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原创虚拟历史故事,仅供文学娱乐,并非正史记载
第一章 暗访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市委大院,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之中。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闪烁的警灯,甚至连车窗都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市委书记周明远靠在第二辆车的后座上,微微闭着眼睛。前排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小刘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书记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了。从早上七点开始调研城西棚户区改造项目,中午只用了二十分钟吃盒饭,下午连开了三个会——经济形势分析会、安全生产调度会、信访积案化解推进会。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周明远喝了杯浓茶,又批阅了厚厚一摞文件。小刘以为终于可以回招待所休息了,没想到周明远放下笔,只说了一个字:“走。”
“书记,要不……先回招待所休息?已经十点半了。”小刘小声说。
周明远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去城东,城乡结合部那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小刘一眼,小刘微微点头。车队调转方向,驶向城东。那是这座城市最复杂的区域——城中村、老旧小区、建筑工地交织在一起,流动人口密集,治安问题突出。周明远到任三个月,已经收到多封匿名举报信,反映这一带派出所存在执法粗暴、吃拿卡要的问题。他没有批示,也没有安排调查组,而是决定自己先来看看。秘书小刘劝过,说这种事情让纪委或督察去查就行了,市委书记亲自暗访太危险。周明远只说了一句:“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真相。”
“前面路口停。”周明远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扫向街面。
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周明远换了一件旧夹克,戴上一顶鸭舌帽,对小刘说:“你留在车上,我自己走走。”
“书记,不安全——”
“我又不是去打架,有什么不安全的。”周明远已经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小刘赶紧跟下车,却被周明远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小刘急得跺了跺脚,只能冲暗处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个便衣保镖远远地散开,隐入夜色之中。
城东的夜晚并不安静。工地上的探照灯刺破黑暗,塔吊的剪影如同巨大的钢铁骨架,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几个赤膊的民工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炒面,汗水从黝黑的脊背上滑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一个卖西瓜的老汉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周明远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路边一家小旅馆门口,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招揽客人;注意到巷子深处几家关着卷帘门的店面,招牌上写着“按摩”“足浴”;注意到几个年轻人在台球桌前大声说笑,啤酒瓶东倒西歪。
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周明远在心里默默记下,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阵嘈杂声从前面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
“蹲下!都他妈给我蹲下!”
粗暴的呵斥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周明远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巷口停着一辆警车,车灯大开,刺目的白光将巷子照得雪亮。几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正围着一群蹲在地上的人,那些人都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抱着头,瑟瑟发抖。一共五个民警,带头的那个身材粗壮,腰里别着警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凶狠。
“身份证呢?暂住证呢?拿出来!”粗壮民警一脚踢在一个民工的后背上,那人“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警官,我们……我们没带……”一个年纪稍长的民工颤着声音说。
“没带?那就是三无人员!都给我带回所里去!”粗壮民警一挥手,其他几个民警立刻上前,把蹲在地上的人一个个拽起来。民工们被推搡着往警车方向走,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粗壮民警立刻回身,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让你说话了吗?”清脆的耳光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周明远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继续观察。他要看看这些人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一个年轻民工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民警。那个民警二话不说,抬起膝盖就顶在他的肚子上。年轻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又被揪着头发拽起来。
“还敢反抗?”粗壮民警冷笑着,“带走!”
周明远掏出手机,悄悄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慢慢向前走了几步。他想看清那些民工的脸——也许是职业病,他总觉得这件事不那么简单。这片区域他了解过,是重点工程“东城新苑”的施工工地,工人大多是从外地招来的。按理说,工地上的民工都有暂住证统一办理,不应该出现“三无人员”的情况。
就在这时,那个被打的年轻民工转过头来。
周明远的手猛地一抖。
那张脸——被警车灯光照得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左边颧骨上一块青紫。但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那眉毛,那眼睛,那个倔强地抿着的嘴唇……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周明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嘴:“周……建国?”
那个民工也愣住了。他眯起眼睛,透过刺目的灯光看向巷口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几秒钟后,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明远的叔叔周建国,他父亲的亲弟弟。三年前,因为老家宅基地的事,叔叔和父亲大吵一架,从此断了联系。周明远只知道叔叔外出打工,却万万没想到他就在自己管辖的这座城市,在这个工地上,在这样的深夜里,被派出所的人按在地上打。
“看什么看!走!”粗壮民警又推了周建国一把。
“住手!”周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民警同时转过头来。粗壮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旧夹克、戴着廉价帽子,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谁啊?派出所执法,无关人员赶紧走开!”
“你们执法,就是这么执法的?”周明远走过去,目光扫过那几个民工,最后落在叔叔脸上。周建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上已经勒出了红印。
“嘿,你他妈谁啊?”粗壮民警向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周明远,“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抓!”
周明远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递到对方面前。
粗壮民警愣住了。他盯着那个红色封皮看了好几秒,脸色从凶悍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周书记……”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腰也不自觉地弯了。
其他几个民警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巷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工地上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下传来。一个民警悄悄把手里的警棍往身后藏了藏,另一个松开了揪着民工衣领的手。
周明远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周建国面前,蹲下身。
“叔。”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叔”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几个民警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粗壮民警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周建国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明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叔叔的衣领——后背上一道道青紫的淤痕,有些已经渗出了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发热,但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表情。作为市委书记,他早就学会了控制情绪。但此刻,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谁打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人回答。那几个民警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
周明远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五个民警。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粗壮民警身上。那种目光让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把你们所长叫来。”周明远说。
“书……书记,我们所长……他……”
“我说,把你们所长叫来。”周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
粗壮民警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电话接通了,他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讨好和惶恐:“书记,所长说……他马上到,马上就到。”
周明远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到那几个民工面前。他们依旧蹲在地上,像一群受惊的鹌鹑。周明远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轻声问他们伤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一个年轻民工哭着说,他们只是下班后想去买点吃的,路过巷口就被拦住了,什么也没做就被打了一顿。另一个民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他们工地上还有两个人被带走,关了一夜才放出来,每人罚了五百块钱。
周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工地带班打来的。周明远听到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老周,你们怎么回事?买个饭买这么久?”周建国看了侄子一眼,低声说:“没事,遇到点事,马上回去。”挂了电话,他对周明远说:“明远,我……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
周明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上工。这就是他的叔叔,一辈子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农民,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城市,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住在最简陋的工棚里,还要被这样对待。
“叔,今晚不用回去了。”周明远说,“跟我走。”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桑塔纳疾驰而来。车门打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是城东派出所所长赵大勇,此刻脸色煞白,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周书记!周书记!我……我真不知道您来视察……”赵大勇的声音发颤。
“视察?”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我是来暗访的。”
赵大勇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周明远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赵所长,”周明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今晚参与执法的人,全部停职。明天早上八点,你带着所有案卷材料到我办公室来。还有——”他顿了顿,“把近三年你们所办理的治安案件台账全部带上。”
赵大勇的身子晃了晃,声音发颤:“是……是,书记。”
周明远没有在现场大发雷霆。他只是平静地安排车辆送受伤的民工去医院检查,然后让秘书小刘通知市纪委和市公安局督察支队连夜介入。整个过程,他的语气都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安排完这些,他走到叔叔面前。
“叔,跟我走。”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灰,又看了看周明远干净的车。
“我……身上脏……”
“上车。”周明远拉开后座车门,不容拒绝。
周建国终于弯着腰钻进了车里。周明远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抖的赵大勇,什么也没说,上了副驾驶座。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车里很安静。叔侄俩谁也没有先开口。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着叔叔——他缩在后座的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一大半。
“叔,”周明远终于打破沉默,“你来这里多久了?”
“快一年了。”周建国的声音很低,“在东城新苑工地,钢筋工。”
“怎么不联系我?”
周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忙。你是大官,我不敢打扰你。”
周明远的心猛地一沉。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他是市委书记,管着几百万人的城市,却不知道自己的亲叔叔就在这座城市里搬钢筋、打混凝土,住在工棚里,吃在路边摊上。
“叔,你住哪儿?”他问。
“工地旁边的工棚。”周建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有地方睡就行。”
周明远没有再问。他让司机先开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叔叔背上的伤需要处理。至于其他的,他有的是时间,有的话要说,有的是问题要解决。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周明远的目光落在前方,心里却在想一件事:今晚他撞见的,只是这座城市无数角落中的一个。那些他没有撞见的呢?那些没有被市委书记的叔叔遇到的“周建国”们呢?
