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大概要两次认识世界

图@唐小汐

人这一生大概要两次认识世界。第一次是刚出生，第二次是死亡前。

婴儿哭着认识世界，可是没有关系，父母柔软的像棉花保护着他。他或她，在春天长大，春天一样笑。

第一次学会爬，第一次学会说话，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学会吃饭……第一次来到世界就在温言细语中长大，即使有多少不愉快，也会有人鼓励着，没关系，年纪还小，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可是老人呢？

老年痴呆忘记了家人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说你还有未来还有希望？掰着自己的日历，为看到明天的太阳而欣喜——你要撒谎吗？小孩子忘记会有父母教，那老人的父母要怎么重新教会他们认识世界呢？

村头村尾，痴呆的人搬着板凳枯等着数了一圈又一圈年轮，是不是在学着小时候那样等爸爸妈妈来接自己回家吃饭？

是不是在回家路上迷了路？

还吃饭吗？

话语未尽，一捧土，几粒沙，石头碑雕几个字，大地隆起的小腹，匆忙就埋了一生。

去年冬参加了村里老人的葬礼，我对这位老人的印象不多，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抽出记忆，只一双枯槁的手，颤巍巍从花布口袋里取出几块钱，口里含糊说着“好好念书”、“新年好”。

再一次收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她的死亡。

“可惜了，没捱过年。”

她去世那天是除夕，她的儿子刚在院子里守完夜，直到零点钟声敲响，她留在昨天。

办丧事随了礼金，对着守灵的人说几句安慰的场面话。刚巧碰到她儿子睡醒来继续守灵，抬头看着来客，冲着屋后头喊“妈！来客了！”，边上的亲戚哄笑着安慰“不敢这么说”，只他低下头，在笑声中回了屋。

听人说，她的儿子不久后当着全家人面给自己留够了棺材本——像送走妈妈那样送走自己。

挖开的坟穴像产道，还没认全世界的人重新躺回去等待，等待着不确定的新生。于是大地隆起小腹，继续怀孕待产。

过几年去扫墓，周边长出草和藤蔓。父母教的要给坟头除草，拔了草再烧掉。我总觉得那些草那些藤蔓是死亡的人延伸到大地的四肢和眼睛，是从大地的小腹、从产道出生的。

等又过了几年，再去扫墓，一边烧纸一边回忆。大脑真是好神奇，打磨掉关于逝者不好的记忆，留下的美好翻来覆去絮叨，生卒年也镀上层金光。回忆在偷偷下雨，又放晴。

烧着烧着，忽然低声骂，怎么走得那么着急，还没来得及吃新年第一顿饭。

其实不是的。

坟边燃烧的草木和纸钱的烟，已经说了再见。

不然为什么风总将灰带到你的身上？

既然没办法重新认识世界，那装着过去的影子到来时的地方，在空气，在火焰，在心脏旁。

道别是燃烧的四肢在拥抱。

作者：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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