。在平凡中闪耀,你我都是守望文明的微光。"微光成炬"专栏,邀您走近杭州考古人,听听他们的故事。

时光的渡口——一个田野考古工作者的思考

讲述人:林森

01 相遇

选择考古其实有点偶然,高中时候读书很杂,各种类型都喜欢买了看看,或者只买不看,有段时间尤其喜欢杨之水先生的书,《终朝采蓝》,名字好听,翻开来,讲的是古代的器物与名物。那时候我对考古一无所知,以为考古就是杨之水先生那样——在书斋里辨认古物、在典籍中钩沉名物,清雅,安静,带着旧纸堆的香气。我甚至不知道考古还要去野外挖土、晒太阳。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来到了吉林大学,学了考古。

真正对考古着迷,是2013年大三实习的时候。吉林大安的后套木嘎遗址,在新荒泡岸边,我从那里开始真正用手铲触碰地层。为何着迷?是因为田野的自由吗?还是因为考古独有的浪漫?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从那时起,我对时间的感觉变了。


吉林大安后套木嘎遗址新荒泡(2013年)

河北泥河湾桑干河(2014年)

以前我觉得时间是线性的——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正在发生,未来还没来。但在探方里蹲久了,你会发现时间是一层层叠压的。你往下挖一铲,可能就穿越了千年。三千年前的人生活过的地方,你现在正蹲着;五千年前的人抬头看过的太阳,你现在正看着。

时间没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泥土里,等着一个后来的人把它重新捞起来。

此后大学生涯的记忆几乎都与考古工地有关。那些片段像散落的陶片,被时间穿成了一条线。

河北张家口涿鹿县黄帝城遗址工地演出,

一个不知名乐队加带队老师魏东、邵会秋(2016年)


浙江义乌桥头遗址考古队合影(2019年,作者前排左三)

2018年毕业后我到了浙江,第二年参与义乌桥头遗址考古发掘。桥头遗址距今约九千年,属于上山文化中晚期,是一处环壕台地聚落。那是浙江乃至整个东南地区最早的定居生活样本之一——九千年前的人,已经在环壕之内建起了自己的家园,种稻、制陶、祭祀。遗址中出土了多件保存完好的彩陶,那些九千年前的彩陶纹饰像是一种古老的宣告:他们不只活着,他们也在理解这个世界,并且试图把它画下来,告诉今天的我们。领队蒋乐平老师是中山大学出身,骨子里带着人类学者的诗意气质。

2020年,结束桥头遗址发掘后,我考入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02 跳头:大禹的余音与夏的碎片


来到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第一个工地在余杭,余杭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禹航,据说就与大禹有关。《越绝书》里说,禹往会稽,至此而航渡,故曰“禹航”。站在余杭的土地上,你很难不去想那个传说中的治水英雄。他来过这里吗?他真的在这里渡船东去,前往会稽大会诸侯吗?历史学家会说,那只是后世附会的传说,夏朝的存在尚且迷雾重重,何况大禹的行踪。但我越来越觉得,传说或许不是历史,但它常常是历史的影子。

老余杭禹杭大道十字路口大禹雕像

杭州跳头遗址朝霞(2020年夏,张萌摄影)


而我发掘的跳头遗址北临南苕溪——那条溪水,据说也与大禹有关。遗址横跨了从良渚文化一直到春秋时期的漫长时空。

最让我在意的,不是那些良渚陶片,也不是商代的石范——虽然他们的意义都很重要。真正让我在思考的是那些独特的夹砂陶器,拍印着细密的绳纹,口沿处有花边口装饰。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太像了——太像二里头遗址出土的那些陶器了。二里头,那是中国考古学苦苦寻找的“夏墟”。那里出土的深腹罐、圆腹罐,是夏文化的典型器物。而跳头遗址的这几件器物,无论是胎质、纹饰还是器形风格,都与二里头文化的遗存高度相似。

杭州跳头遗址提取陶片堆积出土陶片(2020年)

杭州跳头遗址出土花边口沿鼎

这一切指向一个可能:大约三千多年前,有一群人——或者至少是某种来自中原的文化影响——抵达了余杭这片土地。而那片土地,正好有一个关于大禹“航渡”的传说。

我当然不会说,这些陶片证明了大禹治水来过余杭。那不是考古学,那是附会。但我也没法不去想:那些古老的记忆,那些口耳相传了几千年的故事,真的只是凭空捏造的吗?商代的人追述夏,周代的人追述商,汉代的人追述三代——一层一层的记忆叠加上去,像地层的堆积,有扰动,有误差,但总有一些真实的碎片,藏在里面。跳头遗址的那些陶片,就是碎片。它们不会说话,却实实在在地证明了一件事:在夏商之际,中原与长江下游之间,存在着我们之前不清楚的联系。也许不是征服,不是迁徙,只是缓慢的、日常的文化渗透——一个陶工学来了新的制陶手法,一个农民带来了北方的种子,一个渡口上出现了北方式的三足炊器。而这些,恰好可以用那个古老的名字来概括:禹航。大禹航渡的,也许不是他自己,而是一种文化、一种风气、一种跨越长江的交流。

清理跳头遗址灰坑(2021年)

观察跳头遗址出土红烧土块(2021年)

大禹有没有来过余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千多年前,有人在余杭的土地上,用着中原式样的陶器,望着北方的天空。他们的故事没有被写进史书,却刻进了泥土。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禹航”——不是一个人渡河,而是一种文明渡江。