夜还很长。
周明远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今晚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过去。那个派出所,那些民警,还有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多问题——他需要一查到底。这不仅是为了叔叔,更是为了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可能成为“周建国”的普通人。
车子驶过城东大道,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他的脸。周明远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吗?我是周明远。”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明天早上八点,你带督察支队的人来我办公室,有个案子要交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市公安局局长陈建国睡意朦胧又陡然清醒的声音:“书记,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再说。”周明远顿了顿,“对了,带上法医。有伤情要鉴定。”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周建国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太累了——白天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晚上又经历了这些。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睡着的样子却出奇地安详。
周明远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叔叔身上。
“开慢点。”他对司机说。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驶向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而在他们身后,城东派出所的院子里,赵大勇正对着手机大喊大叫,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的仕途,从今晚开始,可能就要走到尽头了。
但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章 伤情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
周明远没有走正门。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侧门,然后扶着叔叔从侧门进去。值班的急诊科医生认得市委书记,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叫“周书记”,被周明远一个手势制止了。他只是简单地说:“这位同志背部有伤,需要检查。不要惊动其他人。”
医生立刻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诊室。护士拉开帘子,周建国有些局促地坐在检查床上,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周明远站在一旁,看着护士帮叔叔脱下那件沾满泥浆和血迹的迷彩服。衣服掀开的那一刻,连见惯了伤情的护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后背从上到下,布满了条状和块状的淤青。有的是陈旧伤,呈暗黄色,显然不是今天造成的;有的是新伤,紫红色的皮下出血连成一片,右侧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警棍击打痕迹,皮肤已经破开,渗出组织液。左侧腰部还有几个椭圆形的淤痕,像是被人用脚踹的。
“这些伤……有些是旧的。”医生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起码有半个月以上的陈旧性损伤。”
周明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叔叔瘦削的脊背上——那上面不仅有一道道伤痕,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本该在老家安享晚年,却要在这里承受这样的屈辱。
“明远,没事,都是皮外伤。”周建国趴在检查床上,瓮声瓮气地说,“工地上干活,磕磕碰碰是常事。”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问医生:“需要住院吗?”
“背部挫伤面积较大,有轻微的组织损伤,另外——”医生指了指X光片,“右侧第七、第八两根肋骨有陈旧性骨裂,应该是几个月前的伤,没有完全愈合。这次又受了外力冲击,需要留院观察两天。”
“那就住院。”周明远说。
周建国一下子坐起来:“不行不行,我明天还得上工——”
“叔。”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不容商量的坚决,“听我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他了解这个侄子,从小就是倔脾气,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当年他考上大学,全村人都说周家出了个文曲星,他父亲高兴得放了三挂鞭炮。后来一步步做到市委书记,从不靠关系、不走后门,全凭自己。周建国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直为这个侄子骄傲。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凌晨一点。周明远让秘书小刘留下照应,自己先回招待所。临走前,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叔叔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那张床对于叔叔瘦小的身躯来说有些太大了,被子盖到胸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凸起。叔叔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承受着什么。
周明远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凌晨两点,周明远回到招待所。他没有睡意,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晚的经历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时间、地点、涉事民警的特征、民工的人数、现场的细节……他写得极其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写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周建国同志背部的陈旧性损伤表明,此类暴力执法并非偶发,而是长期存在的系统性问题。”
放下笔,他拨通了市纪委书记李正刚的电话。
“正刚同志,我是周明远。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传来李正刚清醒的声音:“书记,我还没睡。有什么指示?”
“明天上午九点,你和公安局陈建国局长一起来我办公室。带上你们最得力的办案人员。”周明远顿了顿,“我要成立一个专案组。”
“什么案子?”
“城东派出所。执法暴力、滥用职权、可能存在利益输送。”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今晚我亲眼所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正刚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明白了。书记,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周明远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市住建局局长孙志强的私人手机。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孙志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喂,哪位?”
“志强同志,我是周明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孙志强已经坐了起来:“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东城新苑项目,你了解多少?”
“东城新苑?那是去年开工的保障房项目,承建方是……”孙志强想了一下,“中鼎建设集团。项目包括十二栋高层住宅,总建筑面积……”
“工人呢?多少民工?从哪里招的?有没有拖欠工资?有没有违规用工?”周明远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孙志强愣了一下:“这个……具体用工情况我需要查一下。书记,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明天上班之前,把项目的所有材料送到我办公室。包括用工合同、工资发放记录、暂住证办理情况。”周明远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窗外,这座城市依旧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的人在安睡,有的人在劳作,有的人在黑暗的角落里承受着不该承受的东西。
周明远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周建军。那是他的父亲。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幕。三年了,自从叔叔和父亲闹翻之后,家里的关系就一直僵着。父亲在老家,偶尔打电话来,从来只问他的身体和工作,绝口不提弟弟的事。但周明远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弟弟,只是倔强了一辈子,谁也不肯先低头。
明天吧,明天给父亲打个电话。周明远这样想着,终于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明远就到了办公室。他让食堂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边吃边看秘书整理出来的材料。昨晚他在城东的见闻,小刘已经连夜整理成了一份详细报告。同时送达的还有市公安局值班室昨晚的出警记录——城东派出所的这次行动,根本没有在系统里报备。
八点整,市公安局局长陈建国到了。他是军转干部出身,身材魁梧,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书记,昨晚的事我已经初步了解了。城东派出所那五个人,全部停职接受调查。赵大勇那边,我已经让督察支队进驻了,所有案卷封存。”
“陈局长,”周明远放下手里的材料,“我要的不只是昨晚那件事。”
陈建国愣了一下。
“昨晚那个现场,有一名民工背部有长期反复的暴力损伤。另外,据其他民工反映,上个月工地还有人被带走关了一夜,每人罚了五百块。”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建国心上,“我要你查清楚,城东派出所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事。三年以内的,全部翻出来。”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执法投诉,而可能是一起系统性、长期性的违法违纪问题。作为市公安局长,他难辞其咎。
“书记,我向您检讨。这是我的失职。”
“检讨的话以后再说。”周明远摆了摆手,“现在先做三件事。第一,成立专案组,你亲自挂帅,纪委李正刚书记那边配合。第二,所有涉案人员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全部调取。第三——”他顿了顿,“城东新苑工地的所有民工,全部重新登记。我要知道有多少人没有暂住证,有多少人被罚过款,有多少人被打过。”
陈建国站得笔直:“是,书记。”
九点整,纪委书记李正刚带着两名办案人员到了。与此同时,住建局局长孙志强也送来了东城新苑项目的全部材料。周明远让秘书把材料分发给在场的人,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同志们,”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昨晚的事发生在我眼前。但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我们看不见的‘城东派出所’?还有多少被打了不敢吭声的‘周建国’?”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案子,我要一查到底。”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牵扯到哪一级,绝不姑息。”
窗外,朝阳正从城市的天际线上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城东派出所和它背后可能存在的一切来说,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第三章 专案组
专案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市委三楼小会议室召开,时间是上午十点。与会者一共十二人——市纪委四人,市公安局督察支队四人,市检察院两人,市委办两人。周明远没有出席,他只在会前说了一句话:“我不干预具体办案,但结果必须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
这句话被纪委书记李正刚原封不动地带到了会上。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所有人都明白,市委书记这是在划红线——严查,但不能搞运动式执法;从快,但不能违反程序。
李正刚主持了会议。他先把昨晚的情况通报了一遍,然后开始分工。市公安局督察支队的支队长张建军负责外围调查,调取城东派出所近三年的所有出警记录、处罚台账、暂扣物品清单;市纪委的周涛负责核查涉案民警的财产和通讯情况;市检察院的刘洋负责审查在办案件的法律程序。另外,住建局那边配合调查工地用工情况,民政局那边核实民工救助渠道是否畅通。
“还有一件事,”李正刚最后补充道,“周建国同志目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他是书记的亲属,但在这件事上,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受害人。我们要对他的伤情进行正式的法医鉴定,这个程序不能省。”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他们手里拿到的材料显示,城东派出所的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仅去年一年,该所办理的治安案件中,涉及流动人口的行政处罚就有三百多起,其中两百多起是“无身份证、无暂住证、无用工证明”的“三无人员”案件。这些案件中,有相当一部分存在程序瑕疵——没有全程录音录像,没有告知当事人权利,甚至有些连笔录都没有做完整。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些案件的罚款去向不明。按照台账记录,罚款应该上缴国库,但督察支队在初步核查中发现,城东派出所的罚没收入与实际上缴金额之间存在巨大差额。
张建军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是老刑警出身,干了二十多年公安,最恨的就是害群之马。他在会上只说了一句话:“这些蛀虫,玷污了这身警服。”
当天下午,专案组兵分三路。一路进驻城东派出所,封存所有档案材料;一路前往东城新苑工地,走访民工;一路去医院,对周建国进行正式的法医鉴定。
前往工地的是督察支队的副支队长王海涛。他带了五个人,开着一辆普通的民用面包车,没有穿制服。这是周明远特意交代的——“不要吓到工人,要让他们敢说话。”
东城新苑工地位于城东城乡结合部,占地约两百亩,十二栋高层住宅正在同时施工。工地外围是简易的彩钢瓦围挡,上面贴着安全生产标语和施工许可公示牌。王海涛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工地上机器轰鸣,塔吊旋转,上百名工人分散在各个作业面上。
王海涛找到了工地负责人。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马,自称是项目部副经理。一听说是市里来调查的,马经理的脸色立刻变了。
“公安来查?查什么?我们工地都是正规的,手续齐全——”
“不是查你们。”王海涛打断他,“是查派出所。昨晚你们工地上有五个工人被城东派出所带走了,你知道吗?”
