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那天,木鱼镇热得不讲道理。
我扛着三脚架从客栈出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太阳毒辣辣地砸在柏油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混着路边餐馆飘出来的油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编辑老周发来的消息:神农架避暑经济专题,周五截稿,别忘了。
我回了两个字:在拍。
老周又发了一条:这次别光写好的,写点真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写点真的。这四个字是他说得最轻松的话,也是我这行最要命的事。
木鱼镇我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刚入行,跟着一个老记者跑旅游线,写的全是“夏日清凉秘境”“天然氧吧”“避暑天堂”这类标题。那时候的木鱼镇还没这么火,街上没这么多车,客栈也没这么贵。三年过去,这地方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满街的鄂A牌照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镇中心那条主路两边的房子全改成了民宿和餐馆,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
我走到镇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老周。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你还在外面跑?”她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我跟你说,你二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人家等了你两天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在神农架。”
“神农架怎么了?神农架没信号?人家姑娘条件多好,事业单位,有房有车,你一个跑新闻的——”
“妈,我在拍东西。”
“你拍什么东西能当饭吃?”
银杏树底下有个卖凉粉的老太太,正拿蒲扇赶苍蝇。她面前摆着两只塑料桶,桶沿上挂着水珠,凉粉在桶里晃荡,透着一股清亮的凉意。我冲她比了个手势,老太太麻利地抄起碗,舀了两勺,浇上红糖水,递过来。
“五块。”
我接过来,一边吃一边听我妈在电话那头数落。凉粉入口,甜中带着一丝薄荷味儿,冰得我牙根发酸。
“你听到没有?”我妈的声音拔高了。
“听到了。我回去就联系。”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我妈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软下来:“你爸昨天又去医院了,血压还是高。”
我放下碗,手指捏紧了手机。
“严重吗?”
“老毛病了,医生说不能累,不能气。你少让我操点心,他自然就好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爸的血压,有一半是我气的。三十二岁了,没房没车没对象,在一家半死不活的报社当记者,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在他们眼里,我这辈子已经废了一半。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凉粉吃完,扫码付钱。老太太接过去,冲我笑了笑:“小伙子,来旅游的?”
“算是吧。”
“这俩天人少了。”老太太说,“上个月才多,街上都走不动。现在好多都走了,说贵。”
我抬头看了眼街道。
确实。七月中旬,按理说是暑假旺季,但街上的游客明显少了。沿街餐馆门口的服务员站成一排,拿着菜单朝稀稀拉拉的路人招手,脸上的笑堆得跟塑料花似的。有一家火锅店,门头挂着“神农架土鸡火锅,正宗野生菌”的招牌,门口立着个易拉宝,写着“特价套餐198元”。但店里只坐了两桌人,服务员比客人还多。
我拿起相机,拍了一张。
取景框里,一个中年男人正从隔壁餐馆出来,边走边骂:“四个菜四百多,抢钱啊?”
他老婆在旁边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出来玩嘛。”
“玩个屁,一盘青菜四十八,金子做的?”
我放下相机,走过去。
“大哥,您是来避暑的?”我掏出记者证,冲他晃了晃。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警惕心还没消:“你是记者?”
“对,做个避暑经济的专题,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聊,”他老婆拽着他往前走,“别乱说话。”
“没事,”我追上去,“就是随便聊聊,您觉得这边物价怎么样?”
“怎么样?”中年男人站住了,回头看我,“你自己去试,一碗面三十五,一盘青菜四十八,住宿一晚上七八百,这还是淡季。上个月更贵,一晚上一千多。你说怎么样?”
“您觉得值吗?”
“值个屁。凉快是凉快,但这价格比武汉都贵。我们一家四口,住三晚上花了快两万了。就这,吃的还不行,那个土鸡火锅,说是野生的,上来就几块肉,汤都是味精兑的。”
他老婆又拉了他一下:“行了你,别说了。”
“凭什么不能说?”中年男人的嗓门大起来,“花钱消费还不能说两句?又不是不给钱。”
我飞快地在手机上记着关键词。
“您这次还打算待多久?”
