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凌洋

“捞起来继续漂，包捞包活”

这句话从景区工作人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游客正浑身湿透地趴在岸边发抖。

谁能想到，一个本该让人放松身心的夏日游乐项目，竟然把“包活”当成了营销口号。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翻船、受伤、救援迟缓，这些本该极力避免的事情，在不少网红漂流景区里，竟然成了家常便饭。

景区入口处，鲜艳的安全须知牌下，游客们正排队领取救生衣，一旁的喇叭循环播放着“请抓好扶手、勿站立”的提示音，声音被河道传来的水声盖过了大半。

根据央视报道，记者跟随人群登上漂流船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船只的下缘都包裹着厚厚一层橡胶补丁，有的补丁甚至摞了三层，船底划痕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地图。

船刚离开出发平台，问题就暴露出来，河道两侧裸露的岩壁上，能看到明显的水位线标记，但绝大部分河段并未经过拓宽或清淤处理。

船身每经过一处弯道，底部就会传来“嘭”的一声闷响，那是船底与水下石尖的硬碰硬。起初游客还以为是正常颠簸，但随着碰撞频率越来越高，有人开始下意识地抓紧两侧的绳索。

最惊险的一幕出现在中段一处号称“激流勇进”的速降点。记者目测，该处落差接近3米，下游河面骤然收窄至不到5米宽。

前船刚刚冲下去，船头就扎进回旋水涡里，整艘船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原地转了整整两圈后侧翻，后面几艘船根本来不及避让，接连撞在一起，河面上瞬间漂满了橙色的救生衣和人影。

混乱中，有人死死抓住翻扣的船底边缘，有人被水流推着往下游冲，记者注意到，距离落水点不到30米处就设有一个固定的救援观察哨，哨位上支着一把遮阳伞，伞下坐着一名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

从第一艘船翻覆到该工作人员起身跑到岸边取救援绳，中间隔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据记者随身的计时设备记录，第一艘救援艇抵达落水区域的时间，是翻船发生后的一分二十秒。

在水流最急的段位，救援艇的马力明显不够用，艇上两名救援人员反复调整角度，都被回流推到一边，最后还是靠岸边的人甩出长绳，才把落水者一个一个拽向浅滩。

就在这期间，后续又有4艘漂流船在该处接连翻覆，原本够用的救援力量瞬间被分散，有人在水里泡了将近两分钟才等到第二趟艇过来拉人。

漂流结束后的场景更耐人寻味，终点区域的水泥地上，六七名工作人员一字排开，每人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碘伏棉签、创可贴和纱布卷。

上来的游客没一个能利索站稳的，有的趴在船上大口喘气，有的蹲在地上倒鞋子里的水，一名女游客小腿上划开一道近5公分长的血口子，工作人员面不改色地递过去两根棉签，说了句“自己按一下就行”。

景区内摆渡车司机和记者闲聊时提了一嘴，说当天这种强度“根本不算事”，去年汛期水量大的时候，返程的车上经常坐满了挂彩的游客，“一车一车往外拉”是常态。

记者随后向景区现场负责人询问安全预案，对方给出的解释是“漂流本身就存在不可预知性”，末了补了一句：“整不好就翻，一切看造化。”

当“一切看造化”这句话从景区运营方口中说出来，等同于把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彻底推给了运气。

河道改造、水位控制、急流段救援力量布设，这些都是事前可以通过工程设计和管理手段解决的问题，把风险转嫁给游客，再用“刺激”二字包装，本质上是对生命安全的系统性漠视。

据记者在终点处不完全统计，当天该批漂流游客共计87人，下船后有明显外伤需处理的有39人，另有十余人手机进水、鞋具遗失，景区工作人员对这类状况的淡定程度，恰恰说明问题并非偶发，而是日常运营的一部分。

如今漂流“一切看造化”成为景区工作人员的口头禅，意味着安全管理已经彻底失守，游客花钱买的是体验，不是拿命去赌运气。

事实上，峡谷漂流这类游乐项目受多部门联合监管，开办要求涵盖行政审批资质、河道场地建设、防护装备标准、人员持证配置、安全运营管理制度、红线禁规六大板块。

我国《大型游乐设施安全技术规程》明确规定，峡谷漂流水道水深应不大于1.2米，内壁应光滑平顺，不得有尖角等影响漂流筏运行或乘客安全的缺陷。

但这些所谓“包捞包活”的峡谷漂流，根本没有把合规安全运营放在第一位。

业内人士透露，这类漂流项目大多为了追求更强刺激来吸引游客，刻意突破监管要求，私自加深水位、制造大落差。

不少未通过合规审批的项目甚至直接利用尚未改造完成的自然峡谷，水下大量暗礁和尖角都被水流遮挡，也没有按要求做平滑钝化处理，安全风险完全不可控。

风险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并非不能提前排除，景区把危险当特色，将失控当卖点，打磨刺激桥段用来引流，却削减安全投入、压缩成本。

救援能力本该是意外发生后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在这里却成了项目宣传中的“加分项”。

这种现象背后，折射的是流量思维对传统经营逻辑的冲击，在短视频时代，越惊险的画面越容易获得关注，翻船、尖叫、落水天然就是传播素材，于是商家开始迎合流量逻辑，把“越危险越吸睛”当成竞争优势。

漂流可以让人心跳加速，但不能让人提心吊胆，真正好的旅游项目，不是让游客庆幸“捡回一条命”，而是在安全保障下尽情享受速度与激情，别把风险包装成体验，夏日的快乐终究应该建立在安心之上。

“包捞包活”四个字，分量太轻，轻到装不下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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