马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知道,后来不是放了吗?赵所长给我打过电话,说是个误会。”
“赵所长给你打的电话?”王海涛抓住了这个细节,“什么时候打的?”
马经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支支吾吾起来。王海涛没有再追问,而是让他把工地的用工花名册拿出来。马经理磨蹭了半天,最后拿来了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王海涛翻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花名册上登记在册的工人一共一百三十七人,但根据工地的考勤记录,实际在工地上干活的人至少有两百人以上。这意味着有近三分之一的工人根本没有登记。王海涛指着那些空白的名字问马经理:“这些人呢?为什么不登记?”
马经理擦着汗说:“有的是临时来帮忙的,有的是老乡带老乡过来的……我们也不是故意不登记,就是有时候忙起来顾不过来……”
“顾不过来?”王海涛冷笑了一声,“那派出所来查暂住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顾不过来?”
马经理不说话了。
王海涛让手下的人开始在工地上走访。起初工人们都躲躲闪闪,不敢说话。直到王海涛把周建国的事情说了出来——“昨晚有个叫周建国的老工人被打了,现在还在医院里”——工人们的态度才开始转变。一个年轻民工凑过来小声说:“周叔人特别好,干活实在,从来不偷懒。昨天晚上就是他去给我们买饭,结果就被打了。”
“你们以前被派出所查过吗?”王海涛问。
年轻民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查过好几次。去年冬天有一次,半夜来查,把我们从工棚里叫起来,蹲在操场上蹲了一个多小时。谁没暂住证就带走,第二天交钱放人。”
“交多少?”
“有的交五百,有的交一千。看情况。”
“交给谁?”
“就是派出所的人。有时候是那个赵所长亲自来收。”
王海涛把这些话一一记在本子上。他没有打断工人们的讲述,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怒。他只是听,然后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到了傍晚,他已经收集了十几个工人的证言。这些证言拼凑出了一幅令人震惊的画面——城东派出所长期以“查暂住证”为由,对辖区内的流动人口进行罚款,罚款不开票据,不给收据,全部进了私人口袋。不交钱的就被关在派出所的滞留室里,少则一夜,多则两三天。
与此同时,医院那边的法医鉴定也有了结果。周建国的伤情鉴定为“轻微伤”,但法医在报告里特别注明:“背部存在多处陈旧性损伤,部分损伤形态特征与钝性外力反复击打吻合,建议进一步调查伤害来源。”
这意味着,周建国背上的伤,不止昨晚一次造成的。
消息传到周明远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秘书小刘把王海涛的初步调查报告放在他桌上,他翻了两页,停了下来。
“小刘,”他叫住正要出去的秘书,“你帮我查一件事。”
“书记您说。”
“城东派出所的赵大勇,是什么背景?谁提拔的?在城东干了多久?”
小刘愣了一下,立刻记在本子上:“我马上去查。”
周明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报告上。报告里有几张现场照片,是昨晚工地上工人们偷偷拍的。照片画质模糊,但能看清几个穿制服的人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民工,其中一个人高高扬起了手——那一巴掌落下去的瞬间被定格下来,被打的那个人,正是周建国。
周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军沙哑的声音:“明远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爸,叔在我这儿。”周明远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军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叔?他……他在你那儿?”
“他在我这边打工,已经快一年了。”周明远顿了顿,“昨晚我去暗访,碰见他了。他……被人打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远听到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打的?”
“派出所的人。不过这事我会处理。”周明远说,“爸,我想跟你说的是——叔现在在住院,伤得不轻。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周明远几乎以为父亲挂电话了。
“在哪个医院?”周建军终于开口。
“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七楼。”
“我明天一早坐车过去。”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窗前。外面天色已暗,城市华灯初上。他看着窗外这片繁华的灯火,心里却想着父亲和叔叔——两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因为一块宅基地,三年不来往。而现在,一块小小的宅基地和一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之间,竟然有了某种奇异的关联。
如果不是因为那块宅基地,叔侄可能还保持着联系;如果保持着联系,周建国也许不会来这座城市打工;如果不来这座城市打工,也许就不会有昨晚的事。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把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
周明远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市委组织部部长的电话。
“老李,你帮我查一下,城东派出所所长的任命过程。所有材料,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专案组的报告继续看。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而这座城市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专案组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三天之内,城东派出所近三年的全部案卷被翻了个底朝天。问题像腐烂的伤口一样被层层揭开——违规罚款、私设滞留室、虚假处罚、暴力执法、利益输送,几乎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些行为并非只有个别人参与。从所长赵大勇到普通民警,整个城东派出所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罚款经济链”——通过查处“三无人员”罚款,罚款不上缴,用于所内“福利”和个人私分。
与此同时,关于赵大勇的举报也陆续出现。专案组收到匿名信,举报赵大勇在城东任职期间,与辖区内的娱乐场所和建筑工地存在利益往来。东城新苑项目的承建方中鼎建设集团,曾以“治安管理费”的名义向城东派出所支付过一笔款项,金额高达二十万元。
这笔钱的去向,成了专案组下一个调查重点。
消息传到周明远那里时,他正在主持一个市委常委会。会议的主题本来是研究下半年的经济工作,但在会议开始前,周明远临时加了一个议题。
“同志们,”他环视着在座的各位市委常委,“有件事我要先跟大家通个气。”
他把城东派出所的事情简要通报了一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分管政法的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铁柱的脸色尤其难看——城东派出所是他的联系点,赵大勇还曾在全市政法系统表彰大会上做过经验介绍。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单个派出所的范畴。”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它暴露出的是我们基层执法体系中的深层问题——监督缺位、权力滥用、利益勾结。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今天是城东派出所,明天就可能是城西、城南、城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刘铁柱身上:“铁柱同志,你牵头搞一个全市基层执法单位专项整治方案,一个月内交给我。要动真格,不能走过场。”
刘铁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紧张,也有某种被点醒的恍然。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把刘铁柱单独留了下来。
“铁柱同志,”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但这件事,我们有共同的教训需要吸取。”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书记,我向您检讨。城东派出所的问题,我早有耳闻,但没有引起足够重视。赵大勇这个人,是我推荐当所长的,我失察。”
“失察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周明远说,“但发现问题之后怎么办,才是关键。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亲自去城东派出所蹲点三天,不要打招呼,不要带随从,就你自己。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刘铁柱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刘铁柱从城东派出所蹲点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给周明远交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报告,详细记录了他在城东派出所三天的所见所闻。报告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书记,我以前对基层问题的理解太浅了。这三天我看到的,不只是执法不规范的问题,更是权力失控的问题。一个派出所所长,在辖区内拥有近乎绝对的权力——想抓谁就抓谁,想罚谁就罚谁,想关谁就关谁。这种权力如果没有监督和制约,必然走向腐败。我建议,除了对涉案人员的查处之外,还要从制度层面进行改革——建立基层执法全流程记录制度、罚没收入透明化制度、群众监督评议制度。”
周明远看完报告,提笔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同意。速办。”