“明天就走。本来订了五天的,提前退了。”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回去跟朋友说说,这地方以后别来了。不值。”
说完他走了,烟屁股丢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看着他走出十几米,拐进一家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水,边走边跟他老婆说什么,语气还是气冲冲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记录:面35,青菜48,住宿800,四口人三天两万。
这几个数字,够我写半篇稿子了。
但还差一个角度。
我沿着主街往前走,路两边全是店铺。有卖土特产的,门口堆着蜂蜜、木耳、菌菇,标价牌上的数字让人眼晕——野生蜂蜜一斤三百八,黑木耳一斤两百六。有几个游客站在摊前看了看,问了价,又放下,摇着头走了。
老板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头都不抬。
我走到一家民宿门口,门口坐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拿扇子扇风。看见我,招了招手:“住店不?”
“多少钱一晚?”
“大床房七百八,标间六百八。”
“能便宜点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像有钱人,语气就淡了:“旺季,就这个价。嫌贵去别家看看。”
“别家也这个价?”
“都差不多。”老头说,“我们这还算便宜的,前面那几家,一晚上一千多。”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老头含糊地说了一句,低头继续扇扇子。
我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出去十来米,听到老头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今年人比去年少多了。”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低下头,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到了镇口那家最大的餐馆。这家我三年前来过,那时候老板是个胖大姐,人特别热情,菜也实在,一份腊肉炒蒜薹才三十多,分量大到两个人吃不完。我当时还采访过她,她说她家做了十几年,靠的就是回头客。
现在这家餐馆的招牌换了,门头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看见我就弯腰鞠躬:“欢迎光临。”
我走进去。
里面冷气开得很足,装修走的是“土家风情”路线,墙上挂着蓑衣、斗笠,桌上铺着蓝印花布。但那股味道——空气清新剂混着油烟的味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几位?”服务员迎上来。
“一位。”
“这边请。”她把我引到一张小桌前,递上菜单。
我翻开一看。
腊肉炒蒜薹,八十八。
土鸡炖蘑菇,两百六。
青菜,四十八。
米饭,十块钱一碗。
我把菜单合上,抬头看她:“你们老板换了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没换啊,还是王姐。”
“王姐在吗?”
“在楼上。”
“能叫她下来吗?我是她老朋友。”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个胖女人走下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染成了棕色,脸上的妆挺浓。我认出了她,就是三年前那个胖大姐,但她胖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也变了味儿。
“谁找我?”她扫了大堂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你是——”
“王姐,三年前我来过。那时候你在这条街开那家小店,四十平米,做腊肉炒蒜薹。”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是没想起来。
“哦,是你啊。”她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敷衍,“现在记者还跑这种地方?”
“还在跑。”我说,“你这变化挺大的。”
“那是。”王姐在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店去年重新装修的,花了三十多万。怎么样,气派吧?”
“气派。”我点点头,“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她说着,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今年稍微差点,但也不差。反正旺季嘛,该来的还得来。”
“价格涨了不少。”
王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防备:“现在什么都涨价,菜价涨,房租涨,人工涨,我不涨价喝西北风?”
“腊肉炒蒜苔三年前三十八,现在四十八。”
“三年前三年前,”王姐的声音高了一点,“三年前猪肉多少钱一斤?现在多少钱一斤?你去菜市场问问,看看菜价涨了多少。”
“那青菜呢?”我指了指菜单,“四十八一盘,青菜涨了多少?”
王姐把菜单往桌上一拍。
“你什么意思?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查账的?”
“随便聊聊。”我笑了笑,“我们做报道的,就是了解下情况。”
“了解情况?”王姐站起来,声音大了,“我告诉你,我开店十几年,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觉得贵你别吃啊,又没人逼你。嫌贵去别家,去啊。”
周围的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
我没动。
“王姐,”我说,“我就是随便问两句。”
“问什么问,你写稿子黑我是不是?”王姐的嗓门更大了,“我告诉你,我们木鱼镇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你写什么我都不怕,我又没偷没抢没骗人。明码标价,你爱买不买。”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菜单。
旁边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说:“先生,您还点菜吗?”
