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重阳，忆昔流年赋

作者：王仕彬

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当日历翻至“九九”这一页，秋意已不再含蓄，它以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铺陈开漫山遍野的锦绣。重阳，这个古老而温情的节日，像是一枚岁月的书签，夹在深秋这本厚重的书卷里，每每翻阅，总能闻到时光深处淡淡的墨香与菊韵。

今又重阳，我独坐窗前，看窗外云卷云舒，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些如烟的流年。记忆中的重阳，似乎总是伴随着故乡那座不高却亲切的小山，伴随着祖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以及那一壶温热的菊花酒。那时候的岁月很慢，慢到我们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去捡拾一枚红叶，慢到我们可以清晰地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响。

忆昔流年，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儿时登高的足迹。那时的重阳，对于我们而言，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秋日远足。天刚蒙蒙亮，村子里便升起了袅袅炊烟，大人们忙着蒸制重阳糕，那甜糯的香气，是童年记忆里最诱人的嗅觉符号。我们一群孩童，早早地便聚在村口，等着长辈们一声令下，便如出笼的小鸟般向山间冲去。

那时的山，似乎比现在要高峻许多。我们手脚并用，攀爬在蜿蜒的山道上，路边的野菊开得正艳，金黄一片，像是撒落人间的碎金。祖父总是走在最后，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常说：“登高，不仅仅是为了看风景，更是为了把心里的浊气排出去，把天上的清气吸进来。”那时的我，并不懂这话的深意，只顾着追逐山间的蝴蝶，或是为了寻找一颗形状奇特的松果而欢呼雀跃。

待爬到山顶，汗水早已浸湿了衣背。站在山巅，极目远眺，家乡的田野尽收眼底。收割后的稻田留着短短的茬，像是一块块整齐的棋盘；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白云融为一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祖父会找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壶，喝上一口，然后指着远方，给我讲那些古老的传说，讲山那边的世界。那时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祖父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一刻，我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忆昔流年，最难忘的，是那一杯菊花酒的醇厚。重阳饮菊花酒，是自古以来的习俗。在故乡，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一天采摘新开的菊花，浸入酒中，封存待客。祖父是酿酒的行家里手，他酿的菊花酒，色泽金黄，香气浓郁，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记得有一年重阳，祖父特意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那酒一打开，满屋子都飘荡着奇异的香气，既有菊花的清雅，又有陈酒的醇厚。祖父给我倒了一小杯，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我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滑入胃中，紧接着，脸颊便泛起了红晕。祖父看着我，慈祥地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说：“孩子，这酒啊，就像日子，越陈越香。人这一辈子，要像这菊花一样，经得起风霜，才能酿出好酒。”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今想来，祖父的话，竟成了我人生路上最宝贵的箴言。流年似水，带走了祖父，也带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但那杯菊花酒的味道，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每当重阳来临，便会隐隐泛起，温暖着我的心房。

忆昔流年，最深沉的，是那份对亲人的牵挂与思念。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也像当年的祖父一样，离开了故乡，在异乡漂泊。重阳，便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每当这一天，看着满街的茱萸和菊花，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王维的诗句，穿越千年的时光，依然能引起今人的共鸣。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我们无法陪伴在父母身边，无法与他们共登高，共饮菊酒，只能通过电话或视频，送去一声声遥远的问候。屏幕那头，父母的笑容依旧慈祥，但鬓角的白发却越来越多，背也越来越驼。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们安心工作。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话语背后，藏着多少对儿女的思念与牵挂。

重阳，是一个提醒我们尽孝的日子。它提醒我们，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它提醒我们，不要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是忙于奔波，忙于追逐名利，却往往忽略了身后那双期盼的眼神。或许，我们该放慢脚步，常回家看看，陪父母吃顿饭，聊聊天，就像当年他们陪我们一样。

流年不语，却在我们的生命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重阳，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的过去，也折射出我们的未来。它让我们在回首往事时，懂得感恩，懂得珍惜；在展望未来时，懂得从容，懂得豁达。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在这金秋十月，让我们煮一壶清茶，温一壶老酒，在菊香中，在秋风里，忆往昔流年，感岁月情深。愿时光能缓，愿故人不散，愿天下所有的父母，福寿安康，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