与此同时,专案组的调查也有了重大突破。赵大勇在城东派出所任职期间,通过“罚款经济”积累的个人资产超过三百万。这些钱一部分被他用于购买房产和车辆,一部分则流向了上级——专案组在赵大勇的银行流水中发现,他每年都会向几个固定的账户转账,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其中一个账户的主人,是某位已经调任外地的原市公安局领导。
这条线索让整个案件的层级骤然上升。周明远在听取汇报后,只说了一句话:“继续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但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就在专案组准备对赵大勇采取强制措施的前一天晚上,赵大勇失踪了。他的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找不到人。专案组立刻上报,周明远连夜召集公安和纪委的负责人开会。
“人跑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暗涌的怒意。
“已经在查了。高速路口、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布了控。”陈建国说,“但赵大勇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反侦查能力很强。他如果刻意躲藏,短时间内找到有难度。”
“他跑不远。”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查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那些和他有利益往来的人。他跑了,那些人会比他更慌。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件事提醒我们——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体系。这个体系盘根错节,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但我们没有退路。退一步,老百姓就会戳我们的脊梁骨。”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散会的时候,周明远叫住了纪委书记李正刚。
“正刚同志,我叔叔明天出院。我打算让他先住我那里。另外——”他顿了顿,“我父亲明天也会过来。”
李正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书记,家事也是大事。”
周明远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是啊,家事也是大事。三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他们老哥俩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光。那里可能有人失眠,有人加班,有人照顾着生病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周明远收回目光,拿起电话拨通了医院。他想问问叔叔今晚睡得怎么样。
第四章 兄弟
周建军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他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从老家赶到省城,又转了两趟公交,才找到市第一人民医院。老人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裤腿挽了两折,脚上是一双老式解放鞋,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鸡蛋和几件换洗衣服。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栋十几层高的住院大楼,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
周明远接到电话下楼接他。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他心里一酸。父亲比三年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快步走过去,想接过蛇皮袋,周建军却侧身躲了一下。
“我自己拿。”老人说,声音闷闷的。
周明远没有坚持。他走在前面,父亲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进电梯,出电梯,穿过走廊,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走到骨科病房门口,周建军才停下脚步。
“明远,”他叫住儿子,“你叔……伤得怎么样?”
“背上多处挫伤,两根肋骨陈旧性骨裂。昨晚做了检查,医生说需要静养。”
周建军的手握紧了蛇皮袋的提手,指关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周建国正靠在床头喝粥,是小刘从食堂打来的小米粥。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老哥俩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是低低的啜泣——那声音分不清是谁的。
周明远没有偷听。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身后那扇门里,隔了三年的话正在慢慢被说开。他不知道该不该参与其中——作为侄子,他应该在场;但作为市委书记,他今天还有一个重要的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小刘发来的消息:“书记,省纪委那边来电话了,说关于赵大勇的事情,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周明远皱了皱眉。省纪委直接找他?这说明案子已经超出了市里的范围。他回复:“安排下午两点,在我办公室。”
收起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门依旧关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明远推开门。周建国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周建军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胳膊上。两个老人的眼眶都是湿的,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许多。
“明远,你叔说想回工地。”周建军开口,语气里带着商量,没有了刚才的冷硬。
“不行。”周明远说得很干脆,“医生说至少还要观察两天。”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周建国想争辩。
“叔,”周明远走过去,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工地上我已经让人去打招呼了。你安心养伤,工资的事你也不用担心。”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明远,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周明远看着叔叔的眼睛,“叔,昨晚的事……是我的责任。这座城市归我管,你在我的城市里被人打成这样,是我没管好。”
周建国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你?你管着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哪能顾得上每一个人。”
“但每一个人,都应该被顾上。”周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格外认真,“叔,你当年和爸闹矛盾,是因为觉得吃亏了。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有多少人和你一样,觉得自己吃了亏,却没有地方说理?”
周建国沉默了。
周建军在旁边接了一句:“明远说得对。你当初要是来找他,也不至于……”
“我来找他?”周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来找他干什么?让他给我开后门?让他给我撑腰?那他这个市委书记还怎么当?别人怎么看他?”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明远心上。他忽然明白了叔叔为什么不联系他。叔叔不是不想联系他,是不敢联系他。怕给他添麻烦,怕影响他的仕途,怕别人说他周明远的亲戚搞特殊化。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让侄子背负一丁点儿的闲话。
“叔,”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收到过多少封举报信吗?反映城东派出所问题的,就有七八封。我以前一直想,这些信里写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直到昨晚我亲眼看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周建国的眼圈又红了,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周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远,你有事就去忙。你叔这里我守着。”
周明远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在后面叫住了他。
“明远。”
“叔?”
“那个……赵所长……就是打我的那个……”周建国的声音很低,“他是不是……”
周明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看着叔叔的眼睛,明白叔叔想问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叔,他跑了。但跑不了多久。不管是谁,犯了法,都要付出代价。”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省纪委常委刘志远准时出现在周明远的办公室。他是专程从省城赶来的,随行的还有省纪委第一监督检查室的两名干部。刘志远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周书记,关于赵大勇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关注一段时间了。”刘志远开门见山,“但他背后涉及的人,不只是你们市里的干部。有些线索,指向省里的个别领导干部。”
周明远并不意外。赵大勇每年向固定账户转账,那个“已经调任外地的原市公安局领导”早就让他嗅到了更大的问题。他问:“你们掌握了多少?”
“我们监控了其中一个账户,是省里某个退休厅级干部的。但仅凭这一点还不够。”刘志远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赵大勇本人。他手里应该有更直接的东西。”
“你们的意见是?”