“不点了。”我站起来,“不好意思。”
我走出餐馆的时候,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门口那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还在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家金碧辉煌的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三年前那个胖大姐,坐在四十平米的小店里,给我端上一盘腊肉炒蒜苔,笑着说:“记者同志,多吃点,不够再炒。”那时候她手上全是油,指甲缝里还塞着蒜皮,但笑起来眼睛是真亮。
现在她手上戴着金镯子,指甲做得精致,眼神却是冷的。
我沿着街道继续走,脑子里转着这些事。
木鱼镇的变化,其实不光是价格涨了。是整个镇子的气质都变了。以前是那种笨拙的、粗糙的、但带着温度的古镇。现在是精致的、算计的、冷冰冰的商业街。游客不是傻子,他们能感受到这种变化。所以人越来越少,抱怨越来越多。
但问题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走到镇子边缘,那里有一排排新建的民宿。白墙灰瓦,看着挺漂亮,但门口停的车不多。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民宿门口,正拿水管冲地。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走过去,掏出烟,递了一根。
“老板,生意怎么样?”
中年男人接过烟,看了一眼牌子,点上,吸了一口。
“不行。”他说,“这俩月都不行。”
“我看你这民宿挺新的。”
“去年盖的,”他说,“花了八十多万。想着今年旺季能回点本,结果人比往年少了一半。上个月还行,这个月直接空了。”
“为啥人少了?”
“贵呗。”他狠狠吸了口烟,“镇上那些餐馆,价格一个比一个狠。游客来了吃一顿,回去就发抖音发朋友圈,说这地方坑人。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来?”
“那你们不能降降价?”
“降不了。”他摇摇头,“房租贵得很。我这栋房子,一年租金十几万。不涨价,连房租都赚不回来。”
“那你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他弹了弹烟灰,“老天爷赏饭吃,但有人硬要砸碗。一两个人砸也就算了,现在是大家一起砸。”
“大家一起砸,”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这话挺有意思。”
“是吧。”他苦笑了一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镇上一个开餐馆的老刘说的。他上个月关门了,亏了二十多万,回老家了。”
“亏了?”
“嗯。他那个店,位置偏,客流量不够,价格又不敢定太高,怕吓跑客人。结果呢,别人都在涨价,他不涨,成本又撑不住,硬生生拖垮了。”
“那现在他呢?”
“走了。店面空着呢,你可以去看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们记者写一写吧,”他说,“写写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也不容易。都是想赚钱,但赚得心里不踏实。”
“怎么说?”
“你看这镇子,”他指了指四周的民宿和餐馆,“看着热闹,其实都是虚的。客人来了,被宰一顿,回去就骂。骂多了,名声臭了,大家都没饭吃。这叫啥?这叫杀鸡取卵。”
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跟你说,这镇上,做生意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外地来的。他们不在乎,反正捞一笔就走。但我们这种本地人,家在这里,跑不掉。他们把名声搞臭了,我们怎么办?”
我记下这句话。
“那本地人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
“能做啥?”他叹了口气,“人家有钱,有资源,装修得比你好,广告打得比你响,你争不过。再说了,这年头,谁还管你长期不长期?能赚一天是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说了,我得去接客人了。今天来了一个团,订了五间房。”
“那还不错啊。”
“不错啥,那个团是我老婆在抖音上拼了命拉来的,给的团购价,一晚上才三百二。”他苦笑着摇摇头,“算下来,扣掉水电费、人工费、布草费,一晚上赚不到五十块。”
“那你还做?”
“不做怎么办?”他反问,“总比空着强。”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我看着他走进民宿大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镇上的人,不管是餐馆老板、民宿老板,还是游客,每个人都在一个怪圈里转。涨价的那帮人觉得自己有理,被骂的那帮人觉得自己委屈,游客觉得自己被宰了,本地人觉得自己被拖累了。所有人都在抱怨,但所有人都在这个游戏里。
谁都不无辜,但谁都不容易。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素材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写。
老周秒回:有料吗?
我回:有料。
老周:什么料?
我看了看远处的山,山上的云雾正在散开,露出翠绿的树冠。神农架的景是真的好,天是真的蓝,空气是真的凉快。但地上的人,是真的很累。
我打了几个字:老天爷赏饭吃,有人硬砸碗。
老周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客栈走。
走到半路,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我拉开冰柜门,拿了瓶矿泉水,扫码付钱的时候,看见冰柜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本店最后三天,全场八折。
我愣了一下,问老板:“要关门了?”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我说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不做了。”
“为啥?”
“老了,做不动了。”她说,“再说,这条街现在都是大店,我这种小店,没人来。”
“您开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以前这条街,都是小店,街坊邻居都认识。现在,全是外地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那您以后怎么办?”
