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到中年,参加完同学聚会我总想哭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林特特

前几天,我参加了研究生同学聚会。

我们读书时,专业比较小众,但小众有小众的优势,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见面时,大伙儿都成为各自坑里靠谱的好萝卜。只是,我比较另类——远离专业,靠三千常用字谋生。

相见欢。聊婚姻、孩子、工作、娱乐。有人官运亨通,有人学术有成,有人儿女双全,有人至今单身。体制内的小心收手机,评职称的感叹名额不够。留在北京的,惊呼原来大家住得这么近,回到家乡的,聊起父母在不远游的责任与轻松。

《做自己的光》剧照

聊着聊着,话题跑回当年。谁面试时紧张得说错了话,谁在天坛回音壁喊了一声把大家吓一跳,谁没去植物园远足,结果后来进了植物园工作……有人提起,现在进我们这行,学历门槛高得吓人,大家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笑,异口同声:“幸好,毕业得早”。

笑完之后,话题又飘向将来。有人开始畅想退休后的生活,越说越具体,越说越郑重。最后某同学发了个大愿,语气庄严得像在宣誓,他将拳头砸在大圆桌转盘上:“等我退休了,一定要每天睡到自然醒!”

我脱口而出:“自然醒?这不是我每天的生活吗?”

大家愣了一秒,随即爆出一轮大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是对过去的庆幸,此刻是对当下的错位——原来一个人梦寐以求的终点,是另一个人习以为常的起点。

《凡人歌》剧照

笑完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羡慕别人,别人也羡慕你。那些在坑里稳稳当当的同学,有确定的职业路径;在坑外游荡的我,有自由、有弹性。我们走了不同的路,当然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我正想着,今天聚会的主角,我们聚会的原因——一位从外地来北京,被单位短暂外派的同学站起来。他热情地说,下次他做东,先不吃饭,他先带我们去逛他住处附近的景点。我们又笑了。

他不知道,他的暂居处,是我们很多人上班下班接送孩子的必经之地。对我们来说,景点早已不是景点,是一个地铁站名,是散步的公园,是特色饭馆聚集处。北京也不再是异乡,是长居此地者的第二故乡,是下一代的故乡本乡,我们不会用游客的眼光去看它了。

第一轮笑过去,第二轮笑未来,第三轮笑的是“现在”——同一个空间在不同人眼里的巨大时差。

说实话,我们的聚会没有攀比,一团和气,亲密无间。

《你好1983》剧照

可是,即便如此欢乐的聚会,回到家,我还是要“自我调整”。

半夜,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聚会的碎片,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先是开心,而后各种信息在脑子里打架,变得乱。紧接着,一种说不清的闷闷不乐涌上来。我抽丝剥茧,任画面一一在眼前回放,我一一品咂我的每一寸情绪。最后,慢慢回归平静。

这过程像每次出门旅行回来,我都要调整几天肠胃一样,我的心理也势必要一个缓冲地带。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理时差”吧——聚会就像一次精神上的跨时区飞行,几个小时里,你被瞬间抛回过去的场域、过去的关系、过去的自己那里。聚会结束,你人回来了,但心理时间还滞留在过去。你需要好几天,才能让两个时钟重新同步。

可我不理解:聚会明明很愉快,我的闷闷不乐到底从哪来?我也没有不好,为什么我老想哭?

第二天,孩子去上学了。我补了个回笼觉——对,就是那个让同学发愿的“自然醒”。起床后,我跟甲方沟通了一下工作。家政阿姨来打扫卫生,吸尘器嗡嗡响着。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脑打得噼里啪啦,一边处理邮件,一边和一个朋友聊起了天。

《酒鬼都市女人们》剧照

我说起聚会后的状态,朋友立刻表示深有同感。他说他上次同学聚会之后,由于信息量太大,第二天整整昏睡了一天——不排除酒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又亢奋又失落的感觉。朋友当年以最高分考进他们班,现在并不是过得最光鲜、成就最高的那个。不过他很幸福,聊起女儿,聊起小而美的公司,语气里全是知足。

我们俩就这个话题聊了很久。

我说:我的闷闷不乐挥之不去,像房间里一种低沉的背景噪音。

朋友说:我也是。我们班有个创业成功的,每次聚会大家都会提起他。还有一个同学,爱好植物,干脆去开了个花店,我的室友竟然中年改行,去拍纪录片了。我每次听到他们的消息,心里就会“咯噔”一下——不是嫉妒,就是会想,如果我当年也走了那条路呢?