“省纪委和你们市纪委成立联合专案组。由省纪委牵头,但具体工作以你们为主。另外——”刘志远顿了顿,“赵大勇失踪的事,省公安厅已经介入。全省范围内的布控已经启动。他跑不出这个省。”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同意联合办案。市里这边,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刘志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赵大勇在城东派出所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很广。我们的动作必须快,打他个措手不及。第二——”他看着周明远,语气放慢了一些,“周书记,这个案子涉及到你的亲属,按照规定,你应当回避。”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作为市委书记,他当然明白回避制度的严肃性。但作为侄子,他想亲手为叔叔讨回公道。
“我回避。”他说,声音平静,“但刘常委,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案件的进展,我要随时知道。我回避的是决策,不是知情权。毕竟这件事发生在我管辖的范围内,我需要了解情况以便整改。”
刘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答应你。重大进展,我会直接向你通报。”
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拜托了。”
送走省纪委的人,周明远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回避意味着他不能再对案件施加直接影响,但案子查不查得下去,他比谁都关心。他想了想,拨通了市纪委书记李正刚的电话。
“正刚同志,省纪委那边的情况你知道了。市里的专案组工作,暂时由你全权负责。我的要求只有一条——不管查到谁,不管对方是什么级别,只要证据确凿,一查到底。”
“书记放心。”李正刚的声音很沉稳,“我干了二十年纪检,知道怎么做。”
“还有,”周明远放低了声音,“赵大勇在城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到底有多深,我们还不完全清楚。你们在查案的同时,也要注意安全。办案人员的人身安全,你亲自负责。”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做——全市基层执法专项整治方案、民工权益保障机制的建立、城东新苑项目的用工整改、还有那些没有被发现的“周建国”们。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三个月来记录的群众来信摘要。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线索和问题:某某小区物业乱收费、某某学校违规招生、某某医院过度医疗、某某派出所执法粗暴……每一条他都做了标注,有的打了勾——表示已经处理;有的画了圈——表示正在关注;还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有——那意味着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周明远拿起笔,在“城东派出所执法粗暴”这一条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五角星。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基层治理的漏洞,往往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一个派出所、一个社区、一个窗口单位,老百姓对政府的印象,就来自这些最小的单元。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城市如绣花针。针脚不密,布就散了。”
写完这段话,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之中。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还在旋转;近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有序。但周明远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他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周书记,您叔叔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除了背部的伤,我们还发现他有严重的腰肌劳损和关节炎。医生建议,最好能休养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周明远说,“帮我安排,出院后先住我那里。”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那是城东新苑工地项目部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马经理,一听是市委书记的声音,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马经理,”周明远说,“我通知你几件事。第一,周建国是你们的工人,他在工作期间受了伤,属于工伤。你们要按照规定给他报销医疗费、发放工伤期间的工资。第二,你们工地所有没有办理暂住证的工人,三天之内全部补办,费用由公司承担。第三,从下个月起,你们要为所有工人缴纳工伤保险和养老保险。”
马经理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一句都不敢反驳。
“还有,”周明远最后说,“我会派人去检查落实情况。如果发现你们敷衍了事,这个项目你们就别想继续干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有些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包子。他拿起桌上的饭卡,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路过秘书科的时候,小刘从里面探出头来。
“书记,您去哪?我给您打饭吧。”
“不用。”周明远摆了摆手,“我自己去食堂。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叔叔说的话——“你管着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哪能顾得上每一个人。”
他说得对,确实顾不过来。但顾不过来,不代表可以不去顾。每多顾一个人,这座城市就多一分温度。
第五章 暗流
赵大勇是在第五天被抓获的。
他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的阁楼里,那个亲戚住在邻市下辖的一个偏僻乡镇。省公安厅的技侦手段锁定了他的手机信号——赵大勇虽然换了手机卡,但他在潜逃期间忍不住给一个老相好打了电话。那个电话只持续了四十七秒,但足以让技侦人员定位到大致范围。抓捕组连夜出动,凌晨三点破门而入的时候,赵大勇正缩在阁楼的角落里,身边放着一个装满现金和金银首饰的旅行袋。
他被押回市里的当天,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专案组立即对他进行了突审。周明远没有参与审讯,但他很快就从李正刚那里得到了消息。赵大勇交代了很多——涉及的人员之多、金额之大、时间跨度之长,远超之前的估计。
“书记,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李正刚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严肃,“赵大勇交代,城东新苑项目的承建方中鼎建设集团,不仅向他行贿,还通过他向当时的市领导输送利益。那个市领导,现在是省里的一个重要部门的副职。”
周明远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证据呢?”
“赵大勇手里有一本账。他藏在老家一个亲戚那里。我们已经派人去取了。”
“好。”周明远说,“按照程序办。该向省纪委报告的,立刻报告。”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人比他预计的更多。但这也意味着,城东派出所的问题不是孤立的——它是一个更大脓包上冒出的一个尖。
与此同时,周建国出院了。
周明远让司机把叔叔接到了自己的住处——市委招待所后面的一栋老式二层小楼,是市里给他安排的周转房。房子不大,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周明远平时一个人住,偶尔小刘会过来帮他整理文件。现在叔叔住进来,家里突然多了些烟火气。
周建军也跟着住了进来。老哥俩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已经和解了。周建军每天早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弟弟做饭。周建国闲不住,非要帮着洗碗、扫地。周明远晚上回来,看到两个老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拌两句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但温暖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赵大勇被抓的第三天,周明远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短信只有一句话:“周书记,收手吧。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周明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批阅文件。但心里已经提高了警惕——这说明有人开始着急了。
同一天下午,省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以“调研”的名义来到市里,但在见了周明远之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城东派出所的案子。
“明远同志,”副部长笑呵呵地说,“这个案子影响很大啊。省里有些老同志也很关心。大家的意思呢,是依法依规处理,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毕竟我们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
周明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老领导,您说的对。培养一个干部确实不容易。但毁掉一个干部,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赵大勇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长期缺乏监督的结果。如果我们这次不查清楚、不整改到位,以后还会有第二个赵大勇、第三个赵大勇。”
副部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周明远送走他之后,回到办公室给李正刚打了个电话。
“正刚同志,案子继续查。不管谁来打招呼,都按程序办。有压力,往我这儿推。”
李正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书记,我明白了。”
但压力并非只来自上层。赵大勇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城东一带的娱乐场所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以往那些明目张胆的招嫖拉客现象一夜之间消失了,几家被举报过的足浴店、按摩店也关了门。周明远派去暗访的人回来说,城东的夜晚“干净得不正常”。
“他们在观望。”周明远对李正刚说,“赵大勇倒了,但他背后的利益链条还没有完全斩断。那些人在看我们到底会查到什么程度。如果我们查一半停了,他们马上就会死灰复燃,甚至比之前更猖獗。”
“您的意思是?”
“趁热打铁。”周明远说,“你让专案组把赵大勇交代的那些线索全部梳理出来,一条一条查。同时,我让刘铁柱那边加快基层执法专项整治方案的推进。案子查到哪里,制度就补到哪里。不留死角。”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周明远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明远,你叔说要回工地。”
周明远皱了皱眉。他下班后直接回了家。一进门,看到周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蛇皮袋。
“叔,你要走?”
周建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明远,我在这里住了快十天了。吃你的、喝你的,还让你操心。我心里过意不去。”
“叔,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周建国摇了摇头,“我是想明白了。你有你的事要做,我有我的活要干。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这里。再说——”他笑了笑,“工地上的工友们都等着我呢。带班的说了,我不回去,他们那组进度跟不上。”
周明远看着叔叔,忽然意识到叔叔和以前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叔叔脸上总带着一种畏缩和愁苦,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眼神也亮了。也许是因为和哥哥和解了,也许是因为看到侄子为他讨公道,心里的那口气顺了。
“行。”周明远说,“但叔,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为自己,也为那些和你一样的工友。你告诉我一个人,我就能帮一群人。”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让司机把叔叔送回了工地。临走前,周建军往蛇皮袋里塞了一大包东西——有老家带来的腊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两件新买的棉毛衫。老哥俩站在门口,互相看了半天。
“哥,那我走了。”周建国说。
“走吧。”周建军摆了摆手,“有空就回来吃饭。”
“嗯。”
周建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军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微微驼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再说。但周明远知道,那块横在他们之间三年的冰,已经彻底化了。
叔叔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周建军却没有急着回老家,他说要再住几天,给儿子做几顿饭。周明远知道,父亲是想多陪陪他。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城里工作,很少回老家,父子俩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现在借着叔叔的事,反倒让父亲有机会在他这里住上一阵。
那天晚上,周明远难得没有加班。他和父亲坐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周建军问起城东派出所的案子,周明远简单说了说。老人听完,沉默了半天。
“明远,”他忽然说,“你叔那件事,你处理得对。但你要记住,你是市委书记,不是哪一个人的侄子。你给老百姓办事,不能只办亲戚的事。”
周明远点了点头:“爸,我明白。”
“你叔这次吃了亏,但也算是因祸得福。要不是这件事,你们叔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周建军叹了口气,“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但前提是,你得把坏事办好了。”
周明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个一辈子务农的老人,说出来的道理比很多干部都深刻。
“爸,我知道了。”
周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妈托我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去?”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今年一定回。”
第六章 风暴眼
赵大勇的案子在省纪委的督办下,进展比预想中更快。
那本藏在亲戚家的账本被找到之后,案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账本上详细记录了过去五年间赵大勇向各级人员输送利益的每一笔款项——时间、地点、金额、收受人,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涉及市里的干部七人,省里的干部三人。那个已经调任省里某部门副职的原市领导,名字赫然在列。
省纪委连夜召开常委会,决定对涉案的省管干部立案审查。消息传回市里的时候,周明远正在主持召开全市基层执法专项整治动员大会。他在台上讲话,秘书小刘在台下用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省纪委已对某副厅级干部立案。”
周明远看了一眼手机,继续讲话,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但台下的政法委书记刘铁柱注意到,书记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他在思考的标志。
动员大会结束后,周明远把刘铁柱叫到办公室。
“铁柱同志,省里的案子已经动了。市里的整治方案要加快。我有个想法——把城东派出所作为反面典型,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警示教育。所有基层执法单位的负责人,全部轮训一遍。”
刘铁柱点头:“我马上安排。另外,书记,关于城东派出所的整改,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
“城东派出所的问题,根子在监督缺位。我建议在城东派出所搞一个试点——建立独立的执法监督员制度。从辖区内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群众代表中选聘监督员,对派出所的执法活动进行全程监督。监督员有权查阅案卷、列席案件讨论、对不当执法行为提出纠正意见。”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点。但监督员不能是摆设,要有实权。另外,罚没收入透明化也要同步推进。每一笔罚款都要有记录、有票据、有公示。老百姓交了钱,要知道钱去了哪里。”
“我这就去办。”
刘铁柱走后,周明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却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书记,赵大勇的案子牵扯太广,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你要小心。”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短信。他知道有人盯上了他,但他并不害怕。怕,就不来当这个市委书记了。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会不择手段。他自己无所谓,但叔叔呢?父亲呢?还有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民工呢?