“回老家呗,”她说,“儿子在宜昌买了房子,让我过去住。也好,不用再操心了。”
“那这店呢?”
“退租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这房子是公家的,以前租金便宜,一年才两万多。现在涨到八万了,我卖点水,卖点零食,根本赚不回来。”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
“您舍得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舍得舍不得,都得走。”她说,“这镇子,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手机。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的小卖部,夹在两栋装修豪华的民宿中间,像一块即将被淹没的石头。门上的那张纸,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晚上回到客栈,我把今天的素材整理了一下,列了提纲。
标题初步拟了一个:神农架木鱼镇七月空了。
副标题:一盘青菜四五十,老天爷赏饭硬砸碗。
老周看了标题,发来一条消息:这个好,有冲突,有画面,有情绪。但你要注意,不能光写现象,要挖原因,还要有解决方案。
我回:解决方案?
老周说:对,不能光骂,也得想想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怎么办?
说实话,我不知道。
涨价这件事,表面看是商家贪心,但背后是房租涨了、成本涨了、竞争加剧了。游客少了这件事,表面看是物价贵,但背后是口碑崩了、信任没了、体验差了。
这是一个循环。
涨价导致游客减少,游客减少导致商家收入下降,收入下降导致商家继续涨价。然后游客更少,口碑更差,更多人选择离开。
恶性循环。
但怎么破?
我想起下午那个民宿老板说的那句话:老天爷赏饭吃,有人硬砸碗。
这话说得对,但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碗砸了,大家都没饭吃。
但谁来补这个碗?怎么补?
我不知道。
我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
木鱼镇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偶尔有车从街上驶过,车灯扫过窗户,又迅速消失。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带着一丝凉意。
这地方确实好。
但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要把自己作死?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是同事小陈打来的。
“哥,你还在神农架?”
“嗯。”
“那个专题写得怎么样了?”
“明天开始写。”
“我跟你说个事,”小陈声音有点急,“刚看到消息,木鱼镇那边有个商户,今天下午跟游客吵起来了,被人拍了视频发到抖音上,现在播放量已经几百万了。”
“吵什么?”
“价格。一份土鸡火锅,标价一百十八,结账的时候加了一堆隐形消费,最后收了三百多。游客不干,拍桌子骂人,老板说爱给不给,不给就报警。然后就吵起来了。”
我坐起来。
“视频在哪?”
“我发你。”
挂了电话,小陈发来一个链接。
我点开,视频拍得还算清楚。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餐馆柜台前,脸涨得通红,嗓门很大:“你菜单上写的一百十八,凭什么收我三百六?”柜台后面是个光头男人,穿着厨师服,表情很冷:“一百十八是锅底,鸡是另外算的,配菜也是另外算的,还有服务费。你吃不起当初别点。”
“你他妈菜单上又没写!”
“你自己没看清楚怪我?”
“你这是宰人。”
“嫌贵别来神农架。”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翻了翻评论,大部分都在骂这个商家,骂木鱼镇,骂整个旅游行业。有人说“这种地方就该曝光”,有人说“以后再也不去了”,有人说“神农架毁了”。
我关掉视频,靠在床头。
说实话,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旅游旺季,这种纠纷天天都在上演。但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
因为这不是个别现象。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当整个镇子都变成这个样子,当“宰客”成为常态,当游客的信任被消耗殆尽,这个地方就真的完了。
不是一个人砸碗,是所有人都在砸碗。
我重新打开电脑,在提纲里加了一句:信任一旦崩塌,重建的成本是宰客收入的十倍不止。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菜市场。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个大棚子,里面摆了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全都有。但奇怪的是,游客几乎看不到,全是本地人。
我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问卖菜的大姐:“这青菜怎么卖?”
“四块钱一斤。”
“那餐馆里卖四十八。”
大姐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那是餐馆,我们这是菜市场,能一样吗?”
“你们本地人觉得贵吗?”
“当然贵了。”大姐一边择菜一边说,“我们自己都不去那些餐馆吃。一盆青菜四五十,谁吃得起?”
“那游客呢?”
“游客有钱嘛,”她说,“反正他们就来一次,宰了就宰了。”
“那他们下次不来了怎么办?”
大姐愣了一下,择菜的手停了。
“不来就不来呗,”她说,“反正这地方也不缺人。”
“真的不缺吗?”
大姐张了张嘴,没说话。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插了一句:“今年人少了,你没发现吗?”
