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戈尔最新一份半年报里，有一组数字挺扎眼。这家宁波老牌男装企业是靠衬衫和西服起家的。

不少人家里的长辈，结婚穿它，上班穿它，逢年过节走亲戚也穿它。可到了2026年上半年，上衣收入12.71亿元，同比增长13.30%；它的老本行却在往下掉，衬衫收入5.31亿元、西服收入4.59亿元，分别同比下滑15.81%、14.34%。

算一下就清楚了：衬衫和西服加在一起还不到10亿元，赶不上一个"上衣"品类。按照财报解读，羽绒服、针织等大单品策略成为对冲衬衫、西服下滑的主要手段。

一家做了几十年正装的企业，招牌产品被羽绒服、针织衫甩在后面，这话要是放在二三十年前说，估计没几个人信。门店数量也在减少。

财报显示，雅戈尔上半年新开51家店，关了75家，直营小计1869家，特许网点265家，合计2134家。雅戈尔的处境，正是整个西装行业的一个缩影。

一、当年一衣难求 如今满柜蒙尘

往前推三十年，西装可不是这个待遇。上世纪90年代，"杉杉西服，不要太潇洒"这句广告词很多人都会背。

1996年，杉杉股份成为中国服装业第一家上市公司。到1997年，杉杉服装和杉杉品牌"达到前所未有的发展高峰"，西服的市场占有率达到了37.4%。

那几年它也很赚钱，1996年—1998年，公司营收5.558亿元、10.02亿元、7.634亿元。到1999年，杉杉的专卖店和专卖厅达到了2000多家。

那个年代，西装就代表体面。小伙子相亲、结婚、去单位报到，头一件事就是置办一身西装。

谁家儿子穿着新西服回村，左邻右舍都要多看几眼。其实早在民国初年，西装就已经被确立为重要的礼服之一，赋予其特殊的地位，这份"体面"在国人心里存了将近一百年。

不过，杉杉最红火的时候，掌舵人郑永刚已经开始担心了。正在服装产业风生水起之时，郑永刚却做出惊人预判：做服装的杉杉"快死了"。

他后来说得很直白："我自己知道西服搞不了多久"。之后杉杉转向新材料，2014年，杉杉股份干脆将服装业务剥离。

当年的"中国服装第一股"，最后自己先离开了西装这一行。他的判断后来应验了。

2014-2017年我国西服套装产量基本维持在5.6亿件左右，2015年我国西服套装产量5.94亿件。这之后就一路下滑，由2015年的5.94亿件下降自2020年的2.15亿件，到了2024年我国西服套装产量1.65亿件。

2025年跌得更快。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梭织服装产量同比下降5.03%，降幅较2024年同期加深3.04个百分点，其中羽绒服装、西服套装和衬衫产量同比分别下降0.77%、17.54%和8.93%。

用这个跌幅推算，2025年西服套装产量大约只剩1.36亿件，跟十年前的5.94亿件相比少了接近八成。一家人原来一年能分到好几套西装，现在差不多只剩一个零头。

同样是梭织服装，羽绒服几乎没怎么跌，西装却掉了快两成。另一组对比更直接：2025年前4个月规模以上企业西服套装产量较2020年同期下滑约40%，而同期，针织服装的产量则增长了40%。

上游的面料厂也受到了牵连。做西装离不开毛料，2025年1~4月，规模以上企业毛纱线产量同比下跌6.4%，毛织物产量同比下跌24.9%，行业分析认为这主要是受下游产品市场规模变化的影响。西装卖不动，整条产业链都跟着受影响。