我隔着屏幕冲朋友点头:对对对。

《一生一世》剧照

我想起那些走了学术道路的同学。当年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我也曾想过走那条路。如今他们学识渊博,著作等身,总让我觉得自惭形秽,不学无术。

那个在体制内如鱼得水的同学,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机会。

那个留在老家,父母在,不远游的同学,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占尽了本地人的福利,而我,把异乡熬成故乡,花了整整二十年。

我不是后悔,不是怨怼,我只是有一种轻轻的气恼——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分身,气人生为什么只能选一条路。

我又说起我的本科同学聚会。在本科同学当中,我也是个另类。大部分同学都当了老师,一聚会,他们谈的都是学生、学校。而我像个局外人,我只有短短两年教学经历。

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讲这个学生怎么样了、那个班怎么带的,我挖空心思去想我过去的学生,才能勉强接上几句话。

《玫瑰的故事》剧照

有时候我也特别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在学生那里得到了具体的、看得见的成就感。是面对面的,人传人的。我的工作成果是文字,是稿子,读者通常不见面,我们隔着纸、手机或电脑屏。

有一次,我和五个本科同学在一起吃饭,他们纷纷带着毕业班,席间他们吐槽、焦虑、愁苦、互相加油,我说,我特别像一个家长和五个任课老师开会。

聊到这儿,我和朋友同时沉默了。我们不得不承认,原来那种闷闷不乐,正是“心理时差”最真实的症状——身体在当下,情绪还在另一个时空里,为那些“失去的可能性”惆怅。

《180天重启计划》剧照

聚会时,你看到的不是“别人现在的生活”,是“你曾经可能成为的样子”。每一次聚会,都是一次平行宇宙的检阅。你选择了这条路,但那些被放弃的可能性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在某个时刻——比如同学聚会的时刻——集体回来探望你。

这种闷闷不乐,其实源于评价体系的混乱。

日常,我有一套自己的评价体系:今天写没写出满意的段落?稿子有没有通过?甲方沟通是否顺利?生活是否自洽?这套体系是向内的,由我制定的。

可一进入聚会的场域,我就被拽入了另一套评价体系,学术的、体制的、权力的、金钱的。每一个指标都可以量化,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可以排序。

我开始估量,在那个体系里,我怎么归类?如果走了别人的路,能在那套体系里,做到什么程度?

我也开始用旁观者的视角审视、回望自己:在曾经的集体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当时的KPI完成度如何?

《正当防卫》剧照

混乱的不是信息,是同时站在两套评价体系里,用两把完全不同的尺子,丈量同一个人生。像同时用摄氏度和华氏度测体温,数字对不上,我就觉得自己“病了”。但其实我没病,是突然切换的动作让你晕。

闷闷不乐,是切换过程中的情绪损耗。是意识到有可能,但已失去,重新考量和想象,又自我怀疑,在意念中只放弃。罢了,罢了,最终,你对那些“未被选择的人生”默默举行了告别仪式,因为根本不可能。你所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安排,你回归平静,闷闷不乐散,仪式结束,你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两三天后,我的心理时差倒过来了。我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一切如常。

经历了这么多次“聚会—混乱—闷闷不乐—回归”的循环,我终于慢慢摸清了这套情绪的来龙去脉。它不是矫情,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接纳的心理机制。想清楚之后,我给自己总结了三句话,算是与这种“心理时差”和解的方式。

第一,接受这个心理时差,也接受那点闷闷不乐。把它当成跨时区飞行后的正常反应,就像从罗马飞回北京,你不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在落地瞬间就精神抖擞,心理时差也一样,它需要时间,不需要自责。

《以我之名》剧照

第二,人生太短了。如果我有两百年的寿命,那我一定每一条路都走一遍——学术的路、体制的路、开花店的路、拍纪录片的路。但我没有。百年人生,只能选一条。

第三,我真心希望我的同学们都过得好。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替我在那些“未被选择的人生”里活着。我旁观他们,就像拥有了一个上帝视角——原来我在每一个平行宇宙里,都能过得不错。这样一想,那点闷闷不乐,就变成了某种遥远的、温柔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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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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