大姐瞪了他一眼:“少是少了点,但该来的还得来。神农架这么大,名声在那摆着,怕什么。”
“名声还能撑多久?”老头反问,“你女儿在武汉读书,她同学说神农架什么?说宰客。人家现在都不来了。”
大姐的脸色变了变。
“你少说两句。”她嘟囔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
我蹲下来,跟老头聊起来。
“大爷,您在这儿卖了多少年豆腐了?”
“二十多年了。”老头说,“以前这条街,全是熟人。谁家开餐馆,谁家开民宿,我们都认识。那时候价格也不贵,游客来了都说好。后来,外地人来了,开大餐馆,开大酒店,把价格抬上去了。本地人也跟着涨,觉得不涨就亏了。结果呢,涨来涨去,客人越来越少。”
“那你们本地人怎么看?”
“怎么看?”老头叹了口气,“看着呗。反正我们这些卖菜的、卖豆腐的,也影响不了什么。人家大老板一个电话,就能从外地拉来一车游客,我们呢,靠天吃饭。”
“那您觉得,这镇子还有救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救。”他说,“但得大家一起救。不能光想着宰一个是一个。你得让人家觉得值,人家才愿意再来。”
“怎么才算值?”
“你东西好,服务好,价格合理,人家就愿意来。”老头说,“你价格贵,但你东西好,人家也不会说什么。可你价格贵,东西还差,服务还烂,人家凭什么来?”
我点点头。
这话说得对。
但问题是,现在镇子上很多人,已经不这么想了。
他们想的是:反正你来都来了,不宰白不宰。
这种心态,才是真正的问题。
从菜市场出来,我又去了几家民宿。
有一家叫“山里人家”的,老板是本地人,姓吴,四十多岁,以前在深圳打工,前两年回来开的民宿。他的房子是自己家的老宅改造的,没有房租压力,价格定得不算高,一晚上三百五。
“我这个价格,在镇上算良心价了。”老吴给我倒了杯茶,坐在院子里,“但你知道,我隔壁那家,一晚上八百多,还经常客满。你说气人不气人?”
“为什么他贵还能客满?”
“人家会做啊。”老吴说,“请了专门的运营团队,在网上做推广,拍短视频,写软文,把民宿包装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客人来了,一看,也就那样,但人家已经交了钱,只能住。”
“那客人不会觉得被骗吗?”
“当然会啊,但投诉也没用,人家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图片仅供参考。”老吴苦笑,“这种玩法,我们本地人学不会。”
“那你们怎么办?”
“熬呗。”老吴喝了口茶,“熬到他们作死自己,把口碑彻底搞臭,然后我们再慢慢捡起来。就是不知道,要熬多久。”
我看着老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觉得口碑还能回来吗?”
“能。”老吴说,“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大家一起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改,别人还是宰客,那我改了也没用。游客来了,被隔壁宰一顿,回去照样骂。”
“所以需要监管?”
“监管?”老吴笑了,“你说旅游局?市场监管?他们能管什么?人家开店,明码标价,你管得了?价格是人家的自由。”
“那隐形消费呢?虚假宣传呢?”
“那就看执不执法了。”老吴把茶杯放下,“我跟你说个事。去年有个游客,在镇上被宰了,气得去投诉。结果呢,市场监管局来了,查了一遍,说人家菜单上写了价格,不算欺诈。那游客说,菜单上的价格跟结账的价格不一样。市场监管局说,那是你没看清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游客呢?”
“走了呗,回去发了篇帖子,骂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帖子被删了。”老吴笑了笑,“人家老板有钱,请了公关公司,把负面信息都压下去了。然后店照开,客照宰。”
我沉默了。
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每次听到,心里都堵得慌。
“所以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老吴想了想,说:“问题出在,这个地方,没有长远打算。”
“长远打算?”
“对。”老吴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指着远处的山,“你看这神农架,山好水好空气好,这是老天爷给的饭碗。但你不能光吃饭不洗碗啊。你光想着今天多赚点,不管明天有没有客人,那你今天赚的钱,就是明天的棺材本。”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应该有个规矩。”老吴说,“价格有个大概范围,服务有个标准,出了问题有人管。你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但现在,没人管,没人定规矩,大家都是各扫门前雪,各赚各的钱。结果呢,大家一起完蛋。”
我点点头。
老吴这话,跟我昨天想的差不多。
但问题是,谁来做这个规矩?
