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海岸线很长。从鸭绿江口到北仑河口,一万八千公里,每一公里都在跟大海较劲。可大部分海岸线是硬的,岩石、悬崖、堤坝。大海拍上去,碎了,退了,再拍,再碎。那不是对话,那是对峙。可盘锦不一样。盘锦的海岸线是软的。辽河走了一千三百公里,到了入海口,忽然不走了。它把自己摊开,摊成一片滩涂,摊成一片芦苇荡,摊成一个让大海都不好意思用力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双台子河口。它不争。它只是把自己打开,然后等。等大海来,等鸟来,等风来。来了就留,留不住就送。从不挽留,也从不拒绝。这是一种很大的气度。不是征服的大,是容纳的大。
双台子河口是辽河的终点,也是渤海的起点。可你站在那里看,分不清哪里是终点,哪里是起点。河水是黄的,海水是蓝的,可它们在河口撞在一起之后,就不黄也不蓝了。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像茶水兑了牛奶,像黄昏兑了黎明。这就是河口的意义。它不是一条线,是一个问号。河在问海:你收不收我?海在问河:你敢不敢来?然后它们就混在一起了。淡水和咸水交汇的地方,盐分不高不低,刚好适合一种特殊的生态。碱蓬草就是在这种不高不低里长出来的。它不挑,给什么就长什么。盐多一点,它红一点。盐少一点,它绿一点。到了秋天,整片滩涂变成红色,像大地在燃烧。可你走近了看,那不是火,是草。是最普通的草,用最烈的颜色,告诉你它还活着。
王之涣写"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写的是黄河入海。可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双台子河口也对。辽河不是入海流,是入海停。它不是"流"完了,是"到"了。到了之后,它不急着走,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一千三百公里,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自己交给了大海。
双台子河口最多的是芦苇。不是几丛,不是几片,是一望无际。你站在河口往里看,芦苇从脚下一直长到天边,中间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只有风。风从海上来,穿过芦苇,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响,是涌。像潮水,可不是水的潮水,是草的潮水。芦苇是谦卑的植物。它不高,不硬,不香。可它密。密到风都穿不过去,密到鸟都藏得住,密到你走进去之后,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被缩小到只剩你和草。
可就是这种谦卑,撑起了整个湿地的骨架。没有芦苇,滩涂就是一滩烂泥。有了芦苇,烂泥就有了骨骼,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弯腰,可不折。它让风过去,然后自己弹回来。一弯一弹,一弯一弹,像大地在做深呼吸。
我在双台子河口的芦苇荡里走了一个下午。没有路,只能跟着鸟走。鸟往哪飞,我就往哪走。走着走着,天就暗了。芦苇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黑色的墙,墙上有风刻出来的纹路,像一幅巨大的、没有人看过的地图。
双台子河口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不是因为它美。是因为它完整。它没有被人修改过。没有被修过路,没有被建过房子,没有被种过庄稼。它就是它原来的样子,一片芦苇,一片水,一群鸟。干干净净,从远古到现在,一直是这个样子。这种完整,在今天的中国,比美更罕见。
双台子河口最贵重的居民是丹顶鹤。每年十月,它们从黑龙江的扎龙飞来,飞过整个东北,落在双台子河口。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白色的翅膀在灰色的天空下打开,像一封封信被投进了大地的邮箱。鹤落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是站。一只脚,站在浅水里,不动。脖子伸得很直,头顶那一点红,像一盏灯。你远远看过去,会觉得那不是鸟,是大地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是芦苇荡里冒出来的一个白色的念头。
鹤是挑剔的。它不落在嘈杂的地方,不落在荒芜的地方,不落在人心太硬的地方。它落在双台子河口,是因为这里够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水拍岸的声音,安静到你能听见芦苇拔节的声音,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都在让着彼此。"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是刘禹锡写鹤的孤傲。可双台子河口的鹤不孤傲。它们不排云,它们落下来。落下来之后,它们就不走了。它们在浅水里站着,在芦苇里睡着,在风里梳着羽毛。它们把天空还给天空,把大地留给自己。这才是鹤的智慧。飞得再高,不如落得安稳。
双台子河口的一个夜晚。没有月亮,天上全是星,河里全是星的倒影。你分不清哪些星在天上,哪些星在水里。远处有磕头机的光,一闪一闪,像大地的眼睛在眨。近处有芦苇的声音,沙沙沙,像大地在翻身。鹤睡了,鸟睡了,风也睡了。可河没有睡。辽河到了入海口,流速变得极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流。可它确实在流。它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送进大海。那个过程很安静,安静到你必须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这让我想起张若虚的那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他写的是时间。可我觉得写河口也行。河代代在流,海年年在等。河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变成了海的一部分,变成了鱼的一部分,变成了鹤脚下那片浅滩的一部分。它没有离开。它只是散开了。散成了万物。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更新时间: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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