二、身份光环褪色 舒适短板凸显

人们为什么不爱穿西装了？先说面子。

一样东西人人都有，身份象征的意思自然就淡了。西装卖得最火的那些年，房产中介、保险销售、街边发传单的推销员，几乎都是一身黑西装、一条领带。

时间长了，西装成了"业务员制服"。街上看到有人穿西装打领带朝自己走过来，不少人第一反应是想躲开，心里猜他不是让你看房，就是拉你办卡。

衣服一旦和"求人办事"挂上钩，就谈不上体面了。后来互联网行业兴起，大家的观念又变了一回。

收入不低的工程师穿T恤、短裤、拖鞋上班，不少大公司老板开发布会也只是一件简单的上衣。大家慢慢想明白了，真有本事的人用不着靠一身正装撑门面。

价格也说明了问题。2025年上半年，西服套装和T恤衫出口量升价跌，出口单价同比分别下降12.5%和13.3%。

一件衣服越卖越便宜，它代表身份的那层意思也就越来越弱。再说舒服不舒服。

西装的毛病一直都在，以前是被面子盖住了：领口勒脖子，胳膊抬不起来，夏天闷，冬天又不够暖和，脏了还得送去干洗、熨烫，挺费钱也费事。经历过几年居家办公，很多上班族的心态变了。

在家穿睡衣也照样开会、写方案，活一点没少干。大家想通了，上班是去干活的，不是去走秀的，自己穿得舒服才最要紧。

雅戈尔的困境也是这么来的。有评论指出，核心品类大幅下滑，暴露了雅戈尔在传统商务男装市场面临的发展困境，品牌老化、产品老化是雅戈尔不能忽视的问题。

三、老牌靠副业撑场 新衣凭实用抢滩

西装卖不动，日子最难的是这些老牌企业。雅戈尔上半年的利润看着不错，归母净利润21.23亿元、同比增长23.79%，可大头不是卖衣服挣的：其中18.15亿元来自投资板块、占总利润的85.5%。

服装这边，时尚板块上半年营收37.95亿元、同比增3.00%，归母净利润只有2.45亿元、占总利润约13%，主品牌YOUNGOR的营收还同比下降了3.83%。品牌研究人士程伟雄认为，年轻化、时尚化转型不及预期，利润重心已经转向投资板块。

下滑还在加快。2025年全年，雅戈尔衬衫（-14.31%）、西服（-6.66%）就已经在跌，今年上半年西服的跌幅又扩大到两位数。

媒体也提到，雅戈尔面临主品牌YOUNGOR连续下滑、衬衫西服等核心品类下滑等问题。行业里的大企业尚且这样，那些主要靠企业团购接单的中小西装厂，压力只会更大。

西装让出来的位置，被新中式和户外服饰抢走了。先看新中式。

2024年以新中式服装为代表的国潮服饰市场规模超2200亿元，预计2025年将达到2500亿元。新中式服装核心消费人群在25岁-34岁，正好是过去最离不开西装的职场新人。

立领、盘扣、香云纱，穿着去见客户不失礼，穿着上班也不别扭，当然受欢迎。从2025年1月1日至4月29日，以新中式为代表的国潮服饰成交额同比增长则超120%。

户外服饰也在快速增长。2025年1月1日至4月29日，户外服鞋品类成交额同比增长近50%。

冲锋衣成了很多人上班通勤的首选：防风防雨，耐脏，口袋多，电脑、雨伞都能塞进去，早高峰挤地铁也不怕弄皱。有这么好穿的衣服，谁还愿意天天穿西装受罪？

西装本身也在变。新华社的报道里写到，现在流行刺绣马甲搭配牛仔裤、香云纱旗袍叠穿西装外套。

西装外套成了搭配的配角，不再是一出门就得穿上的"正装"。批量生产的平价西装没人要，真正花钱讲究的人反而更舍得了。

高端定制西服市场2024年规模68亿元，2025年预计达80亿元，增幅约17.6%。这说明西装已经从人手一套的日常衣服，变成了少数人在特定场合才讲究的礼服。

如今普通人只在结婚、开重要会议、参加典礼这些需要仪式感的日子，才把西装从衣柜深处拿出来，抖一抖灰，熨一熨褶子，穿上一天。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多半还是顺手拿起那件旧冲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