镇政府?旅游局?行业协会?
我下午去了镇政府,想采访一下相关情况。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态度挺好,但一问三不知。
“这个问题,我们也在关注。”他说,“旅游市场秩序,一直是我们的工作重点。”
“那为什么价格这么乱?”
“这个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市场调节需要一个过程。有些商户确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行为,我们也在逐步规范。”
“那为什么投诉处理效果不好?”
“这个,”他看了我一眼,“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建议你去问一下市场监管局。”
我去了市场监管局。
接待我的是个中年女人,态度很冷。
“你是哪家媒体的?”
“新观察报。”
“有采访函吗?”
“有。”我把采访函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放下:“你想了解什么?”
“木鱼镇餐饮住宿价格虚高的问题,游客反映强烈,你们有没有采取措施?”
“我们一直在监管。”她说,“对于价格欺诈、虚假宣传这些行为,我们一直在查处。”
“那为什么游客还这么多投诉?”
“投诉是有的,但我们处理得也很快。”她说,“大部分投诉,我们都调解了。”
“调解结果呢?”
“这个不方便透露。”
“那今年上半年,木鱼镇收到多少起投诉?处理了多少起?”
“这个数据,需要领导审批才能给你。”
“那我可以见领导吗?”
“领导不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从市场监管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
一辆大巴车驶过,车窗上贴着“神农架避暑专线”的字样。车里坐着稀稀拉拉的游客,有人靠在窗边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
我忽然觉得,这个镇子像一个巨大的泡沫。
外面看着光鲜亮丽,里面全是空洞。
而这个泡沫,正在一点点漏气。
晚上,我去了镇东头那家关门的餐馆。
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下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玻璃窗上积了一层灰,透过灰能看到里面的桌椅,蒙着白布,冷冷清清。
我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喂?”
“你好,我是做餐饮的,看到你们店转让,想问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真心想做,还是随便问问?”
“真心想做。”
“那你过来吧,我现在在店里。”
“我在店门口。”
“你等一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店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
“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他打量了我一眼。
“是我。”我掏出记者证,“其实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情况。”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就说嘛,这个时候谁会接盘。”他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点了一根,“你想问什么?”
“听说你关门了,亏了二十多万?”
“二十万。”他吐了口烟,“去年装修花了十五万,房租交了八万,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总共投了三十来万。结果干了一年多,亏了二十万出头。”
“为什么会亏?”
“你说呢?”他看着我,“这镇上,价格一个比一个高,我不敢定太高,怕吓跑客人。结果呢,别人都在涨价,我不涨,利润就薄。利润薄,就没钱做推广。没钱做推广,就没客人。没客人,就更不敢涨价。然后就这么耗着,耗到撑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涨?”
“涨了有用吗?”他苦笑,“我位置偏,装修也一般,知名度又低。人家凭什么来我这儿?我要是涨价,更没人来了。”
“你觉得,这个镇子的问题在哪?”
“问题在哪?”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问题在,大家都疯了。”
“疯了?”
“对,疯了。”他说,“你看,以前来神农架的人,是冲着风景来的,冲着凉快来的。现在来的,很多人是被骗来的。网上那些宣传,什么‘人间仙境’‘避暑天堂’,把人的胃口吊得老高。结果来了以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物价贵,服务差,体验烂,回去就骂。骂多了,口碑就臭了。”
“那你们不能做点改变?”
“改变?”他笑了,“我改不了。我一个开小餐馆的,能改变什么?大环境就这样。别人宰客,我不宰,我就亏。别人做假宣传,我不做,我就没流量。别人删差评,我不删,我就被骂死。你说,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走了?”
“不走怎么办?”他摊了摊手,“再撑下去,我老婆都要跟我离婚了。”
他转身看着那间空荡荡的餐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这店,我开了两年。第一年还行,至少不亏。第二年,就开始亏了。最惨的时候,一天就两桌客人,营业额不到五百块。我算了一下,房租一天就是两百多,水电费人工费加起来,一天要亏七八百。”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止损?”
“不甘心啊。”他说,“总觉得旺季来了就好了,结果旺季来了,也没好多少。去年七月,隔壁那家店,一天营业额七八千,我一天才一千多。你说,这怎么比?”