他拨通了公安局局长陈建国的电话。
“老陈,城东新苑工地那边的治安情况,你关注一下。特别是周建国,派人暗中看着点,别出什么事。”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说:“书记,我正想向您汇报一件事。赵大勇的案子牵出了中鼎建设集团的问题。这家公司不仅在城东新苑项目上有行贿行为,在其他几个项目上也存在违规用工、拖欠工资的情况。我们查了一下,他们在全市一共有六个在建项目,涉及民工两千多人。”
周明远的心一沉:“两千多人?”
“是的。其中大部分没有正规的用工合同,也没有缴纳社会保险。有些工人甚至连暂住证都没有。赵大勇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知道这些工人没有合法身份,不敢反抗,所以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一个赵大勇倒了,但还有多少个“赵大勇”藏在暗处?一个中鼎集团被查了,但还有多少个“中鼎集团”在压榨着那些最底层的劳动者?
“老陈,”他的声音很沉,“你联合住建局、人社局,对全市所有在建工地的用工情况进行一次全面排查。不光是中鼎集团,所有项目都要查。查出问题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的,停工。”
“书记,这个动静会很大。”
“动静大就对了。”周明远说,“动静不大,那些人还以为我们在做样子。”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笼罩着这座城市,远处的工地依然灯火通明。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个“周建国”正在挥汗如雨?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城市,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住着最简陋的工棚,吃着最便宜的饭菜,却还要承受来自各方的盘剥和欺压。
周明远回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在“城东派出所”那条记录下面,又写了一段话:
“今天有人说情,有人发短信恐吓,有人以‘老同志’的名义打招呼。这些都说明,我们查对了。查对了才会有人慌,有人慌才会露出更多马脚。继续查。无论涉及到谁,绝不手软。”
写完这段话,他合上笔记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周建国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伤情恢复良好,但医生建议他不要再从事重体力劳动。
周明远想了想,对电话那头说:“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市总工会主席老赵的手机。
“老赵,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适合年纪大、体力轻的工作?我有个亲戚,六十二岁,身体不太好,干不了重活,但人勤快,闲不住。”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书记,您这亲戚——”
“不是亲戚。”周明远说,“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你帮着留意一下。”
“行,我记下了。”
放下电话,周明远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但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泛起了黎明的微光。
风暴还在继续。但他知道,风暴过后,总会有天晴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刚到办公室,小刘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书记,昨晚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东新苑工地的工棚被人砸了。有三间工棚的窗户玻璃被砸碎,工人们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周建国住的那间工棚,门被人踹开了。”
周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人怎么样?”
“人没事。周建国昨晚在工地上加夜班,没回工棚。但工人们都吓坏了,说以后不敢在这里干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陈建国的手机。
“老陈,你亲自带人去城东新苑工地。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小刘看到,书记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窗外,朝阳正从城市的天际线上升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红。但在那片金色的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七章 夜袭
周明远赶到城东新苑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工地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大门口,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陈建国比周明远先到一步,正在工棚区勘查现场。看到周明远来了,他快步迎上来,脸色很不好看。
“书记,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周明远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工棚区。一排简易的彩钢瓦工棚出现在眼前,其中三间的窗户玻璃被砸得粉碎,碎玻璃散落一地,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周建国住的那间工棚门板被踹开了一个大洞,门锁扭曲变形,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被子掀在地上,行李箱的拉链被扯开,衣服散落一地。床头放着的一个铁盒子被撬开了,那是周建国用来装零碎物品的。
“丢了什么?”周明远问。
“周建国说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陈建国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恐吓。”
周明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看了看。玻璃的断口很新,是刚砸不久的。他又走到工棚后面查看了一圈,发现工棚后面的围挡有一处被扒开的痕迹,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来。
“从后面进来的。”他站起来,“避开正门的监控,砸完就从原路跑了。干活的人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陈建国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而且时间选得很准——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工人们都在上夜班或者熟睡。说明他们掌握了工地的作息规律。”
周明远的目光扫过整个工棚区。几十个工人聚在远处,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几个胆大的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周明远走过去,工人们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了他——市委书记昨晚暗访的视频片段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书记,您要给我们做主啊!”一个年纪大的工人挤上前来,声音发颤,“昨晚要是老周在屋里,这一顿砸下来,人还能有好吗?”
周明远看着这些工人的脸。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愤怒。这是一群最老实本分的人,离开家乡来到这座城市,只想靠力气挣口饭吃。他们不敢惹事,不敢反抗,甚至连报警都不敢——因为报警之后可能会遭到更大的报复。
“大家放心,”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不光是为了老周,也是为了你们每一个人。”
他转过身对陈建国说:“调监控。工地大门口和周边路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另外,查一下最近几天工地附近出现的可疑车辆和人员。”
陈建国低声说:“书记,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但有个情况——工地的监控主机昨晚被人破坏了。硬盘里的数据可能不全。”
周明远的眉头拧了起来。破坏监控,说明对方有备而来。这不是一般的寻衅滋事,而是有组织的恐吓行为。赵大勇已经被抓了,谁还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砸工棚?
答案其实很清楚——赵大勇背后的人。那些还没有被挖出来的人。
周明远走到周建国的工棚前,弯腰钻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潮湿的味道。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简陋的木板床、一个用砖头支起来的衣柜、一张放着饭碗和牙刷的折叠桌。墙角有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在凌乱的地铺上,周明远看到了一本被踩过的笔记本。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翻开一看,是周建国的日记——其实算不上日记,只是每天简单的记录:今天干了什么活,领了多少工钱,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毛。
在最近几页上,周明远看到了这样的记录:
“3月12日,支钢筋,工钱180,扣饭钱30,剩150。老李借了50,说发工钱还。”
“3月13日,打混凝土,工钱200。脚疼,买了膏药15块。”
“3月14日,下雨停工,没工钱。去劳务市场找活没找到。花了8块吃饭。”
“3月15日,派出所来查暂住证。交了500。这个月白干了。”
周明远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微微发抖。他看到了叔叔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天,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滴汗水、一份辛酸。那个“交了500”的条目,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是叔叔在表达愤怒和无奈。
周明远合上笔记本,揣进自己口袋里。他走出工棚,对陈建国说:“老陈,这个案子,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陈建国站得笔直:“书记放心。”
周明远又看向那些围观的工人。他提高了声音:“大家听我说——从今天起,这个工地会有警察二十四小时值守。你们的人身安全,我们负责。另外,所有没有暂住证的工人,今天下午统一到项目部登记,派出所派人上门办理,不收费。”
工人们面面相觑,然后有人鼓起了掌。掌声稀稀落落的,但周明远能感觉到,那是发自内心的。
他离开工地前,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叔叔正在另一个工地上干活,还不知道工棚被砸的事。周明远简单说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叔,你没事就好。”
“明远,”周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不一定。可能是冲着整个工地来的。叔,这几天你先别住工棚了,我让司机去接你,回来住。”
“不用。”周建国的语气很坚决,“我要是走了,工友们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周建国怕了。我不怕。我又没做亏心事。”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了解叔叔的脾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退缩。他想了想,说:“那行。但叔,你答应我一件事——这几天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动,上下工和工友一起走。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周建国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明远,赵所长那个事……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周明远说,“叔,你记住——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上了车。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李正刚的电话。
“正刚同志,昨晚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书记,我正想向您汇报——赵大勇交代的那些人里面,有一个叫马国栋的,是中鼎建设集团的副总。赵大勇说,很多具体的‘脏活’都是马国栋派人干的。这个人目前还在外面。”
“抓。”周明远只说了一个字。
“证据还不够充分——”
“那就先控制起来。”周明远睁开眼,目光冷峻,“传唤。协助调查。四十八小时之内,找到证据。老李,有些事不能等证据全齐了再动手。对方已经动手了,我们不能再慢。”
李正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白了。”
周明远挂了电话,又拨通了政法委书记刘铁柱的手机。
“铁柱同志,基层执法专项整治的方案,能不能提前?原计划一个月,能不能压缩到半个月?”