今天的杭州依然有无数从外地来的人。他们和三千多年前的那些人做着类似的事——离开故乡,在新的土地上扎根、生活。考古学不只是在挖掘“物质文化”。它在挖掘那些被时间稀释的记忆,在辨认那些跨越千年的、人类的共同处境。

03 傅家峙:香榧、西施与一座城的记忆

我现在发掘的傅家峙也是非常特别的一个,从2021年开始断断续续工作,已经经历了3个年度的考古发掘,它藏在湘湖城山山麓之下,北望钱塘江,这里一铲一铲地发掘至今,出土了大量春秋战国时期的印纹硬陶、原始瓷、青铜器、铁器、建筑构件,规格不低。但真正让遗址在我心里活起来的,却是一粒粒黑乎乎的碳化植物遗存。那是浮选出来的香榧,相比于其他遗址而言,香榧数量非常之多。

杭州傅家峙遗址浮选获得部分植物遗存

香榧。你大概听过这个名字,它是江南山区的一种珍果,壳硬肉香,自古就是贡品。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它的故事,和西施有关。相传,越王勾践曾用如何打开硬壳的香榧来考较西施。聪慧的西施发现了香榧外壳上的两个对称的突起,轻轻一按,果壳便整齐裂开。从此,人们便把这双“眼睛”称作“西施眼”。香榧外壳坚硬,内里甘美,恰似那位乱世佳人的品格:外表柔弱,内心坚韧。传说终究是传说,但浮选筛子里的那些香榧壳,却是实实在在的。它们被埋在地下两千多年,炭化了,变成了黑色,但表面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

你想啊,两千多年前,一个越国人——也许是士兵,也许是工匠,也许是贵族——坐在傅家峙的山坡上,剥开一粒香榧,慢慢嚼着。他望着钱塘江对岸的吴国土地,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是在想远方的家人?还是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吃完那粒果子,然后把壳随手一丢?那个丢壳的动作,被泥土封存了两千年,然后被我们从探方的浮选土样里捞了出来。这大概是考古最动人的地方:不只是一座城、一座墓、一件重器,还有一粒果子,一粒让人能跨越千年、触碰到某个人日常呼吸的果子。

而傅家峙的位置,更加深了这种想象。它背山面江,扼守钱塘江进入杭州湾的咽喉。站在山坡上向北望去,江面开阔,烟波浩渺。如果越国真要筑一座军塞来对抗北岸的吴国,这里几乎是天然的选择。《越绝书》里记载,越国有“固陵城”,是范蠡亲自督建的军事要塞。勾践正是在这里卧薪尝胆、秣马厉兵,最终等来了吞吴雪耻的那一天。傅家峙会是固陵城吗?现在还没有定论,但线索越来越多。我们发现了大型的夯土遗迹,发现了高等级建筑遗迹。更重要的是,它的地望和文献描述高度吻合。

杭州傅家峙遗址探沟底拍照(2026年)

范蠡、勾践、西施……这些名字不再只是课本上干枯的符号。他们曾经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或者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谋划着一个国家的生死。而西施——那个被卷进国仇家恨的姑娘——她吃过香榧吗?她离开越国的时候,会回头再看一眼这片山水吗?我不知道。但傅家峙的香榧知道。它沉默了两千年,如今被我们从泥土里清理出来,让他们的故事,不只在《越绝书》的字缝里,还在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尘埃里。

考古不是重建过去,而是倾听。倾听那些碎掉的陶器、锈蚀的铜器、炭化的果壳,听它们替古人说出未曾说完的话。傅家峙的发掘还在继续。我有一种预感,这座越国故地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了冰山一角。也许某一天,我们真的能证明它就是固陵城;也许不能。但那粒香榧已经在告诉我:这里,曾经有人认认真真地活过。

04 时光的渡口

从后套木嘎的土坑墓到桥头的上山文化彩陶,从跳头的石范到傅家峙的越国故地,我越来越觉得,考古学的魅力不在于挖到了什么“国宝”。

那些碎片和遗迹像拼图一样慢慢合拢时,你忽然懂了点什么——不是激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宁静。你蹲在探方里抬起头,看见夕阳把遗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忽然觉得几千年前也有人看到同一轮太阳。

考古人站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一边是已经结束的生活,一边是正在继续的生活。古人递过来的每一片陶器、每一粒炭化的种子,都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写的是:今天天气很好,我收了一筐稻谷;战争要来了,我把家里的东西埋进土里;我要走了,把这粒香榧吃完再上路。

这些纸条的内容,就是生活本身。

考古学最终告诉现代人的,不是“我们曾经多辉煌”,而是“我们曾经这样活过”。那些“这样活过”的痕迹,藏在泥土里,等着被后来的人读到。读到的人会发现自己不孤单了——几千年前有人和你一样吃过饭、发过呆、担心过明天。他们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但他们的痕迹还在。你的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一天你也会变成痕迹。

清理杭州金家山古墓葬(2021年)

这种“被时间连起来”的感觉,是考古学给现代人最好的礼物。

所以每当有人问我考古有什么意义,我会想起那些二里头式的陶片,想起显微镜下那粒炭化的香榧壳。它们都是答案:时间没有消失,生活一直在继续,我们并不孤单。

下一个探方里,一定还藏着另一张纸条。

等着我去拆开。

作者简介


林森,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馆员,毕业于吉林大学,获考古学硕士学位。先后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参与了义乌桥头、杭州余杭跳头、杭州滨江傅家峙等遗址考古发掘工作,现任滨江考古工作站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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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27

标签:历史   渡口   田野   工作者   时光   遗址   香榧   大禹   杭州   西施   考古学   时间   勾践   桥头   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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