“隔壁那家店为什么生意好?”
“人家会做啊。”他冷笑,“请了个网红探店,花了一万块,拍了个视频,播放量几百万。然后价格定得死贵,一份鱼火锅卖两百多,但客人觉得值。为什么?因为人家包装得好啊,什么‘神农架野生鱼’‘原生态土法炖制’,全是套路。”
“那实际呢?”
“实际就是菜市场买的鱼,一斤二十块。”
“没人发现吗?”
“发现了又怎么样?人家会说,这是神农架的水养出来的鱼,味道不一样。”他又点了一根烟,“这年头,做餐饮的,一半靠味道,一半靠故事。故事讲得好,垃圾都能卖成黄金。”
“那你觉得,这种模式能持续多久?”
“持续不了多久。”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游客不是傻子,上一次当,还能上两次?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一个地方的,很快就会传开。你看,木鱼镇今年七月的人流量,比去年少了四成。明年呢?后年呢?再过几年,可能就真的空了。”
“那你觉得,有没有办法改变?”
“有。”他说,“但很难。”
“怎么说?”
“得有人站出来。”他说,“得有人定规矩,有人管,有人罚。得让宰客的人付出代价,让诚信的人赚到钱。但这个,谁来做?”
“政府?”
“政府?”他笑了,“政府管不了。政府说,这是市场行为,价格由市场决定。但问题是,市场已经失灵了。”
“失灵了?”
“对。正常市场,价格是由供求决定的。但现在,这个市场里,信息不对称。游客不知道哪家好哪家差,只能靠网上看。而网上,全是虚假宣传。所以,信息不对称,让劣币驱逐良币。”
“那怎么办?”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只知道,我走了,不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祝你写稿顺利吧。”他说,“但说实话,你写了也没用。该宰的还宰,该骂的还是骂,该走的还是走。”
他转身进了店,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转让”的告示。
告示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回到客栈,我开始写稿。
写到凌晨两点,初稿出来了。
标题没变,还是那个:木鱼镇七月空了。
我写了现象,写了原因,写了几个案例,也写了一些建议。建议部分,我写了三条:一是建立价格指导机制,二是加强执法力度,三是建立信用评价体系。
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信这些建议能落实。
因为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系统性问题的特点就是: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所有人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责任。
游客觉得,是商家黑心。
商家觉得,是成本太高。
政府觉得,是市场行为。
媒体觉得,是监管不力。
但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这是我的问题,我来改。
这就是为什么老周让我写解决方案,但我写不出来。
因为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技术性的,而是心态性的。
它需要所有人——商家、政府、游客——一起改变。
但改变,是最难的。
我把稿子发给老周,然后靠在床上。
手机响了。
是同事小陈。
“哥,你稿子写完了?”
“刚写完。”
“我看到一个消息,木鱼镇今天又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游客在餐馆吃坏了肚子,去医院检查,是食物中毒。游客报警了,警察来了,餐馆老板说游客是碰瓷。”
“然后呢?”
“然后游客把医院诊断报告发到网上了,现在又上热搜了。”
我打开微博,果然看到一条热搜:神农架木鱼镇食物中毒。
点进去,是一个游客发的长文,配了医院诊断书,还有餐馆的照片。诊断书上写着:急性胃肠炎,疑似食物中毒。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地方谁还敢去?”
“又是木鱼镇?”
“避暑避到食物中毒,也是没谁了。”
“市场监管呢?”
“这种地方应该查封。”
我关掉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
我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说的话:你得让人家觉得值,人家才愿意来。
但现在,木鱼镇给人的感觉是:不值。
不值这个钱,不值这个时间,不值这个期待。
当一个地方让人觉得不值,这个地方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退房离开。
开车出镇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圈。
镇口那棵老银杏树下,卖凉亭的老太太还在,但今天没有客人。她坐在树下打盹,蒲扇掉在地上,也没捡。
镇中心的餐馆,门口的服务员还在招着手,但街上人更少了。
那家关门的小卖部,门上的“最后三天”已经改成“最后一天”。
我开出了镇子,上了盘山路。
后视镜里,木鱼镇越来越小,最后被山挡住,看不见了。
我忽然想到,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还是这样,这个镇子,就真的空了。
老天爷赏的饭,不能这么吃。
但有些人,就是不懂。
更新时间:2026-07-22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