刘铁柱有些犹豫:“书记,时间是紧了点,但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周明远说,“城东的事你也看到了。对方在反扑。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制度的笼子扎起来。否则,等风头过去,一切又会回到老样子。”
“好,我调整计划,加班加点。”
周明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城市的早晨是忙碌的,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学生们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这些普通人,他们不会知道昨天夜里城东工地上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市委书记正在为他们的安全而愤怒。
但周明远知道,这座城市之所以能够运转,正是因为有无数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关心政治,不参与斗争,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果连这一点都保障不了,那他这个市委书记就是失职的。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周明远下车的时候,对秘书小刘说:“今天上午的会全部推掉。我要去趟城东派出所。”
“书记,那边现在——”
“我知道。”周明远说,“就是要在这种时候去。”
上午十点,周明远出现在城东派出所。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记者。只带了小刘和两个工作人员。派出所里只剩下几个留守的民警,其他人都被抽调到专案组配合调查了。值班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民警,看到周明远进来,慌得站了起来。
“周书记——”
“你值班?”周明远问。
“是……是。”
“这两天所里怎么样?”
老民警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说。周明远在值班室的长椅上坐下来,示意他也坐。
“随便聊聊。”周明远说,“你是老同志了,在这所里干了多少年?”
“快二十年了。”
“那你应该最清楚。城东所的问题,你以前知道吗?”
老民警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知道。但……我不敢说。赵所长这个人,手眼通天。谁要是说了什么,第二天就会被穿小鞋。我年纪大了,混口饭吃,不敢得罪人。”
“现在赵大勇被抓了,你还怕什么?”
老民警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在等待一个诚实的回答。
“书记,”老民警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许多,“我跟您说实话。城东所的问题,不只是赵大勇一个人的问题。整个所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月要从罚款里拿出一部分,交给上面的人。这个‘上面’,不光是分局的领导,还有……还有更上面的。赵大勇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大头,他拿的只是小头。”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问:“你愿意把这些话写成材料吗?”
老民警咬了咬牙:“我愿意。”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写了材料,交给我。不管涉及到谁,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离开城东派出所的时候,周明远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了。老民警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赵大勇只是整个腐败链条中的一个环节。他上面有人,而且位置不低。那个调任省里的副厅级干部,可能也只是链条中的一环。
对方昨晚砸工棚,说明他们已经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周明远坐在车里,拨通了省纪委常委刘志远的电话。
“刘常委,我这边有一个新的证人,愿意作证。证词可能会把案子的层级再往上提一级。”
电话那头,刘志远的声音很冷静:“材料什么时候能拿到?”
“今天下午。”
“好。我立刻向省纪委主要领导汇报。周书记——”刘志远顿了顿,“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案子越往上查,阻力会越大。”
“刘常委,”周明远说,“我当这个市委书记,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如果因为怕阻力就停下来,那当初何必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志远笑了:“好。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车座上。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你是市委书记,不是哪一个人的侄子。”
是的,他是市委书记。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像周建国一样的老百姓,都是他的亲人。他们的委屈,就是他的责任。
第八章 收网
马国栋是在第三天晚上被找到的。
他试图从邻省的一个小机场出境,但在安检口被拦了下来。省公安厅的布控早就覆盖了全省所有的交通枢纽,马国栋用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买了机票,但人脸识别系统在最后一刻认出了他。
抓捕组把他押回市里的那天,周明远正在召开市委常委会。会议的主题是审议《关于加强基层执法监督的实施意见》。这份文件是刘铁柱带着政法委和法制办的同志连续加班五天赶出来的,核心内容有三条:一是建立基层执法全过程记录制度,所有执法活动必须全程录音录像;二是实行罚没收入全额上缴和公示制度,杜绝“罚款经济”;三是建立群众监督评议机制,让老百姓给执法单位打分。
周明远逐条看完,提笔在文件上批了“速办”两个字。然后他对在座的常委们说:“同志们,这份文件能不能落实,直接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取信于民。城东派出所的问题,说到底是权力失去了监督。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监督的笼子扎紧扎密。”
常委会结束后,周明远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陈建国的电话。
“书记,马国栋交代了。”
“说。”
“他承认指使社会闲散人员砸了城东新苑的工棚。目的是恐吓那些工人,让他们不敢再配合调查。他还交代,赵大勇在被抓之前,曾经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处理干净’所有证据。马国栋销毁了一部分账目和合同,但有一批材料他藏在了自己家里。”
“材料呢?”
“已经搜出来了。包括中鼎集团向多个单位和个人行贿的详细记录。数额巨大,涉及面很广。”
周明远闭了闭眼睛,然后说:“把材料移交给省纪委。按照程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窗前。外面的天阴了下来,远处有雷声滚过。要下雨了。
他拿起手机,给叔叔发了一条短信:“叔,砸工棚的人抓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叔叔回了一条:“知道了。明远,谢谢你。”
周明远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叔叔很少说“谢谢”,尤其是在家人之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他回复:“叔,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下午,周明远抽空回了一趟家。父亲周建军还在,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看到儿子回来,老人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回来陪您吃顿饭。”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父亲泡的,很浓,苦中带甘。
周建军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他看了儿子一眼,忽然说:“你瘦了。”
“最近忙。”
“忙归忙,身体要紧。”周建军顿了顿,“你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工地上现在安全多了,晚上有警察守着。他还说,他现在每天只干半天活,下午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周明远笑了:“那挺好的。”
“他还说,等这个月工钱结了,想回老家一趟。看看你妈。”
周明远点了点头。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他其实一直不放心。但母亲舍不得离开那个小院,说城里的楼房住不惯,邻居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爸,”周明远放下茶杯,“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休两天假,回去看看妈。”
周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你忙你的,我回去就行。”
“不,我回去。”周明远说,“三年没在家过年了,该回去了。”
周建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案子进入收网阶段后,进展比预想的更快。
省纪委在拿到马国栋移交的材料后,迅速对涉案的省管干部采取了措施。那个调任省里某部门副职的原市领导被立案审查,同时被采取留置措施的还有另外两名省管干部。市里的涉案人员也相继落网,包括市公安局原副局长在内的七名干部被查处。
城东派出所的原所长赵大勇,在铁证面前终于低下了头。他交代了自己的全部问题,包括如何利用“罚款经济”敛财、如何向上级输送利益、如何在被调查前销毁证据。他的交代材料长达数十页,涉及人员几十人,时间跨度近十年。
省委对这个案子高度重视。省委书记在专门听取汇报后作出批示:“此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同时要举一反三,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基层执法专项整顿。”
周明远看到这份批示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修改一份关于民工权益保障的文件。他把批示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刘铁柱的手机。
“铁柱同志,省里的批示下来了。你那边准备一下,下周召开全市基层执法专项整顿推进会。我要把城东派出所的案子作为反面教材,让所有基层执法单位的负责人都来听一听。”
“书记,会议规模要多大?”
