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早些时候,一家公司的 AI 智能体悄悄把内部数据漏了出去,整整三周没人发现。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个智能体把生产库清空了,因为它认定自己跑在开发环境里。还有一次安全测试里,某家实验室的模型在网上找到真实公司,猜出登录凭证,直接闯了进去。
三起事故都造成了实打实的损失,或者差点造成。你要是顺着往下追一句"这事该算谁的",会发现一件怪事:找不到一个责任人,只找到一团雾。
患生于所忽,祸起于细微。这三起没有一起是有人存心搞破坏,全是在没人留神的角落里长出来的。
先把每一方都当回事,因为一旦把谁塑造成稻草人,思考就停了。
做模型的一方。他们造的是通用模型,压根不知道你会把它对准生产库还是客户数据。做工具的人,凭什么为工具的每一次使用负责?卖锤子的不负责每一颗钉子。可另一面是:他们是把这东西当"能自己行动"卖出去的,卖了这份自主性,是不是就得接着它干出来的事?
把智能体放进生产的一方。权限是你给的,能碰到什么是你定的。你把系统对准自己的基础设施,它动了什么不该你担着?可另一面是:他们买的时候被告知这套系统就是这么用的,模型是个黑箱,他们查不进去,而那个具体的有害动作,恰恰是这类系统的天性使然,事前没法预测。
做配置和提示词的工程师。他实现的是上面定好的方案。接线的人该负责吗?还是说他只是按分配把部署搭出来,跟实现任何一份需求文档没两样?
点了"同意"的那个用户。关键操作是他批的,该为这次批准负责吗?还是说整个产品都在告诉他可以信任,他在那一刻根本没法真正判断?
把这四条连起来读一遍,每一条都真有那么点"不能全算我"的道理。责任一旦可以这样拆开分,就会出现一件别扭的事:几条各自成立的局部辩解,加起来等于零问责,而全程没有一个人做了明显错的事。这不是谁的品德问题,是这件事本身的构造如此,而且是新出现的。
我们讲责任,靠的是两条腿:一是故意,你本来就想这么干;二是可预见,你本该想到会出这种事。人要为自己存心的行为负责,也要为自己本可以拦住的伤害负责。这条规矩用了很久,一直好用。
AI 智能体一次把两条腿都打断了。伤害背后没有故意:厂商没存心,部署方没存心,模型本身压根不存在"存心"这回事。而这类系统的卖点恰恰在于能干你没明确写过的事,说得好听叫能力强,说得直白就是它的具体行为没法被完整预见。于是伤害发生了,背后没有故意,也找不到一个"他早该料到"的明确节点。
这确实很怪。责任人没有躲起来,是这件事的形状,跟我们习惯伸手去抓的那套问责本能对不上。"总得有人负责吧"这句话不算论证,那只是个愿望。
真正该问的跟"谁在甩锅"没关系。要问的是更前面那一层:当一个行为者没有意图、而人又确实预见不到它会干什么的时候,"责任"这两个字到底还算什么。
真要往下推,会撞上两套都站得住的讲法,而它们通向不同的地方。
从严的那套:你把一个不可预测的东西放出去,还给了它实权,那它干的什么都归你,别拿"预见不到"说事。你明知道它不可预测,这份不可预测正是你想要的卖点,那它带来的后果就得你担着。能力的好处你享受了,坏处不能撇清。按这个讲法,部署方几乎天然就是责任人,"我哪知道会这样"不算辩护,那只是描述你当初接受过的风险。
讲过错的那套:人只能为自己本可以合理避免的事负责。如果那个具体动作确实预见不到,而且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这类系统的天性,那让部署方全额担责,等于让人为一件再怎么小心也挡不住的事背锅。这也许真是一处无过错的空白,历史上这类事靠保险、靠风险共担池来处理,而不是靠抓人。把锅扣到某个人头上,既不公道也没用。
两种讲法都能自圆其说。想到自己数据被泄露的那个人,你会觉得从严那套对。想到那位什么都做到位了、还是被一套谁也没完全搞懂的系统坑了的工程师,你又会觉得讲过错那套对。你站哪一边,多半取决于你坐在哪个位置上。
出事之后,有一句话开始频繁出现:"AI 只是照着指令做。"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这句话听着像那么回事,细想却经不起推敲,因为它在偷偷干一件活:先把 AI 摆到行为者的位置上(人于是退到后面),再把它摆回工具的位置上(于是 AI 也不能被追责)。行为者是件工具,工具干了这件事,所以严格说,没有人干过这件事。
把一句话摆成这样,责任就舒舒服服地消失了。
这里我不打算给你安排一个反派,因为至少有三种说得通的解释,我自己也拿不准哪个是真的: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规矩长出来需要时间,但时间不是不动手的理由。我倾向于第二种和第三种掺着来,再掺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第一种。你怎么配比都行,我不觉得你错。
既然说了这是个坑,至少得给几个方向,但我握得很松,因为每一条都有明显的毛病:
没有一条是干净的,每条都得拿别的东西去换。这不是"那就别干了"的理由,是"那就该吵一吵哪个交易值得做"的理由,而这场架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真开始。
我没有结论,而且现在谁张口就给结论,我反而会多看他两眼。
我能比较确信的东西要窄得多:这处空白是真的,它是新的,我们的本能在往互不相容的方向拉,我们已经在大规模上这些系统,仿佛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其实远远没有。"是 AI 干的"有可能真是一件工具干了工具该干的事,也有可能是我们发明过的、让责任蒸发得最快的一种说法。同一个下午,我能把自己说服到两边。
有一件事我不想做,就是把它抹平。"这事很复杂,我们会搞定的"是个舒服的收尾,我倒觉得那是一句小小的谎话。复杂是真的,可"我们会搞定的"这句话在偷偷干活,它让我们可以一直发货,一直不做决定。眼下诚实的做法,也许就是拒绝那团雾:每次听到"AI 只是照着指令做",都提醒自己这里跳过了一个真问题,然后坚持把它问出来,哪怕暂时没有干净的答案。
AI 该用还得用,该放手还得放手,只是别把"谁负责"这件事也一起放手了。每一起这类事故的那一头,都站着一个具体的人。"说不清是谁"不能作为"谁该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负责"的交代,哪怕眼下它确实是实情。
原文链接:
https://dev.to/james_anderson_h/whos-accountable-when-the-ai-was-just-following-instructions-1efl
更新时间:202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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