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人生的中点，其实是在18岁

潮新闻客户端 王冠

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人对于时间的感知是对数的，而非均匀的。

虽然时间流逝的速度从来没变过，但我们对时间的体感，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快、越来越寡淡。小时候一年能攒满一箩筐的新鲜事，每一天都是独一无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填满。可越长大，生活越没变数，日子不断重叠、循环，相似的朝夕反复上演，留在记忆里的瞬间就越来越少。

年少时的日子是发散鲜活、充满未知，每一天都有新的体验、新的情绪、新的遇见。可越往后，生活越容易陷入闭环，日出日落、工作生活，日复一日的轨迹慢慢重合。

所以，我们寿命的物理中点，或许在四五十岁，但我们人生感知的精神中点，永远停在了18岁。

18岁以前，我们野蛮成长、热烈鲜活，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18岁以后，似乎新鲜感开始逐年递减，哪怕走得再远，见过的风景和人事都难免重复轮回。

这无需避讳，更无需羞愧。

所谓新鲜感的下滑，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不够新鲜了，而是因为我们永远不能像18岁那样清澈，并且难以置信的愚蠢了。

我28岁时还会因为分手而生气，我18岁还会为了回家坐25个小时硬座，我8岁的时候还在课堂上把屎拉裤兜子里，我8个月的时候会被自己的屁吓得嚎啕大哭。

我的生活越来越丰富，但难以想象我38岁的时候还会因为一个屁产生什么情感波动。

有什么办法，见得多了，人生就是越来越无聊的。

我18岁那年在干什么呢？

我18岁那年第一次读大学，第一次去比较大的城市北京，第一次在大城市里坐地铁。因为对于地铁关门的绝情没有预期，我被从北京的地铁里挤了下来。

那时候我觉得好绝望，地铁就在我眼前眼睁睁地开走了。

我挤过了高考的独木桥，然后被北京的地铁给弄下来了。

我从北京站倒腾地铁好不容易到了我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在校门口拦住一个师兄问路，问他哪个是我的宿舍东风七楼。师兄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说：“来，孩子，憋往里走了。来，乖乖，身后这就是。”然后我一打开宿舍门，就看到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朴素的宿舍之一。

六人间，上下铺，我抽到的是上铺。

我那时候是个180斤的胖子，考虑到我这个体重对母校资产的不太友好，所以我就坐在寝室里等，希望等我下铺的哥们来了以后，和他商量一下互换个上下铺。

一个小时后，我下铺的哥们推门进来了。

他特么比我还胖。

绝望还没有结束。当晚我开始翻我的本科生培养手册，结果发现想要在人民大学毕业，必须取得两个游泳学分。这对于一个永远学不会游泳的四肢不协调的死胖子来说，我感觉已经被当场扔进了泳池里。

我当时站在东风楼历史悠久的走廊尽头发呆，绝望得有点忧郁，我甚至考虑应该复个读。

然后这时候走廊里拥拥攘攘地走过来一群刚洗完澡的家伙。他们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问我：“嘛呢？”“干嘛呀？”“咋啦？”

嘈嘈杂杂，他们就像一锅来自不同产地、不同食材的串串香。

我说：“没事。我想复读了。”

他们紧接着问我：“为啥啊？”

我想了想，发现自从我18岁出门远征后的一切都很难解释。我思考了好半晌，还是只好没头没脑地说：“因为我不会游泳，并且我没有挤上地铁。”

这就是我的18岁。

莽撞，敏感，对未知恐惧，对得失较真。

没有那么从容，甚至没有那么体面。

相较于18岁，我当然已经成长了很多。

比如，我18岁的时候会因为地铁开走而感到绝望。现在我就明白，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班走了还有下一班。人生没有唯一的地铁，错过不必执念，一切都会有出口。只要你愿意等待，总会有属于你的恰好。

又比如，其实我再也没有被从北京的地铁里挤下来过——只要我足够不要脸，我遇到的就是我的恰好。

而我同时也要承认的是，我至今还在享用着18岁留给我的这一切。

18岁的学历依然是我现在的最高学历。感谢我的母校人民大学，感谢母校给的学历，感谢母校给的经历，感谢母校留在了我的简历里，感谢母校在我毕业多年后给我送的纪念挂历。

18岁的朋友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们。我下铺的胖子叫老唐，我后来一般叫他糖糖。男大十八变，距离我们上大学已经过去了13年，糖糖也变了。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小胖子了。

他已经成功地变成了一个中年胖子。

走廊里走过来的洗澡汉子们是对门宿舍的老二、老四、老六们。

老六的女儿上个月刚刚出生，他来找我商量着给他闺女取名字，然后乐滋滋地跟我算计：“你别看咱们这辈我就是个老六。可是这下一辈里，只有二哥的女儿比我闺女大！”

我说：“对对对，你翻身当老二。”

18岁的零碎笔记依然是我的写作灵感来源。我那时候读过的书，记过的笔记，看过的世界，刻进了我的眼界里。甚至直到今天，我写个文章，读者老爷们最爱看的依然是我18岁的大学故事。

最重要的是，18岁的我，构成了今天的我的雏形。

哪怕他莽撞，敏感，对未知恐惧，对得失较真。

哪怕他不从容，不体面。

但是他勇敢，敏锐，脚踏实地，勤勤恳恳，拥抱着新出现的新生活中的一切。

他对生活，全力以赴。

他在18岁感受到和获得的东西，是我后来成为我的基础。

我已经30多岁了，我依然活在我18岁的荫蔽里。

我现在不回避我的18岁留给我的人生积蓄。

因为我们真正不能错过的，是18岁那个莽撞真诚、刚强壮胆的自己。

8月底了，我的很多学生们马上就要去大学了。他们即将奔赴属于自己的十八岁，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热烈、懵懂与新鲜。

这就是我想对这群18岁的孩子想说的话：好好珍惜18岁，好好珍惜你们接下去将会遇见的一切。

拥抱一切，珍惜一切，接纳一切。

去与世界相遇。去看看这个世界，无论它好不好。如果你连世界都没有看过，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它呢？保持好奇与热情，探索世界，探索已知，探索未知，并且，如果有可能的话，由你们来回答我们应该探索什么。

去与世界相蚀，侵蚀的蚀。保持着你的勇气与力量。如果你喜欢这个世界，保卫它，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对抗它、改变它，或者，至少，不让它改变你。不要犹豫，不必畏惧，不可厌倦。

去与众生相聚。保持着对于历史与现实的关怀，保持着善良与悲悯。永远倾听这片土地的述说，永远包容这个世界上不同的声音，永远站在人民群众的一侧思考，如果有可能，永远为不能发声的他们发声。

这是六年前，我和我第一届学生告别时说的话。

感谢当年的我自己，叽里咕噜能说这么多，并且说得比我现在靠谱多了。

去吧，孩子们。

18岁，出门去远征。

无论你去读的是什么大学，无论你去的是什么地方，无论你遇见的是什么人，都要好好珍惜，都要好好接纳，如果有可能的话，都要冲上去抱一个。

因为你将唯一遇见的，是18岁的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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