“所有乡镇街道的派出所、司法所、城管中队,全部参加。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继续修改手头的文件。这份文件是他让民政局和住建局联合起草的《关于加强外来务工人员服务保障的实施意见》,内容包括为民工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建立民工工资保证金制度、改善工棚居住条件、保障民工子女入学等。他逐条审阅,在“建立民工工资保证金制度”这一条旁边加了一句话:“对拖欠民工工资的企业,纳入失信黑名单,限制其在本市承接新项目。”
修改完文件,已经是深夜。周明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他推开窗户,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周末,他答应陪父亲去医院给叔叔拿复查报告。他笑了笑,关好窗户,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想了想,又走回去拿起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写道:“案子破了,人抓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制度的笼子刚扎了一半,还有一半要扎。老百姓的信任,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也是一点一点丢掉的。要想重新攒起来,需要做很多很多。但值得。”
合上笔记本,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九章 新芽
一个月后,城东新苑工地的工棚变了样。
原本低矮潮湿的彩钢瓦工棚被一排新建的活动板房取代了。每间板房都装了空调和电扇,窗户上安了纱窗。工地的一角建了一个简易的淋浴间,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食堂也翻修了,添了桌椅,墙上挂着菜单,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饱。
这些变化,是周明远在调研时当场拍板决定的。中鼎建设集团被查处后,项目由另一家国企接手。新来的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叫林晓,做事干练,对工人也好。周明远第一次来工地检查的时候,林晓陪着他看了一圈,边走边介绍整改情况。
“周书记,按照您的要求,所有工人全部签订了正式用工合同,工伤保险和养老保险已经办理到位。工资每月十号准时发放,绝不拖欠。”
周明远点了点头,走进一间工棚看了看。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整齐,墙上贴着安全操作规程和工资公示表。一个年轻工人正坐在床边看手机,看到周明远进来,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周明远问。
“我叫刘小军,河南的。”
“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现在工资能按时发吗?”
“能。”刘小军咧嘴笑了,“上个月发了四千八,给家里寄了四千。”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从工棚出来,周明远对林晓说:“工人是城市的建设者,不是城市的过客。他们在这里流汗,就应该在这里有尊严。”
林晓认真地点了点头:“书记放心,我们会持续改善。”
周明远又去了趟城东派出所。这一次,他不是暗访,而是正式调研。派出所的新所长是从市局调来的,姓方,四十出头,干过刑侦,为人正派。方所长带着周明远参观了改造后的派出所——原来那个私设的滞留室被拆除了,改成了标准的询问室,配备了全程录音录像设备。户籍窗口增加了两个,专门为外来务工人员办理暂住证,手续简化了,当天就能拿证。
最让周明远注意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块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当月所有行政处罚案件的编号、当事人姓名、处罚依据和金额。
“这是公开公示系统。”方所长解释道,“每一起处罚,老百姓都能查到。罚款直接缴入财政专户,所里不经手一分钱。”
周明远看着那块屏幕,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老民警说的话。那个老民警后来写了材料,调到了分局档案室。临走前,周明远专门去看了他一眼。老民警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书记,现在所里干净了。”
从派出所出来,周明远又去了趟社区。城东街道的党工委书记陪着他走访了几户外来务工人员家庭。他们大多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条件简陋,但比起以前的工棚已经好了很多。一个来自四川的民工妻子拉着周明远的手说:“书记,以前我们最怕的就是派出所。现在不怕了。办暂住证不要钱,警察说话也客气了。”
周明远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变化正在发生,沉重的是这些变化来得太晚了。如果早几年就有人管、有人问,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周建国”被打、被罚、被关。
回市委的路上,周明远坐在车里,翻看着秘书整理的一叠材料。那是全市基层执法专项整治一个月来的成果汇总:查处违纪违法人员四十七人,整改问题三百余项,新建制度二十一项。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悲欢。
车子经过城东新苑工地时,周明远让司机停了一会儿。他摇下车窗,看着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楼群。十二栋高层住宅已经封顶了,外墙上挂着“封顶大吉”的红色横幅。阳光照在楼面上,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不久之后,这些房子里会住进几千户人家。他们也许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也许是改善住房的老市民,也许是外来务工人员终于攒够了首付。他们不会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会知道有一个老钢筋工在这里被人打过、被罚过、被恐吓过。但周明远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
他摇上车窗,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滚滚车流。周明远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要去省里开会,汇报基层执法整顿的阶段性成果;后天要去信访局接访,听老百姓当面反映问题;大后天……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叔叔发来的短信。
“明远,我回老家了。你妈包了饺子,让我给你带话,过年一定要回来。”
周明远看着短信,笑了。他回复:“好,一定回。”
收起手机,他靠在座位上,真正地放松了下来。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缓缓流动,行人、车辆、店铺、树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节奏,有它自己的温度。而他,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也是它的守护者。
他忽然想起刚来这座城市时说过的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再难,也要做。
第十章 归途
腊月二十八,周明远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家过年。司机把他送到县城就回去了,剩下的路他自己坐的乡村巴士。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村口。周明远提着两个大包下了车——一个装着给母亲买的羽绒服和保健品,一个装着给父亲买的茶叶和酒。他本来想给叔叔也买点什么,但叔叔说“什么都不要,人回来就行”。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也在。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看到周明远,好奇地打量着他。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问:“叔叔,你找谁?”
周明远笑了笑:“我找周建军。他是我爸。”
小姑娘回头就跑,边跑边喊:“周爷爷!周爷爷!你儿子回来了!”
周明远跟在后面,沿着石板路往家走。路两边是熟悉的土坯房和砖瓦房,有些人家已经盖起了小楼,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看到陌生人来了,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走到自家院门口,周明远停下了脚步。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木门、门口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在冬日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明远!”母亲站起来,手里的菜撒了一地。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儿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妈。我挺好的。”
周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勺子。他看了一眼儿子,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饺子快好了,进来吧。”
周明远跟着母亲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墙上贴着年画,桌上摆着瓜子花生,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母亲忙前忙后地给他倒水、拿水果,嘴里不停地问这问那——工作累不累、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周明远一一回答着,目光扫过这间老屋。屋里的陈设几乎没变——那张八仙桌,那几把竹椅,那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挂着的旧相框。相框里有一张黑白照片,是爷爷奶奶年轻时候的合影;旁边是一张彩色的全家福,那时候周明远还在上中学,叔叔也还年轻,站在父亲旁边,兄弟俩长得极像。
“你叔呢?”周明远问。
“去镇上买醋了。”母亲说,“听说你要回来,非要自己去买,说镇上那家老醋坊的醋才正宗。”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周明远回头一看,周建国提着一瓶醋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棉袄,脸上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
“明远回来了。”叔叔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没有了之前的生分。
“叔。”周明远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周建国把醋递给嫂子,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他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问了一句:“路上冷不冷?”
“不冷。”
三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围坐在炉子旁。饺子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周建军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儿子。
“今年这个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算是团圆了。”
周建国也端起杯子,眼睛有点红:“哥,以前的事……”
“不提了。”周建军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周明远看着两个老人碰杯,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凑了过去。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飘散。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零星的爆竹响。
周明远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土地。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根。
但明天,他还要回到那座城市,回到他的岗位上。那里有几百万人等着他,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基层执法的整顿还在继续,民工权益的保障刚刚起步,城东新苑的楼盘还没有交房,那些搬进去的人家还需要更好的社区服务、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医院。
路还很长。但他不怕。
他转过头来,看到父亲和叔叔正在争论什么——好像是关于明天年夜饭吃什么。母亲在一旁笑着劝架。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窗外的鞭炮声、屋里的说笑声、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朴素而温暖的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饺子的香味、有炭火的味道、有家乡泥土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见叔叔正看着他。叔侄俩对视了一下,周建国咧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小子,你做得不错。”
周明远也笑了。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一只麻雀飞过来,啄了一口冻软的柿子,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这座城市的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
更新时间: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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